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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马车驶入县城时,日头已近中天,宋聿坐在车厢内沉思,杨捕头说是好事情,他却觉得祸福相依,根本不敢放松。

      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绕至西侧僻静角门,门扉开启,里面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整洁,花木修剪得宜,没有奢靡装饰,但一砖一木都透着规整肃静。

      宋聿上次来过,也看不出这是县衙后院哪个部分。

      师爷早已候在二门处,一见宋聿,脸上堆起真切笑容,疾步迎上:“宋先生可算来了!快请,快请!”

      “劳师爷久候。”宋聿作揖,目光扫过师爷眼下青黑,这位智囊昨夜怕是没睡好。

      “先生昨日一走,小公子便有些不同。”师爷引着宋聿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边走边低声道,“往日里任谁教习,他一概不理,饭后必要独自呆坐,可昨日他竟拿着那鲁班锁把玩许久,还用纸笔描绘部件。唉,小公子此前已许久不肯拿笔了……”

      宋聿心中微动。

      “县尊大人得知后极为重视,”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郑重非常,“县尊将小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先生能引他开金口,前程之事,自有县尊为先生筹谋。”

      赤裸裸的许诺。

      宋聿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晚生必当尽力,只是此事成因复杂,我也只能尽己所能。”

      “明白,明白!”师爷连连点头,“昨日变化已非常难得,县尊向来通情达理,先生不必担心。”

      说话间,已到了昨日的清幽小院。

      院中石桌上,除了鲁班锁还多了一副围棋、一套九连环,甚至有几块光滑的玉石。小公子背对着他们,正盯着空白沙盘。

      师爷示意宋聿自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与仆役在远处观望。

      宋聿缓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拿起那个新鲁班锁的部件,将暗含玄机的两块放置在小公子眼前。

      然后,他动手在沙盘上画了一组简单的三视图,画好后对小公子示意。

      小公子的目光渐渐跟着他的手移动,见他停下,微微低头瞅了那三视图半晌,轻轻摇头。

      宋聿又画了另一组,这回小公子眼睛明显一亮,迫不及待拿起鲁班锁三两下就拼回去。

      一大一小对视,会心一笑。

      其实很简单,看起来应该放在两个角落的积木,翻转过后长宽高对应,其实应该放相邻放置。

      廊下师爷不断地踱着步,怎么宋书生也不说话了,难道他们靠意念交流?

      第一步沟通,确实以非语言的方式达成了。

      许多颗不同的玉石被分门别类放好,宋聿指着黑色偏小那一堆道:“多,小。”

      小公子点点头。

      宋聿又指白色偏大那一堆:“大,方。”

      小公子点点头,继而一顿又猛得摇头,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小得意,示意宋聿说错了,白色那一堆是圆形。

      在他摇头自我否定前的刹那,口型赫然是“不”,不过字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廊下的师爷激动得揪断了两根胡子。

      宋聿正思考下一步如何做,便感到一只手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子。他抬眼,小公子正一只手摆弄着一个虎头娃娃。那娃娃憨态可掬,不同于平日常见的趴卧姿势,反而是坐姿小虎崽,刺绣精美至极,只是看起来有些旧了,外表却完好,小公子肯定很爱惜。

      “真可爱,这般少见又精美的布娃娃,缝制的人肯定倾注了很多心血。”宋聿叹道。

      小公子却突然愣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复刚才的沉稳冷静,呆呆地抱着娃娃看着他。

      廊下师爷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在小公子身旁默不作声侍奉的仆役却眼神复杂。

      小公子突然起身,哒哒哒跑到宋聿跟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虎。”

      宋聿耳朵迟缓地接收到信息,不禁睁大眼,小公子说话了?!!

      这么突然?!

      周围所有人静默地呆滞了几息,犹如池塘里的鱼看到鱼粮一样彻底乱了,贴身侍奉的仆人感动到当场飙泪,跪在地上叩拜皇天。

      师爷手脚颤抖着,他刚走出廊下,便看到后院站着一道黛蓝袍子。

      来者锐利的眼神让他瞬间退回廊下,思索片刻,对随身仆役耳语几句,不消一刻周围的院子角落悄无声息蹲了几十个人,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

      县令柳文渊已经在在月亮门边驻足很久,看到院内和谐景象便一时没有进来,这会儿瞬间湿了眼眶。

      苍天有眼啊,他柳氏一脉的气运命不该绝!

      宋聿虽然震惊,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涕泗横流,不免起汗毛。他低头便看到老成的小孩也一脸嫌弃,仿佛这感天动地的景象他早有预料。

      “宋先生,真是多亏了宋先生!”柳文渊擦去眼角湿润整理好仪容后走进院中。

      宋聿心中略有尴尬,他好像没做什么,他还没开始发力呢。

      “县尊大人。”他行了一礼,被柳文渊扶起。

      “宋先生不必多礼,且坐,您乃我柳氏恩公,小公子今日说这一个字,我等了三年之久,”柳文渊眼角泛红,略仰天慨叹,“千变万化之天地,终究有我柳氏一番造化。”

      宋聿沉默不语,他的衣袖还被小公子扯着,虎头娃娃被紧紧抱在怀中,这娃娃有些大,看起来几乎是和小公子相互依偎。

      “宋先生大才,柳某感激不尽。”柳文渊亲自执壶斟茶,姿态放得极低。多年访医问药无果,他们早已心灰,宋聿昨今两日带来的细微变化,不啻于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县尊言重了,”宋聿道,“公子天资聪颖,心思澄净,或许本来就到了开口的时候,晚生不过运气使然罢了。”

      听到这儿,柳文渊心里其实也有同感,然而他们都被一阵牙酸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小公子端坐于石凳,面无表情地盯着宋聿,手上漆黑玉石已在桌面磨出细碎粉末。

      宋聿试探道:“我不是运气好?”

      小公子磨石头的动静一下就停了。

      宋聿与柳文渊对视一眼,纷纷失笑。

      柳文渊想明白了,这等玄乎其神的事他不能随意揣测。

      “先生不必过谦,”他叹道,“以往请了多少名儒太医,皆束手无策。先生耳语几句却偏偏切中肯綮,其中必有大才,不知先生师承……”

      宋聿略顿道:“并无师承,家道中落前,家中藏书颇杂,本想顺性导引,慢慢引导小公子,或许是看得多,也不知哪句得了小公子喜欢,多是妄言。”

      柳文渊心中大爱这书生的态度,虽谦虚却不过于自贬,态度不禁从刻意的柔和变为一丝真正欣赏,“顺性导引?先生于科举之徒还能涉猎如此妙极之杂学,实属难得。”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一番,柳文渊终于沉吟着道出心中所想:“听杨捕快说,请先生时,先生正要与村长去镇里蒙学谋职?”

      宋聿点头:“生计所迫,让县尊见笑了。”

      柳文渊摆手:“何笑之有?安贫乐道,勤勉养家,乃是正理。只是……”
      他略一停顿,“镇里蒙学,束脩微薄,且孩童怕多调皮,于先生备考干扰颇多。先生既有科举之意,屈就蒙童,未免可惜。”

      “有一不情之请,”柳文渊正色道,“想请先生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教导小公子,以先生之法徐徐引导。一来方便先生专心备考,府中藏书笔墨、文集邸报、古藏典籍先生可随意取用;二来,本官亦可时时看护,至于程仪……”

      他伸出一掌之数,“每月五两,先生意下如何?”

      廊下师爷眼眶大睁,月薪五两也就罢了,县尊这是要聘先生还是敬供奉?族内教导众多公子小姐的先生待遇也不过就这样了。

      宋聿心有预料,可这待遇未免太高,县令的态度……他心有沉吟,起身作揖道:

      “县尊厚爱,晚生拜谢!”

      话至此处,方才一直揪着宋聿的小公子将虎头娃娃递给仆役,小小的孩童却迈着稳健步伐,缓缓走进屋内。

      柳文渊遥看着他,不禁满意地抚须,放眼宗室,小公子的行为举止都是一等一雅致稳妥,现如今又肯开口说话,真乃大福气。

      柳文渊不禁抚须大笑,十分畅快。他心情极好,吩咐仆役在客室设茶,宋聿便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走过山石花园,进入茶室。

      柳文渊见宋聿风仪不俗,便又多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其是县内宋氏族人,祖上曾出过举人,不由感慨:“诗书传家,底蕴犹在,先生沉潜数年,来日必能重振门楣。”

      气氛融洽之际,柳文渊随口问道:“本官听闻县内徐掌柜和先生有故交?”

      宋聿心思电转,坦然道:“晚生见粮铺里有些北地黄面,积压在店无法卖出,听闻别具风味又价格低廉,便买了一些,恰巧与徐掌柜志趣相投罢了。”

      果然,柳文渊来了兴趣:“哦,还有他徐氏卖不出的粮食?滋味与产量可知?”

      “晚生已尝过,滋味粗粝却饱腹,胜在价贱,产量……晚生只在行商口中听过,称其不择地力,山坡旱地亦可种,产量不低于粟麦,或许更高。”宋聿说得谨慎,“各地水土不同,不敢妄断。”

      “水土一事的确难办,”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先生不仅通文理,晓启智,竟还知农事?”

      “只是兴趣杂驳且家住田边,深知民以食为天。”宋聿谦虚道。

      “好一个民以食为天!”柳文渊击节称赞。

      柳文渊越看宋聿越觉顺眼,谈兴更浓。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小公子身上。柳文渊叹道:“先生之法徐徐引导,甚妙,只是小公子情形特殊,若有些见效更快捷的法子……”

      宋聿略作迟疑,道:“小公子早慧,行事比寻常孩子沉稳得多,晚生可以多多观察,及时调整教导策略,不过若太急于求成,恐怕会让小公子察觉,对教导之事心生厌烦。”

      “还是先生思虑周全,一切听先生的,”柳文渊微妙停顿,“不过小公子之事,先生务要外传,如能使小公子说话有所进益,本官必有重谢。”

      “晚生分内之事。”宋聿平静应下。

      夕阳西下时,宋聿又坐上了杨捕快的马车,马车已经换成带有县衙徽记的蓝呢小车。

      明明待遇变好,他却只想重重地叹一口气。

      只是想挣点银子谋生存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县令对小公子非常尊敬,宋聿当时背后一凉汗毛乍起,直到现在背后仍旧有凉嗖嗖的感觉。

      杨捕快此刻的态度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宋先生,还一直试图和他搭话,尽问些宋家祖上三代的事,让本就不清楚这些事的宋聿筋疲力尽。

      他在车厢里闭目休息,心中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恍惚间感觉利剑在暗处闪着寒光。

      科举,功名。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重。

      马车临近村口,宋聿睁开眼,撩开车帘。火红夕阳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固执地站在老地方,向着县城方向眺望。

      宋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塌陷,他突然离开,不知道少年会怎么想……肯定受惊了。

      “就在这里停吧,杨捕快,辛苦你了。”宋聿道。

      “好嘞,宋先生慢走!”杨捕快勒住马。

      宋聿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向着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稳步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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