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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又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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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异族互相对视,纷纷走上来,为首的本族书生满口京味儿:“你就这儿的主人?”
宋聿点头:“正是,不过是主人之一,几位何方人士,引得人群纷扰,又所为何事?”
那人道:“我也就直说了,不才乃江东李氏李其英,举人是也,这几位是远海来的贵客,看上了你们这祭坛,说吧,多少银子可卖?”
宋聿挥手道:“不如先上茶,坐下慢慢谈。”
到了茶室,几个异族不甚自在地盘腿坐下,等茶水上桌,宋聿才道:“几位恐怕有所不知,我院在官府有所备案,这太阳灶不是说卖就能卖。”
李其英不欲详谈:“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找真正能话事的人来,既见我和几位大王,为何不拜?无礼至极!”
宋聿缓缓地抬眼,状若疑惑:“见什么礼?我乃本年解元,与你同为举人,难不成还要三跪九叩?或是李兄有什么一官半职?”
“再者,我天朝上国,所忠之君唯有顺天皇纪,几位非我族人,冒犯在先,我为何要拜?”
李其英脸色涨红:“你……你为何方才不说你也是举人?”
宋聿喝了口茶,“我未行大礼,以为李兄猜得出。”
李其英只觉被耍了,气得神难自主,几个异族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叽里呱啦对着李其英一顿输出。
宋聿听不懂,便淡定地喝茶。
李其英艰难平复胸中气愤,“几位大王对这东西见猎心喜,你开个价。”
“得先到官府备案,毕竟这是事关神力的祭坛。”宋聿道。
李其英整整几息没说出话,心中愤懑,不就是一个靠太阳晒水的灶头,狂什么狂!
最终还是到衙门走了一趟,平端早就被宋聿派去叫陆家的人,陆二叔急急忙忙赶过来,万万没想到侄子随便搞搞的奇技淫巧还能成就这等大生意。
这几个异族朝贡后,带来的货物在大燕卖了不到八万两银子,订做三台太阳灶直接花掉一万八千两,意外得知陆家瓷器,又购入一大批松石蓝。
陆谦被关在家里死读书,得知消息时已经是晚上,喜得他立刻找到宋聿,一边进门一边嚷嚷:“竟有这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太阳灶本钱不到五百两,一个能卖六千两?”陆谦匪夷所思,这也太暴利了。
宋聿说:“他们把那个当召唤神力的祭坛,那边太阳大,若能正儿八经用在烧水做饭上能省不少柴火。”
“哎呀别管他们了,咱们能挣到钱就不错了,忧国忧民到异族身上去了。”陆谦无语地拍拍宋聿,“瞧,瓷行也挣了万八千儿,我可不是空手来的,最早一批粉彩烧出来了。”
许良和他手里都提着匣子,宋聿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吃食,却不料打开竟然是两只粉彩雀动牡丹斗笠碗。
宋聿拿起一只摸了摸,“第一炉?”
“哪儿能啊,这是第七到九炉,一炉七十几个才出一只,我捡好的勉强凑了一对儿给你送来了。”陆谦渴得猛猛喝了一口茶。
许良笑道:“是牡丹呢。”
宋聿一怔,继而也笑起来:“让你们费心了。”
许金抹牡丹面脂久了,宋聿不用香身上也一股牡丹味儿,久而久之很多人都知道宋解元爱牡丹。
陆谦又道:“话说得也不对,除了这两只凑成一对的,剩下也出了两个好货,只是不成套罢了,想必下一炉会好很多,主意都是你出的,第一对送给大舅兄你们,图样又这么恰如其分,也讨个好寓意不是。”
许金让容秀将那两只碗拿去洗了洗,合着其他碗盛了四碗腊八粥,今儿的粥是许金做的,他的粥煮得极好,粘稠软糯,满口生香。
陆谦就爱他们这态度,什么宝贝也不藏起来,立刻就拿出来物尽其用了。
吃完这碗腊八粥,陆谦才说起正事:“不如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就放在科学院账上,陆家那边的本钱我补了去,省的来来回回费工夫。”
宋聿思索片刻:“不妥,还是用了什么货都按市价做好账本,钱物进出仔细一些,总不会错,再说你不想科学院做大做强?到那时候难不成还让你家亏本做生意?”
陆谦想了一下,血液沸腾:“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们种植土豆、番麦、南瓜、番茄的田才走到第一轮,一切都未可知。
“会有的。”宋聿笃定道。
生意做成这样,陆二叔和陆谦怎么分账都是老太太在拿捏,现如今也教着许良渐渐上手,陆谦腾出空来拼命读书,读得脑子都发胀了。
在宋家吃了碗腊八粥,宋聿拿出两个罐子给他们,“一共才得五罐,一罐已送人,两罐留着过年当零嘴,这两罐你们尝尝看喜不喜欢,别都给老太太,怕老人家吃太多不能适应。”
陆谦兴高采烈打开,沉默地盯了很久。
“宋兄,你上哪儿揽来的羊粪?”
许金笑得停不下来,“怎么都这么说。”
宋聿无语:“你尝尝看是不是羊粪?”
陆谦谨慎地拿起一个,缓缓塞进嘴里,“……!”
“甜的!”
“是啊,甜的羊粪,稀奇吧。”宋聿道。
陆谦忙说:“可不准这么说了!吃东西呢,什么粪不粪,此等美味大舅兄你都想着我们,真够意思。”
许良有点不敢吃,被陆谦塞了一个才体会到个中甜香。
这些巧克力得之不易,宋聿向一个异域商人买了巧克力果,自个儿又熬又晒,可费工夫。
腊月初九,宋聿缓了几天读书的事,和许金一起准备了几份年礼,先统一送到句琴县城宋家,再由叔母做主递到岳家和其他交好的人家去。
齐纪深出去浪荡许久,终于是回来了,由于怕死,拉上宋聿几人一起回华亭。
来开门的下人欣喜地大喊:“公子回来了!老爷!公子回来了!”
“别张扬!”齐纪深连忙道。
齐翰林被下人扶着走出来,一见到齐纪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逆子!你还敢回来!”
齐纪深呐呐:“父亲,我这不是知道过年就赶紧回来了吗……”
齐翰林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一时任性让齐家遭了多大的笑话!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齐纪深嘀咕:“要不是您到处打听我,能被人家知道吗……”
“闭嘴!你还有脸提!万一你死在外面,我就你一个儿子,齐家怎么办!你个逆子!”齐翰林越想越气,提起拐杖追着齐纪深一顿打。
他爹可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要打他,齐纪深背上挨了好几棍子,龇牙咧嘴地喊疼,把他娘齐夫人喊出来了。
齐夫人一脸心疼把儿子护在身后:“齐风易!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知道你还护着他,我打不死他,出去有的是人要他的命!你还敢护他!这回不让他知道个好歹,还以为下回也可以安然无恙!你躲开!看我不打死他!”齐翰林厉声。
宋聿和陆谦看差不多了,连忙上去劝架,好说歹说让齐翰林放下拐杖
齐夫人看儿子那么疼,丈夫说得也有理,她只能心疼得直掉眼泪。
宋聿解释道:“齐兄他当然知道深浅,你和夫人担心他,他可带了不少护卫,也就在只在江南附近游玩了一圈,并未走远。”
齐翰林冷哼一声:“你们果然知道。”
宋聿无奈:“我们也是齐兄回来才知道这事,他可连个消息也没给我们留啊。”
“就是,太不够意思了。”陆谦附和。
齐纪深有些尴尬,齐翰林的气倒是消了一些,几人进了会客厅,下人端上茶点。
齐翰林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多日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儿得此知己,亦算幸事。”
“虽和齐兄认识良久,每每杂事牵绊,未能来拜访先生,实在失了礼数。”宋聿道。
陆谦也说:“刚与齐兄认识时便听闻先生在作《诗百解》,着实仰慕已久。”
齐翰林摸着胡子瞪了齐纪深一眼:“我家这小子行事张扬,到处吹嘘,劳二位多担待了。”
齐纪深不满:“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还好意思说话?看看人家两个,才华横溢一表人才不说,都已娶了夫郎成家立业,再看看你!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好高兴的!”齐翰林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话虽如此,齐翰林话语间处处对齐纪深多有维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不外乎如是。
既然回来家门,短时间内齐纪深被管得极严,连上街逛逛都有下人跟着,宋聿几人在华亭玩了一天,在齐家拜完年便踏上返程。
寂寥冬季,江南虽未下大雪,有树长青,也一股萧瑟之感。
他们此行抵达句琴县,已是腊月十六,宋清文在码头等着接他们。
宋聿和血缘最近的大伯一脉并不亲近,许金的娘家不提也罢,因此他们回句琴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些想念那个小院。
几个月没住人,小院冷得吓人,苹果树尖上还挂着几个果子,他们一回来,村子里的人隐隐约约朝这边聚集,不经意地看几眼,或直接上来搭话。
小福家的人见了宋聿,口称老爷。
宋聿叹了口气,“张叔,玉河叔,还像以前那样吧,叫什么老爷。”
张叔呐呐地拘谨:“那怎么行,你是举人老爷……”
玉河叔见许金在看,便解释道:“小福在王家,初一才回来。”
许金怔了一下,才想起小福已经嫁出去了,他还给小福添过妆,他怎么就忘了呢?大概是他从没见过小福出嫁后离开村西的样子,下意识以为这次回来小福还在张家。
进了院门,容秀开始清扫院子收拾灰尘,厨房生了一堆火,宋聿拉着许金坐在小板凳上。
许金情绪不高,半晌道:“相公,这就是物是人非吗?”
宋聿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拢起来托在手心里,在火边温暖着,“还好我有你,不然回头看看,恐怕会落下泪来。”
“我也有相公。”许金认真道。
宋聿笑了,阿许说话很戳心窝子,经常让他柔软得不知道说什么。
宋聿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和张叔提出如果他们种植辣椒或土豆,他可以全部收购,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宋聿思来想去,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帮到他们。
他们临走的前一日,张叔拘谨地敲开大门,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他们家攒了点钱买地,想把地挂到宋聿名下以免除田赋。
提起这事宋聿就头疼,叔爷又在催促他买地,宋聿已经买了二十亩,叔爷嫌不够。
他只得拒绝,这事他的确办不成,听说张叔小儿子识得几个字,便跟城里银楼老东家打招呼,收张家小子做徒弟。
士农工商,孩子以后要入匠籍,张家人似忧非喜。
宋聿算是明白了,张家不接受一切有风险的事,以前问他昭山书院的束脩,到头来也没让孩子去读,小小年纪已经熟练地操持农活。
最终小福的弟弟自个儿非要去,张叔和玉河叔也只能依了他。
许金去见了小福,小福的肚子已经大了,他听说这个消息,买了很多补品,又给孩子买了两匹柔软贴肤的料子。
“这是刚成亲就怀了?”许金瞠目。
“你来看看我就好了,怎么还带东西。”小福拉着他坐下,动作有些艰难,脸上是笑着的:“看来我这颗痣的确管用,看这肚子,应当是个男胎。”
许金瞧着他行动迟缓的样子,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小福,你和你相公愿不愿意到府城去,那边的庄子缺管事,一个月可以给到三两银子。”
小福有些犹疑:“那不是给人家做工?”
“……我现在挺好的,王家佃的地多,等我生完孩子,家里还有活儿,跑那么远……”小福犹豫道。
“树挪死,人挪活啊。”许金还想劝劝他。
小福低下头:“……万一出什么事,没有地,我们带着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现在好歹有地种。”
地是人的根,在已经有地的情况下,谁愿意远走他乡?
许金心不在焉地回来,手里还提着小福硬要塞给他的虾干和素鸡卷。
宋聿料到了小福可能不愿意去,他们扎根在地上土里,不到万不得已,很少脱离土地去做别的活儿。
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办法,便叮嘱小福弟弟好好学,那老银匠年事已高,手艺学好,他以后不愁吃喝,还能接济家里。
小年刚过,他们拜别叔爷等,宋清文和周蔷这回也将去府城,宋清文却不是为参加春闱,他决心去府城书院专心求学,三年后的春闱再一展身手。
宋府还有很多厢房,宋聿好说歹说,让他们退租小院,搬到府里一起住,人多了热闹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宋清文这是第一次来这座宅子,左右看了一圈,心里不禁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番事业,在心仪的地方置办个宅子。
宋聿将自己一些好书搬给他,见半大小子严肃地思考着,不禁好笑:“愁什么呢?”
“哥,你说这日后若能做官,到别的地方去如何经营生活?到处奔波辗转,都说江湖浪子居无定所,我看这当官的也不相上下。”
除非特殊情况,官员最多五年便会被调任。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你就努努力当个京官,或瘾过够了就致仕回家当个教书先生如何?”宋聿道。
宋清文摇头:“我若任性,父亲怕将我两脚踩出门去。”
叔爷这脉一代单传,宋清文身上的压力比宋聿这个没爹没妈的大多了。
宋清文莫名发起愁来,宋聿当晚便决定在屋里支个炉子,叫了陆谦和徐骋过来。
“我就知道,一听说你叫我,我晚饭都没吃。”陆谦手上提着两壶新醅春酒。
“这是叔父给我的,说是闽南那边的果子。”徐骋将一篮果子放在桌上。
几人天南海北说了几句,各自洗手坐定,铜锅架起,一边辛辣呛香,一边酸甜浓郁。
肉菜都端上桌后,宋聿便说道:“平端,你们也自己架个锅子,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哎!”平端应声,出去时带上了门。
屋里无风,偶尔可以听到窗棂被东风拍打的唰唰作响。
“来,吃吧。”宋聿将两三盘肉下锅。
这点牛肉得来不易,大燕的肉牛养殖并不多,每每有肉牛上市都要派人去抢才买得到。
陆谦是个胆大的,夹起来吹吹直接塞进嘴里,“畅快!”
许金已经吃过好几回,已整理出自己喜欢的一套蘸碟,他和许良差不多是一个口味,给许良添了一份一样的。
徐骋吃了几口辣得受不了,还是更喜欢酸甜的番茄锅。宋清文心里那点小惆怅被一口辣椒掀飞了。
“你们说,”陆谦喝了一口米酒,“我们那田里能种出多少斤番茄。”
他想明年想吃多少吃多少。
“二亩地,摘几茬下来一千斤不到吧。”宋聿道。
这不算少,早知道他们用来种番茄的地都不算肥,当然比土豆的地肥多了。
这火锅吃完人身上一股佐料味儿,外头也已经宵禁,来的时候早说好了,这会儿众人困了便直接洗漱,在府里客房歇下。
宋聿洗漱完,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许金将外面的蜡烛吹灭。
“我看徐兄今日心不在焉。”
许金顿了一下:“难道前几日那个传言是真的?”
据说徐骋被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闭门不出青灯古佛的徐业狠狠地发了一通火。
宋聿无奈:“恐怕是真的。”
睡觉时得将炉火提出去,屋里渐渐地有些冷,还好被窝里放着汤婆子。
许金躺了片刻,翻身枕到相公枕头边。
离春闱已不久,进京路途遥远,他这几天一直思虑着得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