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烬》喵丸子耶

30、第三十章

　　待沈翊退下，沉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合上。顾玄衍脸上的淡漠在瞬间崩塌。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猛地挥手，将案上那盏茶狠狠扫落在地！
　　“啪—！”碎片飞溅，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早已凉透的茶水溅湿了他常服下摆。
　　殿内的宫人吓得瞬间跪了一地， 瑟瑟发抖，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好……好得很。”
　　太医署的药库内，夕阳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浓郁的草木苦香。
　　谢烬寒刚从御药房回来，身上沾染着淡淡的苍术与白芷的苦香。正穿过晾晒药材的回廊时，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从偏厅传来。
　　“呜呜…太惨了。”
　　谢烬寒脚步一顿，听声音是温小棠。这孩子平日里虽然咋咋呼呼，但做事还算细心。哭成这样，是煎药烫了手，还是打碎了什么贵重瓷器被管事责罚了？
　　谢烬寒快步走过回廊，便看见温小棠正缩在石阶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都肿了。
　　“温直长。”谢烬寒清冷的声音响起。
　　温小棠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他猛地抬头，看见一身玄衣、神情严肃的谢烬寒，连忙胡乱抹了一把脸，慌慌张张地把书往背后藏：“大、大人！”温小棠吸着鼻涕，眼神黏在谢烬寒脸上。脑子里却很不合时宜地想：呜呜，若是能被这张脸多看一眼，便是被罚去洗一年的药罐子，我也是甘愿的！”
　　“看什么？”谢烬寒见他呆愣，眉心微蹙。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晒的，结结巴巴道，“下、下官见过大人！大人今日……气色甚好，甚好！”
　　“刚刚听到你在哭，可是伤到了？”
　　“不、不是！下、下官就是眼睛进石头了，不、不是，是、是进沙子了！”
　　谢烬寒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修长的手指一伸：“拿来。”
　　温小棠不敢违抗，只能颤巍巍地交出了那本被眼泪洇湿了封面的《泣血海棠：郎君为我饮鸩毒》。
　　“这书……怎么了？”谢烬寒极少看这些市井读物，对此感到困惑。
　　温小棠立刻来了精神：“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书里的霍将军太深情了！那瑶娘明明是个北狄的细作，一直在利用他，骗他的军饷，还要杀他全家。结果霍将军明明都知道，为了感化她，甘愿喝下她递来的毒酒，还说‘若死能让你开心，我便去死’！呜呜呜……这般绝美的情义，世间哪得几回闻啊！”
　　谢烬寒指尖在书脊上轻点，语气淡漠，“此人莫非脑中有疾？被人以此等手段伤害，竟还甘之如饴？这并非深情，而是自轻自贱。”
　　“大人！这叫深情！”温小棠看着谢烬寒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只觉得周遭的蝉鸣都悦耳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讨好，“书里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这世间除了生死，唯有情之一字最难解啊。”
　　谢烬寒闻言，垂眸看他。
　　“莫要学这书中人。”谢烬寒将书递回去“命只有一条，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烬寒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这世上…难道只有情爱，才算活着？”
　　大人这话说的虽是在理，可也太苦了些。大人平日里不是面对病人就是面对药材，肯定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没滋味，才觉得情爱是骗人的！不行，我得让大人尝尝甜头！
　　温小棠虽然敬畏谢烬寒，但一聊到自家的珍藏，那股子作为书迷的热血便冲昏了头脑，胆子瞬间肥了。
　　他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无人，便神神秘秘地冲谢烬寒招手，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话虽不假，但您也不能总盯着苦处看呀。这市面上有些书是掉眼泪的，但有些可是能甜到心坎里的！”
　　谢烬寒微微挑眉，正欲离开。
　　“大人！您……您别走，您跟下官来！”温小棠大着胆子拽着谢烬寒的袖口，“下官有好东西给您看！都是些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宝贝！”
　　谢烬寒看着袖子上那只爪子，本能地想甩开，但看到温小棠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顿了顿，任由他拉着七拐八绕去了后院杂物房。
　　太医署后院，杂物房的光线昏暗，药童阿福正蹲在地上，数着手里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还差二十文就能买那本《俏书生》的下册了，哎呀，这个月又不能吃肉了。”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着草药香扑面而来。
　　“阿福！快把咱们的珍藏都拿出来！给大人开开眼！”
　　阿福吓了一跳，看见谢烬寒，吓得小脸一白，手里的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结结巴巴道：“谢、谢医令。”
　　“无妨。”谢烬寒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给他端茶的小药童，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不想吓到阿福，便尽量放轻了声音，“是温直长带我来的，我不罚你。”
　　阿福这才松了口气，一溜烟窜到了墙角那个缺了腿的旧药柜前。他拉开柜门，整个人几乎半钻了进去，在一堆艾草底下一阵掏摸，好半天才抱出一个用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阿福小心翼翼地解开布结，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画本子。
　　“大人，这可是我和阿福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的！”温小棠献宝似的抽出一本，“您看这个，《天子弃江山：村姑一笑百媚生》！这皇帝为了村姑遣散后宫，连早朝都不上了，还把骂村姑的大臣都流放了，只爱她一人！”
　　谢烬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这本！《九世渡劫缘：上神为爱炸天庭》！”阿福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向往，“这神仙历劫九世，每一世都为了救爱人魂飞魄散，最后把天庭都炸了！”
　　“还有这本《重生之杀猪西施：入赘相公每天都在装病争宠》！将军相公为了不杀猪，天天装柔弱晕倒！那叫一个～～”温小棠偷瞄了一眼谢烬寒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那叫一个反差！”
　　“大人，这本最适合您！”温小棠红着脸，拿着一本封面极其艳俗的书：《摄政王强锁俊书生：天下与君皆入怀》！“这摄政王长得跟您一样俊，但是特别会宠人！”
　　温小棠热情的把画本塞进谢烬寒怀里。
　　他低头，目光越过这些纸张泛黄粗糙的书册，落在了阿福有些蜡黄的小脸，以及温小棠那明显宽大了几分的官服腰带上。
　　“大人，这可是我和阿福从牙缝里省下的钱买的！”温小棠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您平日里太累了，总是板着脸。看这些书总能让心里甜些。”
　　谢烬寒低头看着他们，那种因不理解而产生的抗拒，在这一刻消散了。他虽然依旧无法认同书里的逻辑，但他愿意守护这份天真与善良。
　　谢烬寒轻叹一声，修长的手指将那几缕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这个随意的动作又让温小棠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太绝了，大人这动作简直比那装病的相公还要勾人。
　　“这些书，暂且扣下了。”他故意沉下脸，声音却并不严厉。
　　“啊？”阿福眼圈瞬间红了，温小棠也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字，随即盖上了太医令的私印。
　　“书我看完了自会还你们。但这太医署乃是清净地，你们私藏禁书，乱了心神，该罚。”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温小棠。
　　温小棠战战兢兢地接过，以为是什么罚抄经书的严令，定睛一看，却见上面写着：“直长温小棠、药童阿福，脉象虚浮，脾胃两虚。着即日起，每日卯时至膳房领黄芪乌鸡粥一盏、山药茯苓糕一碟，以作食疗，连服三月，不得有误。”
　　“大、大人？”温小棠傻了眼，这哪里是罚，分明是……
　　“这是太医署新研制的食疗方子，正缺人试药。罚你们每日必须吃完，若少一口，唯你是问。”
　　阿福虽然年纪小，却也听懂了，那所谓的试药，分明是变着法子让他们填饱肚子。他眼圈瞬间红了，吸了吸鼻子：“大人，这药……公厨的大师傅会给吗？”
　　“我有手帖在此，谁敢不给？记住了，早膳若是不吃，便不用来点卯了。连自己的身子都养不好，如何做得好医官？”
　　屋内，温小棠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如同捧着千金至宝。
　　“温大哥……”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却带着笑容，“这神仙罚人的法子，真好。”
　　温小棠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一脸痴迷与崇拜：“是啊……哎呀，，大人的背影都这么好看，这辈子我是跟定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