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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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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西走在熟悉的路上,进到熟悉的圣殿,看着眼前的熟悉的脸。
这一幕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随着他离那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他心底那抹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每一次灾难来临的那种预感。
他看见圣主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等他走近,圣主便将接收器里的东西播放给他看。
穆西看见内容后,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否定:“不可能!这不可能!那里是禁区,接收器没有办法工作的,这不可能!”
圣主声音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问他:“那你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穆西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父亲,我真的关上了这些东西,我真的,这不可能,我……”
圣主微微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惋惜:“穆西,你很令我失望,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说我该不该怀疑你?”
穆西艰难道:“父亲,请您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一定将此事调查到底,我一定会揪出背后的人,我一定妥善解决这件事情,父亲,请您……请您再信任我一次……”
圣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信任你。
这是指挥官苍南送来的,他提出七日后要将你的这些事情公之于众,我已经同意他借调安全所助力的申请。
我现在将一切告知你,你是我的孩子,我已经偏袒你够多了,穆西啊,不要再叫我失望了。”
穆西连连应道:“我明白,感谢您,父亲,我一定解决好这件事情!”
圣主看着他,片刻后又丢出令一个接收器:“这是你亲爱的妹妹送来的,和指挥官的内容差不多。
你做事真是太不稳妥了,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了你的面前,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穆西瞳孔震颤,明白了什么,垂首应道:“是!”
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捡起那两个接收器,抬步欲离开的时候,却被圣主叫住:“穆西,你知道做了错事,要去哪儿么?”
穆西脸色霎时间一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我知道的,我现在就去。”
洗礼殿。
“刺啦——”
皮肉和金属用具相接,铁具上的倒钩如同密密麻麻的锯齿一寸一寸犁过骨肉,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慢慢渗出,洇红了纯白的长衫。
被锁链紧紧铐住的人立着,无法躲避。
直到他整个身躯再无纯白,颈上的锁链缓缓收束。
一声一声破空的鞭子抽在渗血的伤痕上,他连呼救声也喊不出来,脊背的痛感和耳边的声音并不同步。
痛感迟缓地传到大脑皮层,窒息感、撕裂感,濒临死亡的那一刻,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开始耳鸣。
眼前一片漆黑,这里暗无天日,永远见不到光。
在这里,他要接受惩戒、经受洗礼。
等结束了,他就能继续圣洁地走出去,他还是那个众人优雅高贵的圣子,艾蒂拉亲爱的哥哥,圣主听话的孩子。
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离清山的身影,他想,那个小狗一样的人,此刻一定又在他的殿门外守着他,等他回去。
来这里之前,他便告诉自己,他不会死。
他绝不会死。
圣主没有时间养出下一个圣子了。
但此刻,他有一瞬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死了。
这样的话,就不用面对外面那些人了 。
总绊着他的苍南……离清山不是很敬佩他么?
等他死了,离清山是不是很高兴,自己能够回到作战区,说不定还能和苍南共事?
还有他亲爱的艾蒂拉,艾蒂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的哥哥呢?
你是想要他死么?
如果他死了,艾蒂拉会如愿么?
那一刻,他竟然想不出是否会有人为他的死亡而流泪惋惜。
真是可笑。
他想笑出来,但喉间被死死箍住,怎么也笑不出。
他想死,但怎么也死不掉。
背后的痛楚持续传来,似在提醒着他,他做错了什么。
某一刻,鞭子抽到他的脸侧,将遮住脸庞的面具打裂,他看见血泊之中自己的那张脸。
苍白,狰狞,冷漠,是另一张濒死的面具。
他错了。
他做错了很多事情。
他从出生就是错的。
他为什么要活着呢?
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个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和满地乱爬求生的畜生。
他也不过是其中一条狗。
他感受到颈部的禁锢松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大口喘息,背后的鞭子依旧在继续抽打着,五感渐渐恢复正常。
好痛啊……
为什么没有死……
他闻到自己鲜血的气息,糜烂的腐臭。
他听见破空的鞭声,真吵。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一切结束的时候,他颤抖着站起身,披上那身人形的外袍,维持着圣子的完美形象。
他尽可能维持着稳固的步伐,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副腐败的躯壳,竟然还能条件反射地端出那幅无懈可击的圣子表情。
他听见自己声音温和地问候路过的侍女,看见对方脸上飞过的一抹红霞,他心底涌上一抹极荒谬的好笑。
他的人样维持得很好呢。
他回到了自己的殿前,如他所想,门口那道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他像一座常年矗立的,被月光涤练过的雪山,整个人透着未经世事的、固执的纯净。
他心底升起一丝烦躁,他怎么还在这里等着?
他不想看见他。
他走过去,冷声道:“滚!”
他看见离清山见到他那一刻亮起来的眼睛,在听见他说出的话后,又黯了下去,他嗫嚅着道:“我……我在门口等着,您有事情可以直接叫我,我不会打扰您。”
蠢透了。
他见过无数人偷奸耍滑,在他面前耍聪明扮可怜,分明是跳梁小丑,还自认为自己聪明极了。
对付那些人,他有无数种办法,偏偏离清山不能,他在他身上唯一找出的不满,居然只有他过分敬业,无关紧要的不解风情和没由来的羞赧。
他这个人和他的长相一样,干净得令他害怕。
他感受到自己额角在跳动,身上的痛感再度席卷上来,他呼吸重了几分,抬步走进殿里。
离清山犹豫着跟上来,关心道:“您还好吗?您的脸色看起来……”
耳边离清山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他尽可能控制着脚步,走到榻边,将自己摔进其中。
面对着离清山那张脸,慢慢顺了顺呼吸,下意识要找点事情做,拿起面前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没端起来,他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地颤抖。
他尽可能保持着声音平稳:“离清山,你想回作战区么?”
离清山整个人一震,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跪得相当快,“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您对我有什么要求,请告诉我,我一定做到!”
他想到什么,自顾自答:“我不该多问,我不该未经您允许就进来,我错了,我现在就出去!”
他逃一般跑出去,穆西接下来话都来不及再讲,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话都到了嘴边,倒不是来不及说出,他又有些不想说了。
看着他的惊慌的背影,穆西有一瞬的头疼,他不明白,这不是他一直想的吗?
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了呢?
脑海中隐隐有念头冒出来,却被他自嘲地一笑带过。
想一想,他常对他态度恶劣,羞辱他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走呢?
会不会他喜欢在自己身边?
不过再一想,怎么会不喜欢?
圣殿的守卫长待遇很好,不仅能源高,还有吃喝供着,无数人趋之若鹜,为什么不喜欢呢?
但他不想看见离清山了。
一点儿也不想了。
他得走了。
之后他要做很多事情,离清山带在身边很麻烦。
但要他说具体是哪里麻烦,他又讲不出。
他没有办法想事情了,眼皮很沉,身上好痛,四肢发冷,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
冷得叫人只想死。
他再睁开眼,身边只有离清山一个人,他蹲在他身侧,对视的瞬间,他眼睛一亮:“您醒了,您有什么不舒服吗?需要我去叫医生吗?”
吵死了。
穆西轻轻蹙眉。
他见状,立刻不说话了。
穆西开口,声音很哑:“几点了?”
“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四十二秒,四十三秒了。”
“你叫医生了?”
他当即摇头:“我看到您昏过去,将你移到床上,只是用了药,没有叫医生,您说过不要叫,我记得的。”
他一双眼睛明亮极了,像是等待夸奖的宠物。
好听话。
穆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转片刻,眼中溢出一丝笑意,“离清山,你会听我的话么?”
“我会,我永远会的。”
他说得真诚,穆西轻轻笑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冰冷:“如果你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抬起手,黑色手套轻轻划过他的侧脸,带着微凉的触感,声音很轻:“听见了?”
离清山长睫轻颤,重重点头:“我绝不背叛您。”
穆西叫他扶着自己起来,拿来药,叫他帮忙扯下长袍。
离清山不知情景,动作有些大,穆西疼得蹙眉,闭上眼,却没出声。
直到离清山看见他身上的斑痕,半晌没了动静。
他想,是被吓到了,真是怂得可以,是不是这些年太过骄纵他,以至于让他连伤都没见过?
他转过头,本打算好好讥讽他一番,在看清他的表情后,却是怔住了。
离清山满面泪痕。
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他背上的伤口。
穆西这一转头,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像是被他滚烫的泪珠烫了下,他成了慌乱的那个:“你哭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哭着的离清山。
从来没有。
记忆里里的离清山总是害怕的,羞涩的,低着头的。
无论他说什么,离清山总是沉默的。
无论他怎么折腾,离清山都是无言的。
但这一晚,他见到了。
为他流泪的离清山。
是为他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