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骨难竭》提刀斩月

51、师兄的泥人 世上最好看

　　千御边境一带的长明窑，位于鄯州之西长明镇，虽然是边境，但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景色风光看上去与烟雨江南相差不远。这里的条件天时地利，粮食富足，又有瓷器名声远扬，镇上的百姓能自给自足，少与外界交涉。

　　到长明镇时，慕望特地嘱咐道：“这个镇子不常与外人来往，初来乍到，必然对我们心生警惕。前去打探消息时，先不要自报家门，也不必提起进贡玉瓷滋养邪祟之事，以免他们觉得我们是来替千御皇帝问罪的。此行我们便装作是远道而来的采瓷商人，不以师兄弟互称，也不要贸然动用灵力，把你们的佩剑都收起来。”

　　月聆和萧长鸿都是常年下山历练之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也知道该怎么做。萧长鸿收了佩剑后，老实地叫了一声“大哥”，以往到这个时候，慕望总是扮演长子、长兄，又或者是父亲的身份，他叫起来格外顺口。

　　贺其对“大哥”这两个字有天然的抵触，他面色有些窘迫，酝酿了半天，慕望对他说：“不必勉强。”
　　反正贺其从来都很少开口说话。

　　贺其如释重负，微微一笑。

　　池逸眼珠子转了转，也是很快就接受了，追着月聆喊：“月姐。”

　　好像又回到了他刚上山时，因为还没正式入门，不敢直接叫“师兄师姐”，只能红着脸叫前辈、姐姐。月聆想起了那时候纯真又可爱的少年，现在倒是拘谨了许多，她忍不住笑：“少了一个字，可把我叫老不少。”

　　池逸有些脸热，从前他还能厚着脸皮叫一声“月姐姐”，显得亲密，但现在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了。

　　池逸咽了咽喉咙，转头冷静了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又去骚扰慕望，心情好了很多：“师兄，少宗主都叫你‘大哥’，我不想和他叫一样的。”

　　慕望瞥了他一眼，池逸见他注意到自己，便说道：“哥哥。”

　　“……你多大了？”

　　池逸眨眨眼：“我就喜欢这样叫。”

　　他一露出这个表情，慕望便知道要是不顺着他的话说，他下一刻又要发作了：“……随你。”

　　池逸看见他的瞳仁似乎颤动了一下，像发现了好玩的事，又叫了几声：“哥哥，哥哥，哥哥……”

　　慕望面无表情地走了。

　　来到长明镇，镇口的小河上，有一群正在河边洗瓷的男女，刚过膝盖的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各式瓷器，随着水流一路漂到每一个洗瓷人手里。岸上的泥地里，一群个头不高的小孩正在玩泥巴。

　　见此情景，慕望等人前去与洗瓷人搭话。

　　“外城商人？我们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外面的商人过来了……”洗瓷女说，“想买长明窑的瓷器，你得去找一位姓谢的窑人，此事一向是他代管。”

　　慕望：“你可知道长明窑里负责烧制皇家玉瓷的人是谁，我们听闻过长明窑玉瓷的名声，是特地来采买玉瓷的。”

　　“进贡千御皇家的玉瓷价值千金，每年只烧一批，这可不是你们想买就能买到的。”洗瓷女说，“倘若你们实在想要，也去找那位姓谢的窑人吧，他是长明窑玉瓷的第十代掌门人，烧制玉瓷的工艺是他们家祖传下来的……不过，他这人格外贪财，又总是疑神疑鬼，你们去买，可少不了一番折腾。”

　　说罢，洗瓷女瞥见他们当中还有萧长鸿这般年纪的小孩，脸色微变，却也没说什么，给他们指了条路：“顺着这条街往那边走，就能找到他们家。”

　　慕望颔首：“多谢。”

　　看着河里漂来漂去的瓷器，萧长鸿忍不住感叹：“这里的瓷器的确精美无比，看着也比寻常的要轻许多。”

　　洗瓷女笑着说：“因为我们这里的土和别处的土不一样，小公子去岸边随便抓一把来玩，就能摸出来与其他土的区别。”

　　萧长鸿想了想，觉得太脏，还是算了。但扭头一看，发现池逸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岸边那帮小孩玩在一起了，一个身穿白衣的七尺少年在一群小崽子里格外显眼。

　　慕望正感觉周围好像少了个人，回头便看到池逸又跑了，蹲在不远处捏泥巴。

　　萧长鸿说：“他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人和他一起玩，整天净做些不怕人笑话的事。贺师……贺其哥，你可别学他。”

　　贺其沉默不语：“……”

　　先前在皇宫时，池逸整天和宫女厮混，到了这里又和小孩玩闹，虽然幼稚了些，但至少这次不去招惹是非了，慕望便让他去了：“先别管他，我们再去问问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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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岸边的一群小孩正在玩闹时，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抬头一看，是一个长相精致伶俐的陌生少年。

　　“在玩什么？能带我一起吗？”池逸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

　　众小孩仰望他的身高，很少有这个年纪的人能看得上他们，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对长者的天然崇拜让他们几乎立刻答应了，纷纷挪让出一块空位。

　　“我们在捏泥人，谁捏的最好，就有奖励。”一个小男孩说。

　　池逸扯来一片大荷叶，盘起腿坐到地上，也抓了把泥巴：“什么奖励？”

　　小男孩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莲蓬：“那个。今天新采的，又香又甜。你想玩的话，也要捏个泥人，和我们比。不过，你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好像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你，你捏的肯定没我们好。”

　　池逸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逗人找乐子，一听他这番话，顿时被激起了胜负欲。池逸思索片刻，说：“好，那我也来玩。你们肯定都比不过我才对，我要捏这世上长得最好看的人。看到那边的那个人了吗？我要捏他。”

　　小孩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河边正在和洗瓷女搭话的慕望。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长得像仙人似的，于是他们吵着说：
　　“那我也想捏他。”
　　“我也要。”

　　池逸抄起一坨泥巴砸到他们的脚丫子上：“这是我哥哥，你们都不准捏，自己找别人去。”

　　这场捏泥人比试的胜者毫无疑问，池逸一出手，虐这帮小娃娃简直就像喝水一样容易，众小孩都被他精湛的手艺折服了，追着他叫大哥。

　　“你下次还来玩吗？”一个小孩问道。

　　池逸看了看不远处的慕望，说：“不知道，得去问我哥哥。”

　　“你来吧，你来我们就送你更大的莲蓬。”那小孩说，“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给我们讲讲外面是怎么样的。”

　　“那你们先跟我说说你们这里的事。”池逸道，“你们镇子上有什么新奇事吗？”

　　一个小女孩说：“也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一些吓人的事。听阿娘说，我们这里现在已经是千御国的地盘了，我们是千御人，他们以前是万莱人。自从变成千御人后，我们这里就很少有人来了，上一次有商队到长明镇，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池逸：“什么商队？”

　　“和你们一样，也是来买瓷的。商队的领头姓季，以前去我家做过客，还带着一个怀孕的娘子。”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说，“不过他们没待多久，就被吓跑了。因为我们这里有吃人的魔头，专门抓小孩，尤其很小的孩子。”

　　小女孩补了一句：“肚子里的也吃。我家隔壁的大姐姐，成亲后刚怀上不久，就被魔头抓走了。”

　　“还有这种事？”池逸故作惊讶，“那个魔头在哪里？”

　　“一直往东走，那里有一座食孩城，里面没有人，全是妖魔。”小孩说，“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哥哥不会被抓的，太老了。”

　　池逸沉默一瞬，然后翻了个白眼：“照这么说，你们能不能长我这么大还不一定呢。”

　　“所以我们不常出门，最近好不容易才能出来玩几天，因为魔头前不久刚抓了一个小孩，暂时不会来这里抓了。”小孩道，“你们还会在这里留多久？那个人是你弟弟吗？可要小心了，魔头就喜欢细皮嫩肉、长得又端正的孩子。”

　　池逸发现他说的人是慕望身边的萧长鸿，当即笑了一声：“他当然不是我弟弟，我没有这样的贱货弟弟。他要是被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拿走了一个莲蓬，准备走人：“今天玩到这里，下次有空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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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众长明镇民口中打探完消息后，慕望便往回走去找池逸，正好对方也回来了。

　　池逸背着手走过来，身后藏了东西，慕望正想问他又干了些什么，他便主动把背后的东西亮出来了，居然是个泥人，五官捏得歪歪扭扭，不能说有模有样，只能说初具人形。

　　萧长鸿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把肺笑破：“你忙活半天就在玩这个？哎呦，丑成这样……笑死我了。”

　　“这是你。”池逸面无表情地对慕望说。

　　慕望看了一眼，小泥人的眼睛上点了两颗黄豆，光滑的豆皮闪烁着诡异的光，确实勉强能看出是他。

　　“这是你捏的？哈……玩得高兴就好。”月聆微微一笑，努力忍住。

　　池逸把莲蓬掏了出来：“捏得很丑吗？不可能，我还拿奖了。”

　　慕望又瞧见他手里的莲蓬，薄唇轻抿，沉默了片刻，说：“……有待进步，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