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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冬迢夏晚 夏陌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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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安回到倾月盟,入目是来来往往的人,搬着烧焦和全新的楠木进进出出。一箱一箱的瓷器碎片被抬走,还有人在清点着物品。
倾月盟出事了?
“吾安大人,您回来了!”
“嗯。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上有人夜袭倾月盟,临走还炸了近水楼。据说损失还挺大的,大家都在忙着修建。幸好您回来了,盟主看起来特别生气,正在书房独自修养呢……”
推开书房的门,吾安一眼就看见式微闭目坐在桌案前,右手撑着额头,浓眉紧蹙,听见门开的声响,式微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看清来人,表情放松了几分,仿佛在众多不如意中才见到一件舒心的事。他站起身。
“回来了。”
式微绕过桌案,听面前人问道:“式微,你的伤势怎样?”
“哈哈,”式微轻笑道,“我没受伤。”
“临走前,你说倾月盟有卧底,卧底找出来了吗?昨晚上夜袭倾月盟的人……”吾安停顿一下,道,“是你口中的卧底吗?”
听见吾安提起这事,刚刚压下的烦闷又涌上心头,式微冷哼道:“是异青阁派来的人。”
异青阁三个字像针一般扎进吾安的大脑上,式微见吾安表情不对,转移话题,故作轻松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吾安微低下头,退后一步,从储物戒中掏出临走前盛放数株混经草的匣子,递到式微面前。
式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动作,原本柔和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伸出手结果那个匣子,打开一看。
沉默在两人中间僵持着,凝固着周围的空气,谁也没先开口。
许久,式微开口道。
“少了一株?”
“路上碰见了夏姑娘,她说兄长中了毒,急需一株混经草,我擅作主张,给了她一株。”
“吾安。”式微声音阴冷,吾安好久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她抬头望向他。
“你还记不记得,在倾月盟,擅作主张是什么处置?”
吾安道:“封了修为,水牢三日。”
“那卧底呢?”
“废除修为,丢入无妄谷,令灵兽啃食而死。”
“那你说,你如今的行为,算擅作主张,还是算异青阁的卧底?”
式微步步紧逼,像一条巨蟒缠得吾安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罢了。”式微轻阖上双目,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去。他睁开眼,道:“你知不知道,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式微丢下一句,给面前的人定了罪。
吾安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面前的人,眼神中尽是讨问:“计划?式微,所以夏姑娘兄长的毒,真的是你下的?”
式微没想到夏尤清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了,更没想到吾安会来问他,被盯得莫名心里不舒服,没有回应。
吾安见他闭口不言,心渐渐沉了下去,了然。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异青阁?”吾安心中不解,追问到。
式微依旧没回答,他转过身,道:“你回去罢。”
吾安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转身离开了书房。
自从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一连几天,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见面都是寥寥无几,自从吾安来到倾月盟以来的六年里,破天荒的头一次,盟中也多了些窃窃私语。
一日夜晚,下起了暴雨,庭院中的树被打得七零八落,狂风呼啸,骤雨敲在窗棂,吵的床上人心里烦闷,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觉。
“咚——”的一声在门外骤然响起。
吾安听觉格外灵敏,她披上外衣,打开门,就见一个身影湿漉漉地倒在地上,人已经昏迷了。
“式微!”
她连忙蹲下,将人搭在肩上,刚碰到式微的皮肤,就被格外冰冷的触感惊了一跳,不知这人在外面究竟淋了多久,秋冬的雨可不如春秋那样温和。
式微被吾安拖进屋内,身上才感到一阵暖和,意识稍稍回笼。浑身湿透,说什么也不肯躺在床上,只是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吾安蹲下,看着面前那张带着水痕的面孔,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轻叹了一声,给式微念了个诀,烘干这个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般的人。
早些年,式微因一些事落下了病根,修行程度比不上她,一旦生个重病,灵力便同流水般外泄,跟别提这人今日大概淋了一整晚的秋雨。
烘干他身上的雨水后,吾安站起身来,道:“我给你打一把伞,你一会打着回去吧。”
刚一转身,吾安便发觉自己的衣摆被抓住了,力气不大,仿佛是地上那人所有的力气了。惨白修长的手指挂在衣摆上,她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将衣摆从那人手中拽回来。
吾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蹲下。她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式微收回手,沙哑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伴着窗外激烈的雨声。
“是我的错。”
吾安心头一跳,听式微继续道:“我不该牵扯到他人。你那日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异青阁……”
吾安看着他头更低了几分,眼中竟生出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眼尾殷红。
“你可知,异青阁第一任阁主是何人?”
“席青月?”
式微无言笑道:“我娘也叫席青月……”
“创办异青阁的那人,竟然是你娘?可你不是说,你娘在你出生后就走了吗?”吾安从前虽略微听过式微母亲的事情,但这件事,却是第一次知道。
“是啊……”式微自嘲般地笑道,“在我出生后就走了,离开了倾月盟,一连二十年都未回来过……我爹他只告诉我,她会来看我,可我一次都没见过她。即便我去异青阁找她,她也不肯见我,那些人不信我是她的孩子……你知道我只能从坊间传闻中了解到她是什么感觉吗?传闻各种各样,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她究竟为什么离开倾月盟,谁也不肯告诉我。”
“后来,我便得到了她退位的消息,她将异青阁传给了一个从未听过名讳的人。他们都道她是她亲生的女儿,是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说到此处,吾安见一滴泪从他眼中坠下,落到地板上,微弱的声响被外面的雨声掩盖住,仿若多年的怨恨与痛苦被外界的喧嚣死死压住。
吾安心中不忍,握住他的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吾安,你说,为什么啊……凭什么都是她的孩子,她从来没将眼神放在过我身上,却能费劲心力培养另一个人……凭什么……”
“等见到她,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是在冬天死的。真可笑啊,第一次见面,竟是这种场景……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式微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式微……”吾安靠近他,将他抱在怀中。式微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眼泪津在衣襟的交领处。“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但你不该被过去一直困住,这只是在折磨自已。”
式微环住她的手收紧了几寸,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吾安等着他情绪平和下来。式微双手放在吾安的肩上,问道:“吾安,你说人的真心无法从第一眼看出来,可你与夏尤清不过才见了一面,便听信她的话,也不肯相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吾安道:“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你有时很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式微,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就算你想要得到异青阁,也不该用这种手段。”
后半夜,式微回了自己的庭院,雨仍旧下得很大,走时撑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
吾安侧躺在榻上,看着手中一把铜质的钥匙,是倾月盟密室的钥匙。但她知晓这把钥匙不仅仅是打开密室这样简单,它背后更代表着倾月盟统管的核心信物,拿着它,就算她称自己为倾月盟盟主,盟中人也承认。
“我想让你看见我的真心。”式微将冰凉的钥匙放在她手上,轻声说道。
“我只有你了……”
她仿佛回到了那日茫茫雪天,她被一个少年背着,旁边跟着一个大人。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身下人稚嫩的抱怨声:“爹,你也不帮我一下。”
雪地不好走,年纪不大的人还背着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旁边的大人淡淡回道:“是你自己要救的。”
后来,她跟着还在盟主之位的式天景和式微进入了倾月盟。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式微为她起名为吾安。
在倾月盟这些年,她跟着式微一同修炼,接下式天景派给她的各种任务。相比于式微,她更害怕式天景。从她有印象起,这人就是一副冷漠且疯魔的模样,她亲眼见过式微从式天景的书房出来后,浑身是血,呼吸微弱,走两步便踉跄一下。式微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她的修为比式微高后,一些恩恩怨怨的任务便落到了她身上,有时是去灭了谁家的满门,可亲眼见到那人尚在襁褓的孩子与毫不知情的妻子,吾安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她早就做好了按倾月盟的盟规惩罚的下场。果不其然,式天景格外生气,令她意外的是,式天景只派人甩了她几鞭子,让她在屋里禁足三日。
那几天,她没见过式微来找她。直到几日后,式微才到她庭院中来,她察觉到式微状态不佳,仿佛是强撑着身体过来。他问:“为什么放过他们?你明知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忍心……”吾安道,“那个孩子还那么小,孩子不能没了母亲,那名母亲也不能丢了孩子……”
式微冷冷道:“都杀了便好了。”
“式微……”她震惊他竟说出这般话来,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这般心软,日后必定会酿成大祸,到时受累的仍是你。本就做的阎罗事,何必做出一副菩萨样……”
她早就忘了那日式微是如何离开的,只隐隐约约觉得,式微有些变了。
每次式天景派给她任务后,她都不见式微的身影,日复一日,她察觉到式微的修为又停滞了。某次两人对练时,式微躲闪不及,一口血吐出,昏迷在擂台上。吾安将他扶到榻上,才察觉到他的灵脉竟如此虚弱,盟内医修道:“这是长年受刑导致的灵脉亏损。”
此时式微已经成为倾月盟盟主了,但盟中大大小小事仍由式天景掌管。直到式微正式接管过倾月盟的各种事务,式微的身体才渐渐修养好。吾安每次出任务后,仍旧会给他捎来各种灵草。
两人关系这样僵持,还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式微坐在屋内,桌上挑着油灯,灯芯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疯狂地想要吞噬掉什么。
桌上一盘棋,下了一半,式微手指拈着一枚黑棋,思绪飘到六年前。他同式天景外出,积雪厚重,天上源源不断地飘下飞雪。
一处悬崖下,碰见了被掩埋在雪里的人,看起来比他还小两岁,有些冻僵了,他差点以为这人死了。他蹲下,一探鼻息,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声。
式微抬头,对身后的大人说:“爹,她还活着!”
“随你。”
回到倾月盟后,他发现这人大概是摔到了头,记忆有些混乱,没有父母,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是从一处地牢中逃出来的。
不久后,恰逢江湖上传来消息,夏家丢了几年的女儿找到了。异青阁阁主退位,将阁主之位传给了席界。
同一个冬天,式天景带回一具尸体。自那以后,式微便觉得式天景有些魔怔,在晶室内一呆便是几天几夜。
他看着晶棺中人陌生的平和面孔,额间的那枚红痣衬得毫无生色的脸色更为苍白。
“这是你娘。”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不见了,他仿佛被入了一片虚无中,一片雪落下一能令人震耳欲聋。
“式微……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还有我。”
式微望着面前的棋盘,出神了很久,才将手中的那枚黑棋缓缓落下,嘴角扯出一抹笑。
“吾安……”他轻叹道,“我是该唤你吾安,还是该唤你……”
“夏陌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