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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身世浮沉 放不下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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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清峰时,已是半夜。玉清峰上依旧清净,不知人此时有没有歇下。远远的,还未走近自己的院落,便看见院外的石桌旁,有一人身影,白衫披发,静静地坐在月色下。
“师姐?”贺封年没想到她竟还未入睡。忙跑到夏尤清身边。
夏尤清左手托着下巴,桌上摆了好几壶酒,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酒的度数不算高,但不知这人在这儿坐了多久,又喝了多少。
夏尤清见贺封年来了,抬眼看他,轻声道:“你来了?”
“师姐在这儿做什么?”贺封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想看她意识是否还清明。
夏尤清别过脸,道:“在等你。”她示意贺封年坐下,把旁边的另一只酒杯放到他面前,提着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贺封年乖乖坐下,注视着夏尤清垂下的眼眸,平日里明亮的眼眸此时蒙上了一层雾。微风轻拂,撩起几缕发丝。
“我等你很久了。”
贺封年觉得此刻空气都慢了下来,稀疏的树叶沙沙地撩动着原本平静的心,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明媚的桃花眼中藏不住笑意,趴在桌上偷偷看夏尤清的眼睛:“师姐等我做什么?”
夏尤清微微抬头,看向他,问道:“你知道如何让人起死回生吗?”
闻言,贺封年慢慢直起身子,认真道:“我不知道,师姐。”
“师姐想要复活谁?”他从没听说过,夏尤清身边有谁离世。
“一个很重要的人。”
相似的话从夏尤清口中说出,贺封年心口一跳,有些笑不出来,勉勉强强扯出一个似笑非笑。
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他问。
夏尤清不答,不知道是因为醉了没听清他的话,还是真的在仔细思考那人的重要性。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让贺封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口的酸意。
他又道:“师姐,我不会起死回生术。”
“贺封年。”夏尤清道,“当时我在幻境,见到了冯虚子。不知为何,他提到了你。所以我才会问你,你究竟认不认识冯虚子。你答不认识。我想可能是你忘记了,又或是什么别的缘由。但我现在不想追究这件事。”
“所以,师姐才认为,我可能通晓冯虚子那起死回生的术法?师姐是不是忘了,冯虚子并非凭空让人死而复生,他用了许多人的性命才换来一条性命。师姐,你不可能像他一样用那种方式,所以,谁是你选的替死鬼?
夏尤清看向他饱含质问的眼神,月光映在眼中,现出粼粼水色。
“夏尤清,是你,对吗?”
他继续道:“那人究竟对你有多重要?重要到,你不惜放弃你的亲人,师长,你拥有的一切……甚至,你的性命,也要那人回来?!”
她招架不住,偏过头,声音略带哽塞,道:“你不明白。”
贺封年平复了一下刚刚有些激动的情绪,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明白,师姐,但我不是孩童。我想明白,但你不愿同我说。”
夏尤清看着桌上酒杯倒映出的月影,酒面平静,月影亦静静地浮在上面。夏尤清有时想,若自己的生活也像月影一样平静就好了,然而酒杯动,波澜起,注定了月影不会一直平静下去,就像她不能占着夏陌晚的身份生活一辈子。谎言注定有揭穿的那一刻,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依旧想更主动一些。至少这样,她不会显得太过难堪,狼狈。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凉酒入喉,月影无处可藏。
“我不是夏家的女儿。我不是曾经的夏陌晚,亦不该叫夏尤清。”
“什么……”这件事显然在贺封年意料之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听夏尤清接着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娘就离世了。在我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影子,后来只听村口的一位大娘跟我说,我爹因病去世,我娘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我本来应该饿死在一个冬夜,万大娘不忍心,将我抱了回去。她只知道我姓解,不知道我该叫什么。万大娘没文化,她儿子认得几个字,给我起了一个同姓一样的字作名,意为万难可解。”
“后来,万大娘的儿子失踪了,又人传他已经死了,万大娘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听说村里来了个修士,都道修士神通广大,我便去找他,问他能不能将万大娘的儿子找回来。”
说到这里,夏尤清停顿一下。
贺封年心头不安,试探问道:“这个修士,是不是冯虚子?”
“是。”
“当时他道,他可以让万大娘的儿子活过来,代价是我跟他走。后来我才知道,万大娘的儿子本来就是他杀死的,一同被他杀死的还有许多人,都放在同一处地牢中。不知为何,他还要再另外找一群人,再复活被他杀死的那些人。”
“他找了你?”
“不是,我不在他另外找的那群人里。他找我,是为了试验他新创造的法术。跟我一同关在一起的,是另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也就是夏家真正的女儿——夏陌晚。之后,我从他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我们两个是双生的命格,生辰八字相同。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每日被灌下汤药,然后被迫放出许多鲜血。牢中哀嚎遍地,但在我身边,能同我说话的人,只有夏陌晚,不然,我早就疯掉了。”
一旦开始回想,牢中的日子便如凌迟般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她说得轻松,仿佛经历的可以一笔带过,然后云淡风轻地散去。
她不愿再细细去想,能想什么呢?是每日痛得指甲死死地抓着墙壁血流不止,还是大脑恍惚到感知不到一切,五感尽失,仿佛被置于一片虚无。暗无天日的四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靠着自己可怜可悲的过去,还是靠着夏陌晚时常与她讲家中的事情,讲她的爹娘,讲她的兄长,将她的家人都是修士。
痛到没有意识时,她心中暗暗道:真好啊……
夏陌晚当时对她保证,等她出去,要带她回九方城,见她的家人。她那时想,是因为惦念家人,夏陌晚才能撑过四年吗?
地牢里无分昼夜,她睡不着,蜷在角落,一言不发地看着夏陌晚送给她的那个莲花挂坠,上面沾了不少血污,但依旧难掩原本晶莹剔透的本质。莲花在牢里是开不长久的。
等到她有机会逃离那日,她带着夏陌晚一同跑了,两人跑出地牢,才真正感受到自由,当时正值漫天大雪。可惜,命运偏偏不想让她们安生。
夏陌晚落下悬崖,她失去意识。醒来后,她在崖底寻不到人,依着夏陌晚曾经说的话,一边问路,一边赶路,心想赶快回到九方城找她的家人去救她。冯虚子的术法让她胳膊上多了块胎记,连模样与夏陌晚从前相似,他们把她当成了丢失多年的夏陌晚,并认为她遭遇重变,心智与记忆受损,不准她出去。她只得独自偷溜回去,去寻夏陌晚。
等到再次回到崖底,曾经厚厚的积雪已经消了不少。她只找到了夏陌晚的尸体,面容被石壁撞的早已辨别不出,她靠着身上的衣物和手臂上的胎记才勉强认出。
她抱着夏陌晚的尸体抱了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冻僵了。她替她擦干脸上的血迹时想,为什么,死去的人偏偏是在很多人期待中回家的那个,自己无牵无挂,才应该走得干干净净。她才应该死在这场大雪中,等到春日来临,尸体随着这场雪消散,了无痕迹。若不是世独真人外出,在崖底偶然遇见她,她大概也要死在崖底了。
“后来,我遇见了师父,回了九方城。将她的尸体埋在了那里,往后的日子,依着夏陌晚临死前所说,以她的身份生活下去。”
至此,一吐而尽,心底埋藏了多年的事全部剖开,讲给了面前的人,往事不受控制地攻击着她的记忆,自己都没注意到握着酒杯的手颤抖着。
贺封年听后,久久难言,眉头忍不住皱着,看着面前人落寞的神色,心如刀绞。真相坦然地被揭开,难怪……难怪她如此憎恨冯虚子,难怪当时夏明砚说师姐自从回来后便性情大变。他将手轻放在夏尤清的手上。
“师姐……”他想要安慰面前的人,却发现三言两语的安慰,比起这些年她所经历的这些,太轻了,真的太轻了。
他强忍着鼻腔的酸意,道:“师姐,我只心疼你。你的过去太沉重了,沉重到,你从来没有作为自己活过。我不想看你背负着这些,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可我放不下。”
她无法忘记自己连累夏陌晚丧生的罪过,更无法坦然接受夏家两位和兄长将她当做亲人的关切。进入华清真宗后,她有意无意地想要在玉清峰多待一段时日,以此来逃避。可无法反驳,又不愿承认的是,她的确贪恋夏家人的亲情。她深知,糖吃多了,会上瘾。就像当年夏陌晚从兜里掏出的一小块桃花酥,惊艳了她整个晦暗的人生,跨越无望的地牢的日子,让她记到现在。
让她该如何放下……
“放不下也没关系。”贺封年道。
“放不下就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感的人。师姐,你没有因为经历过冯虚子的折磨就变得心狠手辣,冷漠无情。你依旧是你,会感动,会痛苦。人是会被情感裹挟的。”
不像前世的自己,无欲无求,无知无觉,亦无喜无悲,仿若亦具行尸走肉。
“让我同你一起面对吧。无论是分担过去,还是共同面对未来。”
未来……这个词对夏尤清来说有些陌生,她似乎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准确的说,她也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不愿想,亦不敢想。
直到现在,她趁着溶溶月色,看见了面前的人,在酒意中看见了那双熠熠的眼眸,看见了眼中人映着的自己。
夏尤清看了他许久,轻轻笑道:“其实,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搏你的同情。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
“我要去往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