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再回崖底 是因为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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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自己说出想要去往生界这件事，贺封年没说答应，也没拒绝。夏尤清追问他为何犹豫，贺封年抬眼望向她，认真道。
“师姐可还记得，我说过，去往生界所修的术法，是与同正统修仙体系完全相悖的另一套书法。”
“我当然记得。”
“师姐，夏陌晚的亡魂不一定在往生界，可能早就投胎转世了。你要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可能，赌上你所有的修为吗？”
“贺封年，从我开始修炼，到现在，也不过才六七年而已。或许我该感谢上天，让我如此早地遇见你，让这一切事情开始有了转机。”
值得吗？
贺封年没有问出这一句，他知晓，凭夏尤清的执念，答案只会有一个。他不太想听见。说实话，他心中实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许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他试图回想，上一次是什么情形？
是那对渐渐远去的夫妻，中间被牵着的是他们的孩子。留在他记忆里的堪堪是些模糊的背影。名为艳羡的情绪在心底寸寸滋生，被多年的积雪掩盖，原以为雪下早已一片荒芜，谁料，冬去春来，待雪融后，竟又奇迹般生出这种情绪。
当然，这件事是她的选择，他怎么能干涉......
怎么能......
“师姐。”
“怎么了？”
贺封年沉默，注视着面前人那双明亮的眼眸，最后只道无事。
他想问，如果是我，如果是我不幸丧生，你会惦念我吗？只求一点点牵挂与惦念就好。
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怕，他怕得不到回应，就像曾经独自一人，在昏黄的观中，在神像前跪拜的日日夜夜一样，无人回应。
他对夏尤清道，法术相悖有相悖的解法，往生界不只有这一种方式能进。
他根本没打算让夏尤清废掉目前所有的修为。
他道：“只要将我师父的术法稍作改动就好了，还得麻烦师姐多等我几日。”
夏尤清应了。等到她从异青阁出来，便收到了贺封年的传讯，马不停蹄地回到玉清峰。
脱离人间，去往生界这件事，两人尚且瞒着世独真人，贺封年倒是对此不甚在意，夏尤清却觉得，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无法对世独真人解释。
他对还魂一事向来闭口不谈，可以说是格外痛恨这种邪魔歪道，纵使他知晓夏尤清与夏陌晚之间的关系，也绝不可能放任她用来历不明的邪术，去那根本没多少人知晓的往生界。
刚推开贺封年庭院的门，便被屋内的景象给震惊到了，敞敞合合的书籍散落一地，盖在地上大大小小诡谲的阵法上，她从未在藏书阁的书中看到过这样诡异的阵法。仅是看着，便觉后背有些发凉，身体有些不受控制。贺封年盘坐在地上，身着一玄色长袍，侧身对着门口，如瀑的长发，并未如平日一般束起，而是披在身后。他看着手中的书，神色肃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贺封年，似乎直到这时，夏尤清才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他相处许久的师弟。而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修——贺封年。他修的也不是同她一脉相承的正经修仙体系，他比她所知道的，要神秘莫测得多。
仿佛从前那些浅薄的了解，在这一瞬便尽数沦为齑粉。
先前她所听闻关于贺封年的传闻，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是真正的他吗？......没有亲人朋友是真的吗？他口中的师父存在吗？他所言记不清自己为何重生亦是真的吗？种种一切，她一概不知。若非她察觉，连她唯一知晓的名字都是随口起的假名。难道说只是换个名字，便可抛却过去，迎来新的一生吗？
贺封年说不曾了解她的过去，她又何尝不是……
思及此，夏尤清喉部一哽，迟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自己都想不清楚到底为何别扭。隐瞒也好，坦白也罢，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
拜托他教自己如何去往生界，真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吗？
似乎她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不知是自己对面前人的信任，还是迫切希望寻到一点夏陌晚的消息令她暂时迷了心神。
见来人，贺封年起身，衣衫垂下，扫过地上半干的阵法。鲜红的液体粘在深色的衣摆上，若非仔细相看，实难看清。
“走吧，师姐。我们下山。”他说着，自然地牵上门口那人的手，正欲往外走。脚步一顿，回身望着还在原地的夏尤清。
夏尤清余光瞥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虽，触感柔软，然而竟比想象中要冰凉许多。她没有将手抽出来，竭力地想让自己忽略这件事。
她问：“我们去哪？”
贺封年笑道：“师姐在哪遇见夏陌晚的尸体，我们便去哪吧。玉清峰此处不宜，动静太大，难免会惊扰师父。”
他语气轻松，仿佛两人一同去的，不是什么无人生还的凶险之地，反而是去游山玩水。
夏尤清原有些顾虑的心，此刻也放了下来，方才觉得有些陌生的人此刻又相熟起来。
她反手握紧了贺封年的手，往外走。她道：“那走吧。”
温热紧实的触感从手掌传上心头，不同于方才蜻蜓点水般的牵引。夏尤清没注意到身后人轻轻勾起的嘴角，眉眼弯弯浅笑。
另一只手背后，双指轻绕，屋内阵法开始泛起红光，风起，哗啦哗啦掀动着书卷，“彭——”的一阵巨响，屋门骤然阖上。
声响引起了夏尤清的注意，她转身回看，只能看见紧闭的屋门。风在此刻也停了，周遭一片安静。
“你做了什么？”
贺封年道：“只是关了门而已。”他话说得诚恳，神色如常。
前往的路上，贺封年跟着夏尤清，并解释她的问题。
在遇见贺封年之前，夏尤清从未听说过往生界这一词，她也从未在某册书上看到过。她仍记得在宜安镇前，贺封年曾说过这是他师父教给他的，而再次一问，他却不知他师父姓名如何，家住何方，她对他这师父也多了几分疑问。
“虽然往生界是相通的，不过亡魂执念过重的话，极易会被困在一处。若去往生界是为了寻人，最好在那人丧生之地寻。不过......”
“不过什么？”
“丧生之地也不一定能寻到，只是缘于因果牵连更强，亡魂在此处的波动强烈。有些亡魂也会去寻直接或者间接造成他们死亡的人。凡是能在往生界停留的亡魂，无一不是拥有者极强的执念，在往生界，灵魂会时不时受到撕扯与折磨，有时如灼烧，有时如刀砍，日复一日，不得解脱。生前再良善，呆久了，亦会被深深影响。故而往生界多为厉鬼。”
听闻，夏尤清只觉胸口极闷，尤其是在听见往生界的灵魂受到撕扯与折磨一般的痛苦时。她想。那夏陌晚呢？
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期待在往生界见到她了。或许......人死后，放下执念，往事尽烟消云散，是最舒心不过的选择了。总比留在往生界，人不人，鬼不鬼......
可若夏陌晚的执念很重，那她多半会滞留在往生界。她骤然意识到，她有什么资格劝对方放下执念。代替她活下去的这六年，受益的是她，在往生界遭受折磨的却是夏陌晚。她凭什么替她做出这种选择。
放不下也没关系。
贺封年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伴着轻柔的风及溶溶月色。
是啊......
世上那有那么多事，别人轻飘飘一句放下就能解决，未设身处地的共情从来就是泛泛空谈。
到达崖底，已是半夜。
贺封年道：“半夜去，阴气更重，人间与往生界的屏障会减弱，更容易去到往生界。”
他环视了下周围，崖壁嶙峋的怪石，横生的树木，周围荒芜的丛林与灌木。头顶一片云雾，与斜出的树枝遮天蔽日。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他忍不住出口道：“这是……思无崖底？”
夏尤清震惊贺封年认识这里，回道：“你来过？这个山崖竟叫这个名字吗？”
往日从山崖坠落的痛楚如洪水般涌来，他长呼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
夏尤清道：“这里人迹罕至，后来我多次路过这里，也不过才遇见一个人。”
听夏尤清提起这件事，贺封年眸色微动，黑色的瞳孔被夜色掩盖。他问：“是吗？师姐，这里怎么会有人？”
夏尤清道：“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在此处，当时那少年浑身是血，在地上奄奄一息，伤口处有折断的枝叶与碎石，全身经脉多数断裂，我猜可能是从崖顶坠落的。”
说到此处，她停顿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当时求生意识很弱，我开始给他疗伤。其实我当时的修为根本不够将他治好。”
贺封年想起来了当时，恍惚的视线中，是一双清明但又复杂的眼睛。他想：师姐，你见到我的时候，是否想到了，当年没能及时救下的夏陌晚。
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明明知道自己多半救不活面前的人，可还是不肯放弃。
他道：“师姐。”他的心里在疯狂叫嚣，他不应该问。
“你如此竭尽全力救他，是因为愧疚吗？”
对夏陌晚的愧疚。
“为什么这么讲？”
“你明明也看出来，他自己本来就没想活下去。你对夏陌晚愧疚，所以想要救下同她一样的人……”
贺封年先前一步，黑夜中那双眼眸隐约泛着光，嗓音有些哽咽。
“贺封年。”夏尤清打断他。
“我是对夏陌晚有些愧疚，所以在看见他同她一样坠下悬崖时，出手为那人治疗。但如果我没有经过这一番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深知活下去有多么不易。”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执意救他。他确实求生意识很弱，凭我的修为，根本没法救他，可我给他注入一部分灵力后，他的经脉奇迹般地慢慢结合了。我不了解其中的原因，但我知道，若是他执意想死，无动于衷便好，没一会儿就能断气了。”
“他活下来了。”她直直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再回崖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