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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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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
一道清朗的呐喊,宋聿还没走几步,那道矫健的少年身影已经疾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宋聿不禁勾起唇角,左手虚虚搂住少年的腰,右手落下衣袖盖在少年头顶,遮住他的面容。
村头几个老人正指着他们,似乎在论长说短。
许金搂紧书生的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书生被县衙的人抢去,日头西斜都没回来。他心慌地在村头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今晚的夕阳红得像鲜血,他越来越害怕……
“好了,我没事,”宋聿轻轻拍拍少年后背,“嘴唇干裂成这样,等了我多久?”
少年的模样绝对是哭过,宋聿心头一片酸软。
“没多久,相公回来就好。”焦急的少年似乎才感到羞涩,从他胸前起身,用衣袖揉着眼角。
宋聿拉下他用力揉搓的手,捏着衣袖轻轻沾去眼睫上的泪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还正有一件好事告诉你,我在县令家找到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每月给五两银子。”
宋聿情绪不高,许金低着头陪着他走了半路,才突然带着鼻音道:“相公愿意去吗?”
宋聿愣住。
“县衙的人心眼多,相公如今……还没有功名,会被他们欺负。相公,现在是不是不能不去了?”
宋聿与他四目相对,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像被天山冰泉洗过,深切的担忧在其中浮动,动人心弦。
原主究竟何德何能,能和这么让人心生狂乱的少年结成连理。
良久,他紧紧地握住少年的手掌,“是,不能不去,也是我当初思虑得不够周全,现在才陷入这等麻烦里,恐怕会连累你。”
许金仰头看着他,黝黑的脸颊线条消瘦。
“我……”他又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像卡在壳里动弹不了的乌龟。
“相公。”
少年手指微动,宋聿立刻松开,却感到一股力量再次紧紧地抓住他,少年手心里的薄茧摩擦着他的指根,粗糙而温暖。
从那双腼腆的眼睛里,宋聿明白了他想说的。
“走吧,回去炖红烧肉,咱们说好的。”他回应地握紧少年,宽袍云袖遮住两人交握的手掌,他们就这样慢慢走回家里。
少年情绪恢复,一路上跟他说着:“我和小福把后院菜地全部种满了,前院老葱也全部拔了出来,再种点小白菜……”
宋聿听着,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紧绷的心脏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沉重的身心疲劳退散,温暖安宁的感觉充盈整个身体。
“累吗?”他柔声问。
许金摇摇头,“不累,地都是相公翻好的,相公才累。”
宋聿感到难以启齿:“我只做了那么点活……”
“相公从来没种过地,手都磨破了,晚上还要写字。”许金早就发现书生的手心起了几个小水泡,被书生悄悄用针尖挑破,现在已经结了痂。
“做一件事,哪能不长茧子呢,写字也会磨出茧。”宋聿看他开门,院里熟悉的光景显露在眼前,让他一阵心安。
“那相公就只长写字的茧。”少年坚持道。
“那可不行,不能让我的夫郎一个人操劳家务。”宋聿弯起唇。
他知道这里的人管男妻叫夫郎,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难接受。
少年脸上飘起一抹黑红,“相公……”
相公说话有点奇怪,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这话音钻进耳朵里,在许金颅腔与胸膛转个圈儿,引得一路发热发麻,才传到他的脑子里,令他反应慢得可怜。
宋聿脱下长袍,在里衣外披上粗糙的旧衣服,“阿许,小福家在做饭了,你去教他们做酸菜鱼,我来炖肉。”
许金浑身一震,通红着脸色钻进厨房迅速舀了一碗酸菜,“相公烤烤火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宋聿看着他背影失笑,将五花肉切下大半块洗去薄盐,切成两指宽的小块焯水,用那块饴糖熬出糖色,加入水、葱、姜、酱油、香叶、桂皮,转到小砂锅小火慢炖,又在灶上煲好陈米。
他一边看书一边看顾着两个锅子,等许金气喘吁吁跑回家,他的相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一股浓郁肉香弥漫。
“好了,快进来,外面那么冷。”宋聿笑着为他摆好小板凳,“怎么带着个篮子?”
许金走进来,外面的确刮着大风,短短几步路他脸上被吹得发疼。
“玉河叔送给我们两个白菜,”少年将篮子给宋聿看了看,放在远离火炉的地方,“很大。”
“确实大,不知该怎么回礼。”宋聿托着少年通红的手,放在手心暖着。看来是刚冷水洗过,这里的人洗手似乎都不用热水。
许金低下头,几乎埋进膝弯里,被遮住的地方,已发热到令人分不清他的深肤色到底是黑还是红。
宋聿放下书,到里屋取出那盒面脂,指尖挑出一块涂抹到少年手上,将每个角落都涂抹到位,等他放下时,少年的手已被他搓得发热。
一股浓郁的牡丹香在厨房里扩散,许金仔细看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变细腻很多,可和书生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天壤之别。
书生的手指极其修长,甚至都没什么纹路,真就跟那画上的神仙似的。
许金从来没注意过相公的手这么好看,相公全身上下都好看。睡在一起时他能感受到相公身上的温度,有时相公不经意间会搂他。
以前那个让人害怕的书生,生完一场病似乎就变了。
然而他靠近自己时,许金还是心头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明明书生温柔至极,他只明白这不是坏的那种,不是害怕。
宋聿揭开盖子,一股浓郁到足以让人流口水的甜蜜肉香霎时迸裂,他们两个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
“相公连做菜都这么好吃……”许金低声道。
“想到给阿许做饭,手艺就突飞猛进了。”宋聿弯起眼,将老葱段放进锅里。
“阿许做的素菜最好吃,这肉还得炖一会儿,那就请阿许炒一道白菜吧。”他托着下巴捧着书道。
许金满脸通红,跳起来去收拾白菜。
宋聿知道不让他为这顿饭付出点劳动,少年是不会舒服的,正好应该再配一道素菜,他原本想煮酸菜汤来着。
米饭被盛在大海碗里热在灶头,等白菜出锅,红烧肉也已经炖煮至最好状态。晶莹剔透的肥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肉也不柴不老,肉皮筋道弹牙,甜咸油润。
许金咬了一口,不敢置信居然是这个口感这个味道。
“好香!”
宋聿笑着,“好吃就多吃点,腻了就吃一口白菜。”
白菜里搁了些醋,清甜微酸,十分解腻。陶壶里沸水翻腾,宋聿给两人各自晾了一杯,再抬头便看到少年眼眶泛红。
“怎么了?”宋聿连忙道。
“相公……”少年不回答,只是叫他。
宋聿心中发软,“嗯,快吃吧,免得凉了。”
红烧肉极其下饭,两斤肉到最后还剩下点。夜晚洗漱过后宋聿照旧练字读书,许金坐在床头缝衣服,宋聿的一件里衣袖口短了一大截,他得补一段上去,幸好家里有些白布。
宋聿回头看了他半晌,少年专心致志,丝毫没发现,“阿许,你想识字吗?”
许金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他。
他的相公捧着一本书,长发披散,眉眼温柔。
他迟钝地红了耳垂,“我……我已经认识几个……”
“阿许上过蒙学?”宋聿讶异,他原以为许家二娘子那情况,不会让阿许上学。
“我小时打完猪草,躲在蒙学的窗下偷听,小福也和我一起,还有几个没能上学的双儿和女儿。”许金道,他又开始缝补,一针一线极为认真。
双儿?
宋聿暗叹。
村里叫双儿这个名字的人好像有点多……难道这是古代的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