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神的祭坛 ...
-
牙人按照约定把那个人领来,还带了另外几个。
“你们几个都当心着点儿!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好话!宋举人前途无量,进这样的人家那是福分,别给我愁眉耷眼地寻晦气!”牙人临进门前敲打他们。
这里头都是他很满意的人,宋举人虽说要求很高,每次出手大方,人也随和,牙人一趟又一趟跑得心甘情愿。
“等到了宋家,有的是好日子!”牙人这会儿一点也不亏心,和宋家接触多了,他乐意把看好的人往宋家领。
许金来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牙人边走边不动声色打量宅子,不算豪华,清幽雅致,一看就是没有腌臜恶事的清白人家。宋府没有一个仆人,园子却还这么整洁,宋夫郎当真手脚勤快。
宋聿写字写得手酸,揉着手腕坐在石凳上,将五个人从左往右依次仔细打量。
牙人嘴皮子利索地将五人挨个介绍一遍。
宋聿低声问许金:“你觉得哪个好?”
许金看了一眼,摇头:“还不知道。”
五个人,两个女子两个双儿,还有一个男子,体魄算不上强健,衣着干净面貌端正。
他们两个在耳语商量,那五个人渐渐有点躁动不安。
说实话,宋府的条件在整个松州府并不算优厚,甚至称得上清贫,松州府城身为江南富庶地中的富庶地,有的是家财万贯坐拥良田的富商权宦。
相比起来,宋府的位置虽不错,宅邸也太小了。
之前听说宋举人年纪轻轻高中解元,必定前途无量,可前途无量又怎样?有钱才是王道,赤贫出来的读书人最是吝啬,肯给下人多少月例吃饭穿衣?宋府又只打算找一个仆人,岂不是所有活儿都要一个人负责?那也忒苦了。
其中三人的退怯,宋聿看得清清楚楚,伸手点道:“这两位,一个是卖身葬父,一个是卖身葬母?”
“是,都是苦出来的人,干活儿绝对没问题,小子读过几年书,双儿也识字,叫他们再自个儿学学,帮老爷您到处去递个话儿送个请帖招待贵客,知书达理地,也不会寒酸了您。”牙人殷勤地说着好话。
“这儿有一个字,我写一遍,你们两个各自写一遍。”宋聿道。
这个字是古体,笔画足足有三十多道,牙人瞄了一眼,和前几个考的不是一个字。
重点在于笔画顺序,这两人到最后乱了套,写出一身大汗,不过刚开始十一二笔都是对的,记性已经算相当不错。
宋聿写完洗了笔,这两人也将笔上的墨汁洗干净才重新站回去。
“这两个如何?”宋聿低声问。
许金仔细地观察了很久,用很低的声音说:“比之前的要好一点,行事细致,态度也好。”
宋聿点了点头,“那就这两个?”
“嗯。”
牙人见他们说定,当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今儿这事儿一定能成!老爷和夫郎眼光真好,这两个那必定都是老实肯干的,选他们错不了!那咱们就签契定下了?”
宋聿点头,对许金道:“我随他们去衙门走一趟,阿许今日想吃双皮奶还是冰茶?”
去衙门正好路过冰店。
许金弯着眉眼:“阿良待会儿来找我,我和他去逛逛,在外头吃就好,今天有宁波的大渔船来,我买点儿海虾去。”
“好,别累着了。”宋聿拿出外袍披上。
“宋夫郎啊,何必您自个儿去买,让他们去买不就成了?”牙人笑着说道。
许金一愣,他倒还没习惯这杂事有第三第四个人帮忙,想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摸出两块银子,“那是不是要发月例?”
宋聿想了一下,“待会儿我给吧。”
月例该发多少,陆谦和他们通过气儿,宋聿和这两人到衙门办了手续,以买雇的方式让他们留在宋府做事,等工钱抵够卖身钱,是走是留便自个儿决定。
事儿终于办成,牙人眉开眼笑乐乐呵呵,领了赏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爷您何必买雇,他们身价虽高,都是签了死契,现下您给他们消了奴籍,以后恐怕不老实。”牙人压低声音说道。
宋聿当然是仔细核对了契约的,“若是不老实,我随时可以改回奴籍。”
牙人唯恐自己手上出去的人不中用,坏了宋家这层好关系,便又敲打了那二人几句。
那二人一个叫王伦,一个叫赵水,身上都没多少行李,宋府下人房也没铺盖,宋聿一人给了三两银子置办铺盖和衣裳。
许金回来时也才不到酉时,厨房里已经冒着青烟,赵水在做饭,王伦在扫院子。
他抿了抿唇,缓缓地走进茶室坐在宋聿旁边,闷闷地说:“好不习惯。”
“我也是,”宋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爱做什么就做吧,琐事交给他们就好。”
“我想做饭,做饭给相公吃。”许金歪着头趴他怀里,额头顶着他胸口。
宋聿哪里还说得了话,心都软成春江水了,只一味地摸着双儿鬓角的黑发。
“相公,我是不是太小气了。”许金嘀咕道。
“怎么了?”
他又将头埋回去,很不好意思:“不想相公吃别人做的饭,穿别人洗的衣裳。”
“哎呀,那怎么办,我吃过自己做的饭,穿过自己洗的衣裳,阿许岂不是还要讨厌我了?”
“相公!”
“哈……好了,我全身上下哪里不是你置办的?都酸成醋坛子了,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少年脸颊通红,趴在他怀里半天不肯起来,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高兴的。宋聿猜是后者,阿许越来越坦然了,爱听掺糖带蜜的话。
“但你最近是不是……”宋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少年的肚腹和下巴,“……胖了?”
许金抬起头确认:“相公还是喜欢的?”
宋聿气得刮了下他的鼻子:“说你胖了点就问我这种话?戳人肺管子。我这里,全天底下,你是独一个,其他人八百十万摞起来也不及你。”
“我随口问问嘛。”少年又撒娇了,摸了摸自己红通通的脸,“真的胖了吗?”
“不算胖,只是说更匀称,再胖点才好,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节,你看秋秋都肥成什么样了。”宋聿对着狸奴口出恶言。
许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腰上胖得更明显……”
他们俩对视,忽然都愣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难道是……!”
宋聿冲出门去:“快去回春堂请李大夫!”
王伦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跑了,赵水从厨房跑出来,宋聿嘱咐他多烧点热水。
李大夫一把老骨头还要经受如此颠簸,都快散架了。
“大夫,您快给他看看,近来胖了一点,是不是……”宋聿手心汗都出来了,如果真有了,他和阿许却都没发现,光想一想都心里狂跳不安。
李大夫闭眼凝神,片刻后收回手指,气定神闲:“没怀,只是吃胖了。”
许金:“……”真要羞晕过去。
宋聿长出一口气,连忙道:“阿许他身子现在如何?还是亏气血吗?”
“他现在便是补过头的发胖,你们平时都吃什么?补过头,竟然也不上行虚火?”李大夫着实有点好奇。
宋聿思索,觉得这意思就是还不算太过头,便一五一十陈述道:“大多数时候每顿一两黄米、一两粟米、四两白米煲饭,还有半斤素菜,有时吃薯类,隔天鱼和红肉替换着吃,每天各自两个鸡蛋,下午或晚上吃两三块点心,喝点黄酒或茶水,都不是浓茶。”
“这饭有什么说法?”李大夫问道。
宋聿略有疑惑:“没什么说法,就是必有肉菜蛋粮,有时也胡乱搭配,哪样多少都不定,有这些东西就好。”
李大夫摸摸胡子,点点头:“是有说法的,卯着劲儿养生,反而虚张声势,不得其法。”
宋聿不是干这个的,他觉得不准,他在现代也这么吃,还不是猝死了,可见好好睡觉不可或缺。
李大夫告诉他们不必再吃药了,如此这般好好养着就行,似是看出许金未尽之言,说道:“也不用忧心胖过头,这是素日亏空的身子在回补罢了。”
送走大夫,许金坐在油灯下静默无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宋聿折好书页,坐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许金顿了很久,低声:“还以为有孩子了。”
宋聿搂紧他的肩,“身子已经好了,早晚会有的。”
一到冬至,各种迎冬文会野蜂般飞来,宋聿甚少参加,闭门不出读了两个月书,腊月初和许金置办了新的冬装。
王伦如今改名叫平端,赵水改名叫容秀,关起门来不觉得,出去才发现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们是宋家的下人,都能给几分好颜色,除去老爷是解元这个缘故,还因为老爷和主君人缘极好,下到菜市场上到官府书院,他们帮老爷和主君做什么事都颇为顺利。
府上每日人员来往,不是举人秀才,就是各方身份也不能点破的贵客,两人待得越久嘴巴闭得越紧,绝不把看到听到的事往外说。
宋聿考察了他们一段时间,还算满意,便在冬日那天给了银子让他们再置办点用得着的东西。
平日府里无事时,容秀跟着许金一起去老酱铺子,看着那些工人在许金面前像鹌鹑似的老实。
“平日里还以为主君没什么脾气,是我见过最和善的举人夫郎。”容秀一时也被镇住了,要是被检查的是他,他肯定汗都出来了。
许金将铺子里各个角落的灰尘污垢、伙计衣着是否洁净都检查了一遍,无奈道:“不严肃他们不拿我当回事,相公来了他们才听话。”
宋聿不来则已,一旦发现违规必定严惩,平日里温温和和地,脸黑起来是真吓人。
检查完铺子的情况,打了些酱料,又拐去夕颜楼,面脂余量很多,沐浴用的皂角和刷牙子该补充了。
许金刚出夕颜楼,便看到宋聿从道旁过去,“相公!”
宋聿回头,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已经站在身前,他抹去少年鼻尖被风吹冷的汗,“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金看了一眼,相公旁边的人他不认识,便没再关注,“买些香皂和刷牙子,相公要去哪里?”
“出了点事,”宋聿没忍住笑起来,“挺搞笑的事。”
“哎呀宋兄,快别笑了,快去看看,一群人都快急死了!”旁边的书生无奈地催促。
许金有些好奇,宋聿便带着他一起去了。
这书生名叫何元,是个秀才,科学院开启农业育种后专门招来整理卷宗,向他们汇报结果,不过今儿倒不是育种出事了,而是那个摆放在科学院前院,每天艳阳高照时就人来人往不辞辛劳的太阳灶。
这会儿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拨开人群,太阳灶前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看起来像阿拉伯人。
看门的老陈看到宋聿立刻松了口气,跑过来压低声音告状:“老爷,这几个洋鬼子觉得太阳灶是神迹,说什么神的祭坛之类的缺脑壳的话,非要我告诉他们太阳灶是怎么做的,不然就要把太阳灶搬走!还说他们是贵族亲王,狂傲得很!”
宋聿看着那群人,露出深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