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幻歌》朝禾Waneta

13、地老天荒

　　踏出云鲸，离开南冥，马儿一路踢踏不停。

　　龙翌手里拉着缰绳，一脸愁苦，一只手里端着酒坛，马车走上一段路便喝上一大口。

　　马车颠簸，云浮笙侧着身子坐着，面朝车窗，眼神空洞没有表情，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就这样一盯就是半天。

　　凌玄只字未吐，任一路安静非常，他不是能怜悯众生的人，之前之后他就唯云浮笙而已。

　　马车穿过芦苇荡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车轮经过竹木森林时，在泥泞道路上碾压出来一道道沟壑……

　　直到一座高山下，龙翌拉紧缰绳，停住马车，跳下车来。

　　“翻过这座山，就到鼎阳城了。”

　　鼎阳位于东海海岸。

　　龙翌常在海岸走动，对鼎阳城的方向些许了解。

　　他逐步向前走，直到界碑前停下脚。沉沉念道：“雾煦山。”

　　云浮笙听声，镂空纱袖中伸出雪白的手臂，缓缓撩开门帘，探出头来，面色恢复的尚好。

　　踏下马车后，身上薄如蝉翼的衣纱垂落下来，仍是那身碧雪凌云纱。

　　凌玄紧随其后一同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驻足。

　　一身粗麻的素衣，许是简洁方便，便常常穿着。

　　眼前朦胧大雾将棉云吞入，层层裹着万丈高山。抬眼望去，仔细观望，远处高山之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寺庙，散发着微弱金光。

　　“山上，是有座寺庙吗？”云浮笙说完，走到界——碑处，“雾煦山？”

　　凌玄步子很轻，不紧不慢跟上，一只手放在后腰，一只手贴附在腹前，身姿高挺。

　　看着云浮笙老是张望去，提议道：“既然都要翻山，不妨上去看看？”

　　三人相视后，频频点头。

　　随即凌玄转身走到马车，将马儿与马车之间的绳结解开，轻轻拍打马屁股，把马儿放了。

　　云浮笙走在前面，他二人慢悠悠跟在后面。

　　龙翌止不住四处张望，有种在打什么坏心思的感觉。

　　凌玄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浮笙，片刻不离，生怕她有什么危险，提着心警惕着，天边飞过的鸟儿恨不得也要狠狠瞪上一眼。

　　刚穿过第一层雾气，里面的高山显得更高了。

　　眼前不止山一座，而是连坐的山脉，也以此作为鼎阳与南冥的分界线。

　　倒是不远，走了没过百米就到山脚下。

　　云浮笙昂头望去，一股清寒的气息直扑在她冰眸上，双瞳转了几圈，裙黛燕山在她眼中徘徊，周围也不多观察一下，言道：“这里应是山背，人烟稀少，倒也并非硬要翻过去。”话音落时，转身一刻，眼眸徐徐展开，碧雪凌云纱在重雾潮湿之地竟也飘逸得很，柔声细语，“我想，翻过去太浪费时间了。”

　　凌玄也简单观察过，确实不必。

　　龙翌突然弯下身子，略显虚弱，“不行！我太累了，都没休息过！我指定是飞不上去！”

　　凌玄眼皮轻佻，这小子又作什么妖？然而……

　　“啊！嘶—我也是，我也好累啊！”

　　云浮笙不禁嗤笑一声，无奈摇头随后又肯定的点着头，“三天时间！我上山看看寺庙，你们三天总会翻过…”偏过头抬眼看看，“数丈高山吧！”

　　龙翌看向凌玄，二人相视一秒，彼此尴尬一笑，嘴角微微颤抖着渐渐上扬，眼神中透露一丝计谋落空的无力感。

　　“到时就在鼎阳城汇合。”云浮笙。

　　龙翌一步冲上前，“诶！别。”，“你这仙纱，拉我一个也不是个事，何必呢！”

　　云浮笙骤然点头，无奈笑笑，原来是这个目的啊！她向前轻甩手臂，从袖中飞出的白色粼纱缓缓飘落龙翌手中。

　　凌玄见势走上前，顺手将龙翌手中的仙纱拢入自己手中，面色不改理直气壮，“我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受不了。”

　　龙翌歪歪头，囧着眉眼，这是我能听的吗？“不高兴！”

　　云浮笙悄然转过身，另一条粼纱飘落龙翌手中，粼纱太过轻柔顺滑，抓了好几下才能拽着点尾巴握在手里。

　　云浮笙一跃而上，天空中雾里清凉，无风。

　　高山草木青葱，天上云雾聚拢，环绕在整个山脉之上。

　　碧雪凌云纱与整个浑白天空相融，身上锦绣闪烁着微弱星光。

　　天上日光透过云隙，照在粼纱之上，使他二人觑弄着眼睛，晃得有些睁不开。

　　若身在山脚已然看不清晰他们的身影。

　　自山顶向下，飞天仙女一般。

　　短短几秒，便轻身落在山顶之上。

　　放眼望去，整座山脉形成月牙形状。

　　正中弯曲之地，山脉分离，突出一处悬崖，悬崖正上便是寺庙，处地不大但是够用。

　　悬崖稍微比山脉突出一节，悬崖一周便是峭壁，走过索桥才可到达。

　　索桥却只有前后两条，一条便是悬崖前方月湾之处，下了索桥有一条狭窄却能通人的石阶，可下山直到鼎阳城。

　　另一条便是他们此时所在之处，山背也是月背，眼前便是云雾弥漫长度不可估量的索桥。

　　“月牙湾湾包裹着鼎阳城一部分，山脚下便是夕阳灿烂，辉光洒下，繁荣昌盛的鼎阳城，此番景象却是第一次见，倒真是好地方，若不是雾气太大，应会是凡人修炼圣地。”云浮笙感慨道。

　　此时正直下午，夕阳黄昏，在山脉的另一侧渐渐落下，漫天的晚霞晕染天空，却在云雾浓厚的雾煦山中只见渐染的点点黄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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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岁月静好的暮落之景，无端之间困住他们的眼神，久久不得收回。

　　片刻后…

　　他们逐一踏上索桥，走过的地方，灰尘绽开露出脚印，两侧铁索不断晃荡，发出叮了当啷的声响。

　　“把重心提上，切勿在脚下，否则木板断裂，会有危险。”走在前面的凌玄叮嘱道。

　　“铁索生锈，桥板灰尘又如此大，此处许是很久都未曾有人踏入。”云浮笙提着气，双手轻轻搭在两边桥索之上保持平衡。

　　“早知道直接翻山好了，遭这罪干啥！”龙翌畏畏缩缩在后面，出脚甚是小心，生怕掉下去。

　　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上缭绕着灰蒙蒙的雾气，一股无边的恐惧将他们周身灵力全然禁锢，无论是谁来到雾煦山也将是凡人之躯。

　　片刻后，他们终于走到另一端。

　　各自纷纷拍打衣衫沾上的灰尘。

　　突然，吱嘎吱嘎声音传入三人耳朵，红木制的寺门自里被打开，没见里面有人的身影，声音却缓缓而来，像是经年沧桑的老人，沉着从容带着颇重的沙哑：

　　“诸位小友，此处不适观景，速速离去。”

　　云浮笙，龙翌愣在原地，有些狐疑。

　　只见凌玄左右甩甩衣摆，灰土颜色瞬间消然，他大肆向前走了几步，一路以来掩盖的气息瞬间释放出来。

　　穿着袈裟，拄着拐杖的老人瞬步出现在凌玄身前，面容有些慌促，“老僧拜见玄帝！”

　　凌玄垂下眼眸，未等张口。

　　龙翌在后面小声跟云浮笙蛐蛐着，“奥，对奥，他是玄帝。”

　　见云浮笙没理，转头自己叨咕着：啥事啊！整的，差点让人拒之门外了。

　　云浮笙貌似感受到凌玄不多的耐心，抬肘怼了怼龙翌。

　　龙翌回过神后，瞥眼看向凌玄凝重的脸，悄摸的站好，没再嘀咕一声。

　　老僧人看眼后方，自觉问道：“二位是…？”

　　“寒谷雪女，云浮笙。”上前一步。

　　“东海幻龙宫，次子龙翌。”漫不经心说道。

　　老僧人对二人低头行礼，转头对云浮笙说：“雪女出关，老僧恭喜。”

　　抬起头，转眼看向龙翌，“幻龙宫的龙公子，必是青龙之身吧，乃是天帝转世啊！”

　　龙翌羞涩摆摆手极力否认，“不是，不是，小龙崽而已哪敢称天帝啊！”

　　云浮笙瞧他一眼，抿嘴微笑，转眼间看到凌玄微妙的眼神，心中猜疑：龙翌这事许是真的。

　　而他是玄帝这事，或许早在寒谷击退苍帝柳娠之时，内心已然有了答案。

　　“可否，进去喝杯茶？”龙翌问道。

　　老僧人犹豫不决，面容愁苦。

　　云浮笙站上前，“老僧人有什么顾虑可以直说。”

　　老僧人缓缓抬起头，脸色沉重，“寺中住着一位女子，凡人之躯，虽命至临终，却命中有神人相，几十年来雾煦山未上一人，此番诸位到此，就怕扰了神人飞升。”

　　“可老僧人都说了，我两位帝神在此，既是天上的人，怎会扰了她的命格，命至临终仍未飞升，定是有心结，或许…”龙翌琢磨着。

　　“或许我们能帮她！”云浮笙抢话道。

　　老僧人瞅着龙翌，回过眼神后缓缓摇着头。

　　“罢了，以诸位来历而言，老夫不该推辞，再者以诸位帝位神格而言，定是不会对神人相者不利。”

　　“那是自然！”龙翌。

　　老僧人带着他们走进寺中，寺中苦寒，院落正中焚香炉冒着香火的气息，前方是正堂，两侧是东西厢房。

　　穿着灰蓝色僧服的小男孩从后面院落匆匆跑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声音稚嫩火急火燎跑进前来，“师尊，师尊！”说完，就看见比他高上半个身子的三个人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声音突然放低了，“谭梧婆婆问寺里是不是来人了！”

　　“在寺中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老僧人走到他身前，俯下身拍拍肩膀，“序儿，告诉谭梧婆婆，静心就好，待师尊安置好他们后会去看她的。”

　　序儿乖乖点头，静静走回后院。

　　老僧人将凌玄，龙翌安置在东厢房，将云浮笙安置在西厢房。

　　“老僧人，只有两个厢房的话，您住哪里？”云浮笙驻足在西厢房门口问道。

　　老僧人慈祥一笑，转头朝向正堂方向，眉目刚正。

　　云浮笙没再多问，与之礼拜后便关门休息了。

　　此时已至夜晚，天色黑暗尽是什么也看不见，需得点着烛火才行。前院除了两个厢房，以及正堂微若烛火燃着，整个寺中过分冷清。

　　然而后院却数计烛火通明。

　　谭梧满头白发坐在木制的轮椅上，在院子中望着脚下的鼎阳城。一身皎若白月光的锦缎，面容虽然苍老褶皱有着很岁月蹉跎的痕迹，也不难看出，年轻时有多样的风华月貌。

　　“施主。”老僧人站在她身侧已有许久，但似乎她眼中只有鼎阳。

　　“老僧人，你来了。”谭梧说话慢吞吞的，呼吸声音较重，“寺里是不是来人了？”

　　老僧人点头。

　　“好，太好了，终于不是我老婆子一个人了。”谭梧嘴角咧开一抹微笑，扯已经褶皱的，眼中却淡淡涌上热泪。

　　她来寺中好多年，东西厢房不愿住，只喜欢在后院，平时很少说话，常常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的鼎阳城，一望便是许久也不觉眼眶酸涩。

　　晚间，云浮笙实在睡不着，卧榻转辗反侧，“神人相？”左思右想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好一阵，她起身走到窗前，东厢房的烛火竟还亮着微光，她披上衣服，悄声将房门关上，向东厢房走去。高山之上夜里隐隐发凉，偶尔会吹过刺骨的小风，她伸手去感受，去触碰风，却只觉它温和又内敛。

　　她走到东厢房门前，轻轻拨开小缝隙溜进去，又轻轻将门关上，一转身，桌子上的烛火被风闪了一下，烛火又变暗了，两张黑蒙蒙的脸，仅有四颗水灵灵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看。

　　“我…我找凌玄。”云浮笙抿嘴微笑。

　　龙翌自觉的从座位上离开，他把房里三处的烛火都拿到床榻附近，仅给他俩留了那一盏最微弱的烛火，毕竟他是真的觉得这地方夜里又黑暗又凉飕飕的。

　　凌玄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云浮笙，另一杯自己先喝上一口。

　　“想问我，什么是神人相？”

　　“神人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老僧人会怕扰了她的神格？”

　　“神人相，功德之人，慈善之心，助他人之苦，渡战乱之灾；无贪、无恶、无嗔、无妒，一身良善之人，则为神人相。”

　　“凡人自身是不知的，临终飞升后也不会有凡尘记忆。”

　　“那老僧人怎么知道？”云浮笙。

　　“修道之人，年过百岁，得算天机，却损寿元。”

　　云浮笙想想，既然是天机那便不可说，如今贸然上山不会真的扰她神格吧！

　　“那我们如此，会惊扰她神格飞升吗？又或者说，因为我们到此，她只能得个临终就寝的结果。”

　　凌玄无奈笑笑，仙府的人一旦感受到飞升之人身上沾染的灵息便会为其分出三六九等，如今沾染的是我和龙极，怕是飞升后会得众星捧月，天上的人、神，就是这样的迂腐！

　　凌玄淡淡说，“我是天上的……”

　　“嗷、是啊！你是玄帝，帝位神格。”她转头一想，“那龙翌？”

　　“他也是。”凌玄回答得颇为自然，没有丝毫震惊也没有想要隐瞒的想法。

　　“云宫六殿，青龙殿，龙极大帝？….”云浮笙面露讶然，但似乎她也并不为其大受震撼，不知怎的，三百年来，自她出世从未出过寒谷，但对于这个世间，两位帝神大人以及找我麻烦的苍帝，还有神湾那股凤息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他怎么会在人间呢？”

　　“历行人间罢了，封闭神湾没有天上的记忆了。”

　　云浮笙细想想，“那…我呢？天地之灵所化，既不是人也不是神。”

　　“世间命格多以三躯为定飞升三神格，三躯便是，凡人躯、草木躯、妖兽躯，此为本源，根本。三神格分别是，仙位神格、天位神格，帝位神格，飞升后以凡人躯也只可到仙位神格而未列在此，超乎一切的便是，灵位神格。浮笙，你是灵位神格。”只是雪女寿命寥寥无几…天道不认！

　　“我是灵位神格？”云浮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又疑惑道，“可是玄帝不也是聚天地冰雪之力，霜雪之灵所化吗？也应该是灵位神格，为何会是帝位命格呢？”

　　凌玄浅叹一息，“身处之处，只言帝位。”

　　“其实早在寒谷，你凭一己之力能击退灵力如此强大之人，我心中便生疑。直到知其是云宫六殿，青鸾殿苍帝之后，反复想想，垂丝寒梅自初代雪女以来至今三千年，再往前，它都不知矗立于此多久了，若是能化形，又怎会选择那时，而且我曾探过，它的灵识被抽走了，年年盛开也是因为玄帝您灵力的强大吧。”

　　凌玄恬恬一笑，“可这不都重要，也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凌玄内心沉重黯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吗？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忆都不曾浮现吗？我们的以前，经历过的一切，那些美好，伤心又充满恨意的所有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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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你活着，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