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归校 ...
-
韦所见重新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天很亮，风也暖。
初春的太阳已经带了点夏天的前兆，晒在身上温温热热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刚抽芽的草木气息。
他背着书包，走得不算慢，却一路都在抬手，轻轻碰一下脸上的口罩。
口罩是黑色的，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截鼻梁和光洁的额头。
其实天气已经热了，这么捂着，没走几步路，呼吸间就有点闷。
可他不敢摘。
停课这七天，在家待着没事干，零食辣的炸的来者不拒，嘴巴是爽了，某天早上一照镜子，脸颊靠近下颌线的位置，冒出来一颗小小的、红红的痘。
不大，不明显，不凑近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韦所见皮肤本来就好，干净利落，平时连痘印都很少有，就这么一颗小痘，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事，在他自己眼里，跟破了相差不多。
尤其是一想到要见洛嘉，他整个人都别扭起来。
他在洛嘉面前，向来是要帅的、要利落的、要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能有一点狼狈，更不能有这种看上去傻乎乎的小瑕疵。
越想越别扭，临出门前，他硬是抓了只口罩戴上。
洛嘉在校门口等他。
少年安安静静站在树下，背着单肩包，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
视线一落在韦所见身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来了。”
“嗯。”韦所见走过去，脚步自然地往他身边靠，声音被口罩闷得有点含糊。
“等久了？”
“刚到。”洛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戴口罩干什么？”
“没什么。”韦所见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脚步往教学楼挪，“走吧，快早读了。”
洛嘉没再多问，跟在他身边一起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用刻意靠近，也不用刻意疏远，早就已经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关系。
之前那些藏着掖着的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早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坦荡自然的并肩。
路过的学生看见他们，大多只是多看两眼，不再像之前那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经过上次的事，很多人都隐约知道，韦所见不是欺负人的坏学生，反而是救人的那一个。
再加上两个人本来就不藏着关系，旁人看久了，也就见怪不怪。
进了教学楼，楼梯间人来人往，韦所见下意识放慢脚步，等洛嘉走在自己身侧。
洛嘉侧头看他，太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尾，线条干净利落。
“真没什么事？”洛嘉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
“感冒了？”
“没有。”韦所见答得飞快，口罩下面的嘴唇抿了抿，“就是习惯。”
洛嘉沉默了两秒。
这都快入夏了，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教室里人多更闷，戴口罩只会更热。
他看韦所见鼻尖都有点薄汗，明显是闷出来的。
“不闷吗？”洛嘉轻声问，“摘了吧，教室里空气不好。”
“不闷。”韦所见硬撑，“习惯了，没事。”
洛嘉看他一眼，没再逼他，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两个人一起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一看见韦所见，原本三三两两聊天的同学，视线都齐刷刷转了过来。
没有之前那种带着偏见和议论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释然，还有点松了口气的熟稔。
张旭峰第一个转过头，嗓门不大不小：
“韦所见！你可算回来了！”
他压根没信过那些谣言，这几天还一直在班里帮韦所见说话，说他绝对不是会乱欺负人的人。
韦所见往洛嘉的座位旁走，自己的位置就在旁边，他随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应了一声：
“闲出病了。”
“你再不来，我都快无聊死了。”
张旭峰凑过来，目光在他口罩上顿了顿，“戴这玩意儿干嘛，热不热？”
“要你管。”韦所见随口怼回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跟从未离开过一样。
洛嘉把自己这几天抄好的笔记抽出来，整整齐齐放在他桌上。
他和韦所见成绩半斤八两，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讲题是讲不明白的，只能把上课抄的重点、老师划的题目，原样给他补上。
“这几天的笔记，我都抄好了。”洛嘉轻声说，“老师划的重点我标了，作业我也帮你记着。”
韦所见低头看着那几本笔记，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
字是洛嘉的字，清隽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停课这七天，洛嘉没有一天落下，每天都把课堂内容拍给他，现在还直接把完整笔记带来了。
心口那点因为长痘而别扭的情绪，一下子好了大半。
他抬眼看向洛嘉，眼睛弯了弯，声音被口罩闷得有点软：
“知道了。”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这话，相视一眼，偷偷笑了笑，很识趣地没过来打趣。
两个人早就公开了，在班里早就不算秘密。
平时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这些小动作，大家早就看习惯了。
早读铃很快响起。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落在韦所见身上时，微微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示意他好好早读。
韦所见拿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飘。
洛嘉坐得端正，读书时声音轻轻的，嘴唇开合的弧度很好看。
阳光落在他侧脸，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韦所见看着看着，又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口罩。
他还是有点别扭。
总觉得这样不够好看，不够利落，不够配得上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洛嘉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口罩边缘，轻声问：
“真的不闷？你鼻尖都出汗了。”
“不闷。”韦所见再次硬撑。
洛嘉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桌上的小风扇往他那边挪了挪。
那是个很小的便携风扇。现在轻轻一转，风刚好吹向韦所见那边，带走一点闷热。
韦所见心里一暖，又有点好笑。
自己在这儿因为一颗痘纠结得要死，洛嘉却在担心他热不热。
早读下课，课间十分钟，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过来问韦所见这几天在家怎么样，有人跟他说最近班里发生的小事，还有人顺便借个笔记。
韦所见平时人缘不算差，只是之前标签太重，现在误会一解开，相处反而更自然。
他一边应付着同学，一边目光还是不自觉黏在洛嘉身上。
洛嘉坐在位置上发呆，偶尔和旁人说两句话，安安静静的。
韦所见看着他，心里那点颜值焦虑又冒了出来，悄悄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洛嘉回头，一眼就看见他这个动作，眉梢微蹙。
“韦所见。”
他走回去，轻声喊他名字。
“嗯？”韦所见抬头看他。
“摘了。”
洛嘉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天太热了，你这样会中暑。”
“我不热。”韦所见嘴硬。
“你脸都闷红了。”洛嘉看着他，“教室里人多，不透气，戴着口罩呼吸都不顺。”
“没事，我习惯……”
话还没说完，洛嘉伸手了。
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很干脆、很直接，抬手捏住他口罩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扯。
韦所见没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躲。
黑色口罩被一把扯了下来，露出整张脸。
干净、利落、轮廓分明，皮肤依旧很好，只是在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淡淡的红痘，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韦所见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脑子空白了一秒，下一秒，羞耻感和别扭感“轰”地一下涌上来，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捂自己的脸，又觉得动作太蠢，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完蛋了的僵硬。
完了。
被看见了。
他最不想让洛嘉看见的样子，就这么被直接扯掉了伪装，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洛嘉惊讶的眼神。
然而预想中的惊讶没有出现。
洛嘉手里捏着那只黑色口罩，垂眸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在那颗小痘上轻轻一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打趣，就是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笑，像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韦所见耳朵更红了，有点恼羞成怒，声音都有点不自然：
“你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
洛嘉把口罩放在他桌上，指尖轻轻指了一下那颗小痘。
“就这个？”
“……”韦所见别开脸，嘴硬，“很明显吧。”
“不明显。”洛嘉实话实说，“我刚才根本没发现。”
韦所见一愣：“你没看见？”
“没注意。”洛嘉看着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人，“你脸上就这么一点，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韦所见沉默了。
他纠结了整整一早上，甚至顶着大热天戴口罩，结果洛嘉压根就没发现。
那他刚才那一系列别扭、硬撑、藏着掖着，不都显得特别傻吗？
“你……”韦所见咽了咽口水，还是有点不甘心，“真的不丑？”
洛嘉被他问得又笑了，这次声音更轻一点，带着点无奈：
“不丑。”
“一点都不影响？”
“不影响。”
洛嘉点头，“你本来就不难看。”
韦所见心里那座纠结了一早上的小山丘，“哗啦”一下全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羞又窘的轻松。
他抬手挠了挠侧脸，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追问：“真的？”
“真的。”洛嘉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比你上次打架挂的彩好看多了。”
韦所见：“……”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刚才还一直问。”韦所见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觉得丑。”
“我是怕你热。”洛嘉把风扇往他这边又推了推。
“停课在家，辣的吃多了吧？”
韦所见又是一僵。
这都能被看出来？
洛嘉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轻轻叮嘱：
“少吃点辣，本来天气就干，吃多了容易上火。”
“知道了。”韦所见乖乖应下，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只剩下被男朋友抓包后的乖巧。
周围几个同学无意间听见这几句对话，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却很有眼力见地没过来插嘴。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现在气氛正好，别去当电灯泡。
就在这时，班主任陈老师走进了教室。
班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老师平时对韦所见这种成绩垫底的学生，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多管，也不多骂，只求安安稳稳别闹事。
今天他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韦所见身上，眼神却温和了不少。
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安静一下，说件事。”
全班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讲台上。
陈老师的视线掠过全班，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于前几天，韦所见同学的那件事，学校已经彻底调查清楚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韦所见坐在座位上，原本还有点因为长痘而羞窘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背脊不自觉挺直。
洛嘉坐在他身边，很自然地，往他这边轻轻靠了一点。
没有牵手，没有多余动作，就是一个简单的陪伴姿势。
“那天在后巷，韦所见同学不是欺负同学，而是看到林溪同学被校外人员围堵，出手救人。”
陈老师的声音很肯定。
“之前因为信息不全，加上一些误会，让大家对韦所见同学有了不好的猜测，也让韦所见同学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韦所见，语气郑重：
“在这里，我代表班级，跟你说一声，抱歉。”
班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老师给学生道歉，在学校里不算常见。
韦所见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攥紧。
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敢上，被冤枉敢犟，被停课也没皱过眉，可此刻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道歉，他反而有点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烫。
他从来没怪过陈老师。
老师平时对他这种差生本就不多上心，按流程处理，不算错。现在郑重道歉，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洛嘉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紧绷又局促的样子，很轻、很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紧张，你本来就没错。”
韦所见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讲台，有点不自然。
陈老师继续说：
“学校已经确认，整件事韦所见同学属于正当防卫，是保护同学。之前的停课，只是流程，不记过，不记入档案，不算处分。”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以后，大家不要因为以前的印象，对韦所见同学有偏见。他是我们班的同学，人品，没有问题。”
最后一句话，落下得稳稳当当。
班里安静了两秒，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轻轻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不是起哄，不是敷衍，是真的松了口气，是真的认可。
韦所见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掌声，看着讲台上温和看着自己的班主任，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洛嘉，心口那股憋了很久的闷气、怨气、委屈，一下子全都散了。
他没笑，也没表现得多激动，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清白。
他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清白。
陈老师抬手压了压，掌声停下。
“好了，事情说清楚了，接下来好好上课。韦所见，缺的课自己多翻翻书，实在不懂，来办公室问我。”
“知道了，老师。”韦所见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很多，还带着一点没散完的不好意思。
陈老师点点头，转身开始上课。
一节课，安安稳稳。
韦所见听得很认真，洛嘉就在旁边，偶尔把笔记往他那边推一点，两个人对着课本瞎琢磨，反正成绩都不怎么样，凑在一起反而更自在。
下课铃一响，陈老师刚走出教室，钱序就凑了过来，拍了拍韦所见的肩膀：
“可以啊兄弟，见义勇为，帅炸了！”
“一般般。”韦所见嘴上装淡定，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几天我还在班里帮你解释呢。”
张旭峰笑得坦荡，“现在好了，彻底澄清，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帮你怼回去。”
“谢了。”韦所见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洛嘉。
洛嘉正在收拾上一节课的书，指尖细长，动作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韦所见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长痘而产生的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什么痘不痘的，丑不丑的。
洛嘉信他，陪他，站在他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洛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韦所见弯了弯眼睛，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
“就是觉得，刚才你扯我口罩那一下，挺狠的。”
洛嘉淡淡瞥他一眼：
“不扯，你打算戴一天？”
“那不然呢。”韦所见理直气壮，“我要在你面前保持形象。”
洛嘉看着他眼底明亮的光，还有那颗根本不算事的小痘，忍不住又笑了，语气轻轻的，带着纵容：
“知道了，帅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归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