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嗯呢先说 ...
-
嗯呢先说一下,这一篇是清明节的文,有微量瓷美,要注意。
清明前后,雨总是下不完的。
美利坚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淋成一团模糊的粉白色影子。他的金发还湿着,大概是从卧室走到客厅的这段路上被窗缝渗进来的潮气沾的,短裤下露出一截小腿,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别的什么痕迹。他上身套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睡衣,深灰色的,领口大得挂不住肩,露出一片锁骨和肩胛,那件睡衣的面料被洗得很软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是他讨厌了快一百年、如今却已经闻不太出来的味道。
“你们家这鬼天气,”他回过头,对着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瓷说,“跟伦敦一个德行。”
瓷没有接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有正事要办。他看了美利坚一眼,目光在那件深灰色睡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美利坚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大大方方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脖颈侧面淡淡的红痕,像是故意要让他看见似的。“你的衣服,”他说,“昨晚你非要给我换上的,忘了?”
瓷的耳廓染上一层极淡的红,但他面色如常,只是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两双雨靴,一双黑色的自己穿了,另一双军绿色的放在美利坚脚边。
“换上,”他说,“我们出去一趟。”
“这种天气?”美利坚皱起眉,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去哪儿?”
瓷没有回答。他撑着伞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门槛前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他的目光望着远处,望着一层一层灰蒙蒙的雨幕,不知在看什么。那个方向不是华盛顿,不是北京,而是更北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冷得连春天都走不到的地方。
美利坚忽然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弯腰套上那双军绿色的雨靴,系好鞋带,又伸手从衣架上拽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不是他自己的,是瓷的,袖口长出一截,他懒得卷,就那么耷拉着。他走到瓷身边,从伞下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
“那老东西,”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活着的时候讨人厌,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瓷没有接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雨越下越大,从北京到莫斯科的路,在雨幕里变得很长。
他们到的时候,俄罗斯已经在了。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像一棵长在冻土上的白桦树,沉默、笔直,看不出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线。
“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快被雨吞没了。
美利坚站在瓷的伞下,远远看着俄罗斯的背影。那人的肩头湿透了,军大衣的颜色深了一大片,可他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冷,或者是不在乎冷。美利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俄罗斯的时候,那人还很小,眼睛里全是光,跟在这个男人身后,叫“父亲”,叫得又响亮又骄傲。后来那些光灭了,那个称呼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压在喉咙里,再也叫不出口。
俄式墓园的石碑在雨里显得格外冷。苏维埃的墓碑不是最高大的那一座,却最干净——碑前的石阶被擦得发亮,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像是有人常来,像是有人一边恨着一边又不肯忘。
瓷蹲下身,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瓶伏特加,拧开盖子,沿着碑座缓缓浇了一圈。酒液混进雨水里,散发出粮食和雪的味道,那是苏维埃最熟悉的味道,也是他和俄罗斯都戒不掉的味道。
“他生前最爱喝这个,”瓷说,声音很轻,“也最恨别人在他面前喝这个。”
美利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瓶伏特加在雨水里渐渐稀释。他没有打伞——从瓷手里接过伞,撑在瓷头顶上,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冲锋衣的布料上一颗颗水珠划过去,又坠到地上。
“为什么恨?”他问。
“因为每次喝这个的时候,”瓷站起来,手指在石碑上拂过,拂去一片落叶,“就意味着又有人倒下了。又有人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俄罗斯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瓷,又望着美利坚,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给他浇酒,”俄罗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知道吗?他知道你站在这里,浇他生前最爱的酒,叫他一声‘老师’——可他教你的那些东西,你还剩多少?你用的那些,还有几样是他教的?”
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直起身,与俄罗斯对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眼尾,他没有擦。
“他教我的,”瓷说,“我都记得。他用过的那些手段,我一件都没忘。可我记得他,不代表我要成为他。”
俄罗斯沉默了很久。
雨声在墓园里回荡,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低语,在叹息。美利坚站在一旁,手里的伞始终稳稳地撑在瓷头顶上,自己的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也没动。他看着瓷的背影,看着俄罗斯绷紧的肩线,看着那块沉默的墓碑,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
他恨苏维埃吗?当然恨。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把他的小弟们一个个拉拢过去,把半个地球画成红色,让他夜不能寐,让他的将军们把手指悬在核按钮上空,一悬就是几十年。他恨那个人的野心,恨那个人的固执,恨那个人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挺着脊背不肯倒下的样子。
可他也不仅仅只是恨。
他记得那个人的蓝眼睛,记得那个人在雅尔塔会议上微微扬起的下巴,记得那个人在波茨坦的雨里站在废墟上的身影。那是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对手,一个值得他记住一辈子的敌人。
“你们恨他,”美利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却清清楚楚,“可你们还是来了。每年都来。嘴上说着恨,脚步却比谁都诚实。”
俄罗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不也是。”俄罗斯说。
美利坚没有反驳。
“要是老咧吧现在真活了,你又不乐意了。”美利坚笑出一口白牙,很贱。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墓碑。碑上的名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那一天。他想起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国际舞台上的样子,老了,病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可脊背还是直的。他站在台下,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远,心里想的是:终于结束了。可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就这样结束了?
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的边角,那些雨水冲不到的地方,那些积了灰的石缝,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与任何人无关的事。
美利坚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昨晚还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按进枕头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此刻那只手却在擦拭一块墓碑,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忽然想起瓷说过的一句话——“他是我老师。他教我的东西,足够我用一辈子。也足够我恨他一辈子。”
俄罗斯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放在墓碑前的石阶上。烟雾在雨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很快就被雨水打散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支烟一点一点烧完,灰烬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进泥土里。
“他走的那天,”俄罗斯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莫斯科。我没去送他。”
瓷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我不是不想去。”俄罗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我不知道我站在那个地方,是该叫一声‘父亲’,还是该吐一口唾沫。”
美利坚蹲下来,蹲在瓷身边,把那把伞重新撑好,挡住三个人头顶上的雨。他的膝盖碰到瓷的膝盖,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是来杀他的。”美利坚忽然说。
瓷转过头看他。
美利坚望着墓碑,望着那个在雨里变得模糊的名字,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说不清的表情。“冷战的时候,我每天都想让他死。想让他倒下去,想让他那面旗子降下来,想让他承认他输了,输给我了。”他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可他真的快死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沉默。
雨还在下。墓碑前的伏特加已经被雨水稀释得早就闻不见味道了,那支烟也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烟蒂,湿透了,躺在石板上。
瓷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他没有拍。他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个名字,忽然开口了。
“老师。”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俄罗斯听见了,美利坚也听见了。
“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还记得。”瓷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您教我怎么建设一个国家,怎么跟敌人周旋,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您也教我怎么握枪,怎么扣扳机,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对任何人开枪。”
他停了一下。
“您教我的最后一课,”他说,“是‘不要变成我’。”
俄罗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这句话。”俄罗斯说,“很多年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说,不要变成我。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已经来不及了。”
美利坚站起来,把伞塞进瓷手里,转身走向那块墓碑。他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个名字,雨水把他的金发浇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他也没有擦。
“老东西,”他说,“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少给你添堵。你死了,我也不会说什么好话。可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多人恨你,恨到每年都要来看你一眼,恨到看见你的名字就挪不动腿——你值了。”
他转过身,走回瓷身边,从瓷手里拿回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走吧,”他说,“雨越下越大了。”
瓷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那块墓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雨里。美利坚撑着伞跟在他身侧,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俄罗斯没有走。
他依然蹲在那里,蹲在那块墓碑前,像一棵生了根的白桦树。雨还在下,打在他的军大衣上,打在他的帽檐上,打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父亲。”他忽然开口。
那个称呼在雨里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你这个混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块沉默的石碑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小了。
美利坚靠在车窗边,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把瓷的那件冲锋衣裹紧了,领口拉到下巴,后知后觉的遮上了一截锁骨上淡红色的痕迹。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小块被磨旧的布料,是瓷常年握笔的地方,被墨水染出过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瓷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路上。
“你哭了。”美利坚忽然说,没有睁眼。
瓷没有回答。
“在墓碑前面,”美利坚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你脸上那些不是雨。我看见了。”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没有哭。”瓷终于说。
美利坚望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那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阴影。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落在瓷的眼尾,轻轻抹了一下。
“现在没有了。”他说。
瓷没有躲开。
车继续往南开,往那片终于不下雨的地方开。后视镜里,莫斯科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那座墓园已经看不见了,可那块石碑还在雨里站着,那个名字还在雨里被一遍又一遍地洗刷,那个被叫作“老师”、叫作“父亲”、叫作“老东西”的人,还在某个地方,沉默地听着那些从不说出口的恨,和那些比恨更深的东西。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下不完的。
就像有些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刻在心上也是一笔一划,擦不掉,磨不灭,恨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
清明版本来啦。还是合作的文。
有没有想看画画的,走多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