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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雾煦山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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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里,凌玄打坐入憩,偶尔被龙翌的鼻鼾声吵的心烦意乱。
另一边西厢房,弱烛光淡,云浮笙发丝常常被阴风吹的缭乱,她闭眼未眠,一边觉得生命中好像缺少一段极为浓烈的记忆。
可又想想,三百年的命数每日都在掐指过,何曾错过一分一秒,心中两种声音嘈杂,眉头皱的怎么也舒展不开。
天色渐亮,日出无光,雾气氤氲。
云浮笙心中烦闷,到底没有睡着,她穿好衣衫走到门口,推开门迈出去一瞬发髻便梳好,寒光琉璃挂围绕在头顶,凛冽清幽的琉璃在发髻上显得格外神圣。她狠狠吸上一口清气,却不小心被大雾呛住鼻子,连着打了好几下喷嚏。
云浮笙向四处看看,东厢房没有一点声响,应是还没有醒,后院…不走过去真是看不见一丝一毫,这个寺庙还是太小了。
再回头看看,寺门竟然是开着的?
突然!序儿从寺门外着急忙慌的跑向后院,经过她时还差点被撞到,她缓缓退后一步绕开他。想来,他昨天也是从后院跑来的,那个女子就住在那里吗?一时间好奇作祟,云浮笙往后院走着,到真是冷清啊!后院竟单单只有木拦围着!
她靠在墙角静静看着,脚都未敢迈进去一步,生怕扰了她的神格。那女子说话虽慢,但却是温温柔柔的,从她的声音中能感受到慈爱,她就这样静静听着…
“序儿,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序儿怀里捧着一钵水,是他从山脚下采的新露,一路护送回来的,他端出来递给谭梧婆婆,并说道,“谭梧婆婆,这是刚采的露水,快喝!过了时辰就不好了!”
谭梧点点头,“谢谢序儿。”她双手颤颤巍巍接过露水,不紧不慢喝下去,喝完她将钵放在一旁石台上,挽起袖子简单在嘴边沾了沾,动作干净又温柔。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啊!”谭梧缓慢转过头看着她,眉眼间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云浮笙闻声走来,直到谭梧身侧站下,她试着学凡人的习性,面对如此高龄之人,也应随着叫一句,“谭梧,婆婆?”
叫完那一刻,云浮笙害下嘴角,眉眼多上一些动作,叫婆婆?我年龄比她还要大上两百多岁!
谭梧看着云浮笙神情紧张,她不免想到这姑娘应是怕打扰到自己,她轻轻拉起她的手,这手感!简直是肤如凝脂,像极了白玉!就是怎么冰冰凉凉的,跟个冰块一样,即便如此,谭梧还是不忍夸赞道,“真是一双又白又嫩的手啊!
“老婆子在这寺中几十年了,看见你……”说着她双眼囧起,朦胧的眼里泛着泪花,“好像又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谭梧说话时无论做什么眼睛都是片刻不离前方,所有动作都是常年来形成的习惯。云浮笙顺着她看去的方向,试样望了望,四周除了冷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到,极力看了几处也仍是被眼前的雾气遮的模糊不清,她不解问着,“婆婆,您为什么喜欢在这里望着,这山上都是云雾,到底在看什么呢?”
她手腕处那双骨感带有褶皱的双手瞬间攥的很紧,能感受到她真的在很认真的看着,望着又期盼着,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在寒谷时,她也是常常这样望着,盼着,那具被禁锢的身躯,抵挡不住心中的执念。
谭梧空着嗓子坚定地说道,“望着,他征战十载护下的鼎阳城!是否繁荣,昌盛,鼎阳百姓过得好不好,这是他,一生要守护的地方,我得替他看着。”说到这里,她激动起来!可是她的身体早已经不住强烈的情绪波动,说着嘴唇和声音都开始发抖。
听到这里,云浮笙想,这大概就是她的执念吧!牵着她的心绪,扰了她的飞升!
不知何时,凌玄竟从身后慢慢走来,站在谭梧另一旁,他丝毫不露脚步,但谭梧也能感受他的存在,她默默笑了笑。
龙翌站在谭梧身后,扶着她的木椅,在谭梧身旁,龙翌显得像个孝子。“婆婆,您看了这么多年,看出什么了吗?”
谭梧扬起嘴角笑着点头,此刻她又坚定又欣慰,即便眼中景象被泪花糊了视线,仍旧肯却说道,“看到了,他们都过得很好,他做到了他一生所求的安康。”
“那您口中那个他,现在何处?”云浮笙。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过……
若是雾煦山云开见日,便是他来接我了!”
谭梧顺手握回云浮笙的手,“没去过鼎阳吧!婆婆告诉你呀,有一家的糖人做的非常好,惟妙惟肖,口感清甜,有机会试试。”
“婆婆…”握住云浮笙的那双手微微冒汗,她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好,有机会一定去试试。”
云浮笙又问,“婆婆,您来寺里多少年了?”
谭梧眯起眼睛想了想,多少年?她早已记不清,太久了,她都恍惚了。“太久了,鲁将军出征时就将我送来这里,一晃?
一晃,七十多年了。”
七十多年!云浮笙心中一颤,瞳孔微扩身体僵直,这就是爱吗?凡人命数不过百载,爱,能支撑一个人等待这么多年吗?
凌玄下意识转头看向她,双珠微颤,冗长的睫毛低垂,遮盖住从他心底透出的伤感,是好久啊……寂静之中,这话显得格外清晰。
云浮笙突然抬头看向凌玄,眼中荒忙,双手不自觉从谭梧手中抽出,嗓子微微发出浅浅的嗯。又沉重又无可奈何,她又有多长时间呢?这份被所谓‘爱’牵起的心绪,在她为数不多的命数里,竟显得如此渺小又脆弱。
龙翌脖子往前伸了一截,左右想看,嫌弃的撇开眼神,“爱而不得,恨海情天。命数寥薄,奈何执念深重!”
谭梧不忍嬉笑,恨海情天?相爱之人,到了~到了~恨也变得浅薄。
但在他们这个年岁也是蛮有趣的,但看这二人,可不像是恨海情天,到像是天道不允……
谭梧只觉相爱便要在一起,哪管身负何种重担,哪管生命不由自主,哪管天道不允!只要爱过!在一起过!无论生死,无论离别,我都记得你。
她唉声叹气道,“有情之人,应该早日在一起,误了时候,可要后悔一辈子啊~”
云浮笙默默沉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手指掐着衣衫捻来捻去,七十年,真的好短!对于他旷世的命数,我这段段七十年光阴算的了什么,要他记我一生吗?会不会太孤单了,相闻玄帝不问凡尘之事,不负天上之担,那他?也会有新的爱人吧!
她终是忍不住偷偷看向凌玄,仅仅一眼又利索的转回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却忘了,眼泪是心灵的窗口,那被雨水浸满的窗口散发着阴霭的雨汽,早已暴露无遗。
谭梧手指点点龙翌把在轮椅上的双手,故意吐槽道,“哎呦,这手粗糙的很呦~”
“婆婆,我是男子!”
谭梧拍拍他手,“往前点。”龙翌推着她往前挪了几步远,谭梧顿时松口气,悠然说道,“年轻多好,像你们这般大时,鲁将军还没出征呢。”
“鲁将军,在婆婆心中应似霓虹,多彩万分才是。”云浮笙走上前。顿时间,从云雾缝隙中冲出一抹流光在云浮笙眸中晃过,鬓角发丝也随风飘逸起来。
不过仅仅一瞬。
谭梧看见后很欣喜,眼睛都没舍得离开过她,这就是上天会眷顾的姑娘,她是幸运的,也可以说,我希望她是幸运的。
谭梧对他们有种莫名的亲切,也是因为云浮笙这孩子跟自己年轻时很像,她有爱,有善亦有普渡众生之能。正因此,她并不忌讳将鲁将军的事说给众人听,她知道,她的爱人值得世人敬仰,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愿意开口讲讲曾经的故事。
“鼎阳鲁氏乃前任皇室遗族,新帝登基当日,鲁氏请命镇守鼎阳,无故绝不反京!
盛元年九月初七,鼎阳大圣金莲沉寂百年,于这日突绽天溢流光,金莲盛开同时,鲁萧然诞生。
继后,鲁萧然仅束发之年征战沙场,护鼎阳安定,城中百姓都称他‘金莲大将军’。
后来,京城下诏,鲁萧然!年十八任命鼎阳城第八任大司马!
年二十中洛城起兵造反,仅率一营之人将其平叛!
年二十一!鼎阳城恢复生机,那年夏天,鼎阳城花繁月茂!击鼓笙歌!
年二十四!屠布岚一族举旗攻入鼎阳,肆意杀虐!突如其来的硝烟,致使鼎阳百姓民不聊生!此战长达五年之久,直到整军兵力不达三千,敌人长刀冷刃直抵司马府时,他不顾生死从后门悄悄把我送出。
直到如今我九十九岁,已成将死之人。”
讲诉的这段时间里,云浮笙与凌玄已然知悉她的心结,简单几个手势而过,在谭梧话音落下那一刻……
天降雷电劈哩啪啦的打在云雾之中,不会顷刻,一场大雨瓢泼而降!
久坐在木椅上的谭梧,无论老僧人怎么劝告也未动身片刻,无论序儿如何咋呼也只是静静看着。
然而此时,谭梧竟不由得慢慢站起身,手心拢过雨水,不停的抖动着,嘴角抽搐,有些不可置信……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谭梧弓着抬不起的身子,一瘸一拐向前走着,硬是不要人搀扶,走到悬崖边沿,她停下脚步,望着天空……
天光将雾障撕裂如云烟飘散,绚丽的朝阳铺天而下,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双手向上拢去,仿佛遥遥抚摸着他的脸庞,她用尽最后力气,才得以盈起脸颊的笑意。
她说:“我看到了,他来接我了,他模样没变还是那么英气,我都老成这个样子了……”
红涩的眼角流出红豆般的泪珠,手掌远远的轻抚着白云…那是他的脸庞,她笑的太过开心,眼中太过美好,身体慢慢俯向她的所有……最后的最后,谭梧化作一缕白光涌入上天。
“唯愿她得成大道,长久欢颜。”凌玄。
“愿她,忘却俗世,潇洒凛然。”龙翌把在空荡的轮椅,言道。
“愿她,不计红尘之苦,善念永存,”说着,云浮笙眼神不禁瞥向凌玄,嗓音沉重,“再爱时,顺遂永久……”
神人相此刻有了具象化。
老僧人屈着身子慢慢走来,看着成功飞升的身影,手杖断然立在身前,“多谢诸位。老僧虽是修道法,算得到凡人神格,可惜这雾煦山终年朦雾笼罩,雾障颇重,既是一身道法也无用。”
“助人化缘罢了,神格于此,若因如此心结不得飞升,天上也缺少一位善念之人。”凌玄言诚意至。
云浮笙从寒光琉璃挂上摘下一颗浅蓝色光亮的珠子,为其注入灵力,送至老僧人手中,“此珠是寒光琉璃,世代雪女圣物,虽不能保证雾煦山日日可得阳光相照,但若是需要时,老僧人只将此珠扔入云雾中,便会以雾化雨,雾障暂退几日,此珠…只得用三次。”
老僧人将其握在掌心,沁心凉的寒气直钻肺腑,“好东西,多谢雪女!”
午上暖阳普照,雾煦山上雾霾散尽,趁着天色尚好,他们从前峰石阶下了山。
下午时,鼎阳城。
三人并肩悠然走着。
“不高兴,以玄帝的能力,让雾煦山永久云开见日,不难啊!为什么不帮他们。”龙翌说着,脚上也不老实,断断续续踢着石子行走。
“是不难,但这是人间,天上无权插手。”凌玄。
“亏你还是天帝呢!苦渡司没听过?”云浮笙说。
“首先,我可不是什么天帝。”龙翌琢磨一下,“再说,你不是不能出寒谷吗?你怎么会知道苦渡司啊?”
“我听蝶衣讲过,苦渡司…”努力想想,确实过了很久,有些记不清,嘴角勾起一抹尴尬笑意,不确定的望着凌玄,“应该是,管人间事的吧。”
“苦渡司,立于危世之时,人间一切归其管制,但内部律法大多为死律,人间正常运行,他们便不多参与。”凌玄接道。
云浮笙,龙翌相继点头。
转悠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好一段路。
在某一处红墙下,云浮笙定睛一看,竟还有些意外,“那不就是卖糖人的!”
此时天色已入黄昏。
云浮笙紧着倒腾几步走过去,“老人家,我想要个糖人。”
胡须稍白,发已麻丝,黄釉的双手掂着沉甸甸的铁勺实打实地稳,看见人来,他把勺子放下,抬头问道,“小姑娘,画什么?”
凌玄上前一步,掌中化出卷轴,解开系带,白素的滚轴展开,画中谭梧半侧着身子,温雅回眸的画像映在老人眼前。
“画她。”云浮笙淡淡说道。
老人家直勾勾的看着,一时恍惚问道,“这是,司马夫人?”
云浮笙肯定点头,看着老人家迫切又欣喜的模样,她问:“画她,可以吗?”
老人家没回答,铺好油纸,拿起盛满焦糖色糖浆的勺子,开始作画,一道,两道,热淋淋的糖浆铺在白华的纸上,逐渐有了谭梧的身姿。
落日夕阳,霞光渲染在云天之间。
天边群鸟飞过,白色羽翼尽染虹光。
老人家画做的不大,却是精细,虽不能完全还原,但却神韵之处道道显真。
“好了!”老人家轻轻将木签从油纸上扽下,递在云浮笙手中。
“谢谢。”云浮笙。
龙翌给老人家桌上放一袋钱,三人便转身离去。
老人家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模糊,他拿起手中的糖画,高举着,虹霞的色彩在谭梧的两袖之间穿梭,映着她灿烂无比。
脑海中,云浮笙留下的话语不断回荡:
老人家是想和司马夫人再见一面的,谭梧婆婆也是。
老人家的眉梢在夕阳下慢慢舒展,叹气道,“梧桐啊~安好。”
城东,一处没落府邸。
牌匾上‘司马府’三个字蒙了灰,仅仅斜角上一颗钉子固定着。
院中断裂的木倒塌的各处都是,满府的灰尘,蛛网,破败不堪。
三人站在院落中。
凌玄一指弹响,簌簌风起将坍塌,破败的房屋以及数不清的碎裂物品,刹那间全部恢复原状。
除了没有人气,一切如旧。
走到后院祠堂。
云浮笙从龙翌手中接过画,把它挂在牌位上墙体正中。
手中化出一个木碑,施法刻了几个字:司马夫人谭梧。
随后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燎燎燃起。
“都已经飞升了,何必再为她立碑。”龙翌。
“成全的是谭梧,不是飞升之后的她。”凌玄在这方面还是很懂云浮笙的。
云浮笙同凌玄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三人出了司马府,在街上逛了许久。
最终不知道去往何处,龙翌冒然提议,“去幻龙宫吧!”
凌玄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直言拒绝,“不去。”
云浮笙走在前面,在铺子上买些糖豆,糖葫芦,各种各样的零食,因为蝶衣曾说过,糖会消除一切烦恼,甜甜的就不会去想苦涩的事情。
然而她并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龙翌抬起肘顶顶凌玄胳膊,贴的很近,个子稍比凌玄矮些,抬起眼皮看着他,呆呆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凌玄挪开视线。
云浮笙咬着一颗红润油亮的糖葫芦,从前面走回来,支支吾吾的问道,“你们说什么呢?今晚住哪里?我看不远处有个客栈。”
“不不不,今晚住海底。”龙翌
?云浮笙……“住海底?”
凌玄走到云浮笙身边,拉着她手往前走,“不去!”
“为什么啊!包你满意也不去吗?”龙翌紧着小步伐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