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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王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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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泪珠晶亮,脸庞白净,看过来的时候,黑睫是比洗礼殿那些刑具更戳人的利器,直直划在他的心脏上。
心口瞬间又酸又涨,又痛又痒,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了,又问:“你哭什么?”
离清山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他哽咽道:“你疼不疼啊?”
穆西却笑了,他哭得越厉害,穆西嘴角咧得就更大。
他想到圣主,想到这些来自他的痛苦。
他从未问过这样一句。
他想到圣后,那个疯了的女人。
她也从未问过一句。
与他关系最亲的人都没问过的这样一句,他离清山凭什么问?!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化作冷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能不能上药,不能上就给我滚!”
离清山哽咽道:“我能。”
他抬手抹掉眼泪,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坚定道:“我能!”
过往这些年里,他从未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任何一个人,此刻他交给了离清山。
他想,要是离清山是他的仇人,此刻一枪毙了他,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甚至会感激他,毕竟有时候,死亡是一件解脱。
可惜离清山不是,他感受到离清山动作极轻地帮他剪烂那黏在血肉上的衣服,擦药的动作更是轻得不能再轻,好像他是什么珍宝。
他能够感受到离清山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背后,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离清山大抵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后面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越来越细致。
妈的,娘们儿唧唧的。
他自己上药的时候都是能碰到就碰,碰不到就算,离清山这慢吞吞的性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他没忍住催促:“你能不能快点儿!”
离清山含糊地“唔”了一声。
手上动作却没见快。
穆西被他轻飘飘的动作弄得昏昏欲睡,索性随他去了。
意识变得模糊前,他脑海中闪过苍南和艾蒂拉。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逼他呢?
真是……太不听话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离清山一只手上药,一只手擦眼泪。
为什么这么多伤疤啊……
圣子不是很厉害的吗?
为什么会受伤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口啊……
他晚上的时候就这么走回来的吗?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鲜红的伤痕下还有数道无法褪去的伤疤,新新旧旧的疤痕叠在一起。
他从前常常受伤吗?
为什么他此前从未知晓?
他怎么这么没用啊……
他不是圣子的守卫长吗?
为什么他保护不好圣子?
他好没用啊……
怪不得圣子要送他回作战区。
他真的太没用了……
他看着那脊背上交错翻卷的伤痕,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生出了无数道这样的伤痕。
好疼啊……
怎么能这么疼啊……
好不容易擦完药,他转过头去看圣子,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离清山放缓了动作,看着他的脸。
脑海中不禁想到从前。
他第一次见到圣子的时候,是在圣典上,那次他在集训上取得了第一名,圣主亲自到场为他授予勋章,还说他是最优秀的警官。
圣主本来说要他当指挥官苍南的副官,但指挥官拒绝了,说是并不需要。
圣主便指派了他当圣子的守卫长。
那一年,圣子六十岁,他五十七岁。
刚开始,圣子对他很不满,他总说自己不合格,说他什么事也做不好。
他知道,圣子不喜欢他。
但后来他知道,圣子只是不喜欢指挥官。
每次圣主夸赞指挥官的时候,圣子总是很生气,回来就要冲他发脾气。
但圣子人很好,他虽然惩罚他在雪天里站,却又会因为看不过去,让他去做别的事情。
有一次他站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当场病倒,他虽然嘴上说要惩戒自己,背地里却叫人给他送药。
他母亲患病时,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能源,圣子讽刺他衣服鞋子破,却在得知情况后,在发能源时悄悄为他加了数值。
得知母亲死讯后,圣子还安慰了他,即便很生硬。
他安葬母亲后,跟在圣子身侧,圣子扫了他一眼,嫌弃道:“一脸哭丧给谁看呢?我欠你的?!滚回去休息,什么时候能笑出来了再过来找我!”
他出了圣殿,却无处可去,找到离圣殿最近的居住所住了几天,没想到圣子突然找来,看见他居住的环境,脸上难掩愤然:“我没给你能源么?你就住这种破地方?!我是让你休息,不是叫你找个山洞藏起来!”
他回了圣殿,圣子常去看他,每次都对他的房间挑三拣四,说他的地板太脏,说他的东西太杂,说他的茶水太烫。
他知道,他只是在关心自己。
圣子是个好人。
他常常想,如果事情正常发展,圣子和他也许会成为朋友。
但事与愿违,他被圣主派去作战区学习,这件事情的发生如同在寒天里乍然泼在他身上一盆冷水,没有任何征兆,他却连颤抖的资格也没有。
后来圣主身旁的保睿提醒他,叫他不要试图亲近圣子,做好本分的工作。
他明白的。
他真的明白的。
圣主不提醒,保睿不说,他也会明白的。
在作战区那些天里,他的任务是旁人两倍,是指挥官得知后,开口将他的任务减轻了些,他真的十分感激指挥官大人。
后来再度回到圣殿,他对圣子恭恭敬敬,圣子对他也恢复了往日的冷嘲热讽,一切本该如此。
他却很难受,直到有天,他说了一句“指挥官人挺好的”,圣子怒了,竟然说他喜欢指挥官大人,对他百般羞辱。
自那天起,一切好像都变了。
某天夜里,圣子进到他的屋里,竟是要脱他的衣服,还要吻他。
他惶恐:“不,不……不能这样……”
当然不能,要是被保睿知道,被圣主知道,他就不能待在圣子身旁了。
但圣子很生气,他狠声质问:“你躲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让我上一次怎么了?你不是喜欢苍南么?难道没有爬过他的床?你这样的东西,就只能在男人的身下乱爬,懂么?”
他好难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来回拧,绞痛传至四肢百骸。
好痛啊……
但他知道,圣子是好人。
他真的是好人啊……
他没有过分抗拒。
他也知道自己私心并不单纯。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每逢圣子说他喜欢指挥官,他再不反驳。
他不能说。
他什么也不能说。
圣子会厌恶他,会痛恨他,会让他远离他。
他们不能这样。
但他更不想离开圣子。
他想圣子是骄傲的,是满身光辉的,是闪闪发光的,是拥有着一颗鲜红心脏的。
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的骄傲下面,是这斑驳的伤疤;他发光的外衣下,是鲜血淋漓的皮肉;他鲜红心脏下,是死死压抑的痛楚。
他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这样的……
不能这样……
他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肌肉紧绷,目光赤诚地看着眼前的人。
感谢你愿意将后背交给我。
我会永远听你的话。
我将永远站在你面前。
我愿意永远守护你。
如果你愿意,我会成为你手中抗争的利器,为你斩平一切痛苦的荆棘。
他俯下身,抬起手,却在碰到那些伤疤的前一刻停住,虚虚覆在上面。
这来自地狱的痛苦,我愿为您承受。
……
明亮辉煌的宫殿内,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幽绿的花盆前,女人一身单薄的长衣长裤,心情甚好地哼着歌。
身后的女孩笑着说:“圣女,您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艾蒂拉眼眸轻动,眼中水波荡漾,笑容分外甜美:“有好事情,当然要开心了!”
女孩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是笑着说:“恭喜圣女呀。”
女孩退出去,殿内的黑暗处走出一个通体黑的人,戴着面具的女人,出声才发现,她竟然是女人:“圣女。”
艾蒂拉剪裁花枝的动作顿了下,放下剪刀,举起手中的花盆,问她:“莉娅,你说这盆花修剪得如何?”
莉娅说:“极好。”
艾蒂拉撇撇嘴,“花枝都修剪没了,哪里好?”
“圣女经手,自然是好。”
艾蒂拉咯咯笑了:“我喜欢你说话。”
莉娅微微低了低头,承接着这份夸奖。
艾蒂拉放下花盆,对她说:“我已经将三十三层的证据移交给圣主了。”
“圣主会惩戒他么?”
“当然不会。”艾蒂拉说:“至少明面上不会,你放心,我从他们手中将你买下来,就不会让这件事情轻易结束,我一定要给你一个交代的。”
“感恩圣女!我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们已经摸清了地下三十三层的所有位置,并绘出了地图。
七日后我会将必需的武器送到她们手中,到时只待您一声令下,我们便会成为锋利的兵器,拼尽全力杀了他们。
我在此代表所有女子,向您表达最高的敬意!”
艾蒂拉笑着说:“同为女子,我理解你们,这是我应该做的。”
莉娅走后,艾蒂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很希望她们能够抗争成功,但她也明白,这件事情无比困难,父亲说了,只要她借此成功扳倒穆西,父亲就会让她接手哥哥的一切事宜。
这个时代,需要一位圣明的主人了。
圣主老了。
而她的哥哥太无用,做的尽是害人举措。
她将成为最优秀的主人,带领这个时代,走向新的高峰。
只不过新的时代,需要一些必定的牺牲。
艾蒂拉目光淡漠地看着莉娅消失的方向,决然背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她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总要她们来做。
她边走,边抬起双臂,仿佛披了一身华美高贵的礼服。
她踮起脚尖,踏上无形的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在她的面前,是注定属于她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