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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别 楚鸽拿他没 ...

  •   楚鸽拿他没办法,两家隔三条红绿灯的事,反正不远。
      江翔蹲鞋柜边上,问:“要不要开车?”
      楚鸽小抿口茶淡淡地问:“你有驾照?”
      “没。”江翔系上鞋带,直起身体,站在门口等楚鸽。
      楚鸽将水喝完,把玻璃杯放回茶机上,他从江翔身边掠过,开门。
      “骑电驴。”
      “好。”
      江翔坐后面打把伞,楚鸽说他买菜时晒着了,没让他开。
      现在正值烈阳最大的时候。
      无趣的蝉鸣声,被一缕缕不属于地球的光吸收。
      梧桐树是最好的见证,他送走各形各色的熟人,再迎来陌生的面孔。
      它站在那,不动声色却又万马奔腾。
      每当楚鸽经过时,都不由感慨。
      那稚嫩如青的枝桠,伴随每个学生路过青春。这是他们唯不可弃,唯不可得的见证。
      绿色,真是青春的神之一笔。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吗?”江翔慢慢贴近他,贪婪地吸吮他的气息。
      “初二。”
      从初二的时候,楚鸽才收到来自某位学霸的情书。
      “不,我六岁的时候。”
      楚鸽骂声“王八”,江翔笑呵呵的说:“一见钟情。”
      “六岁你连事都记不住吧。”楚鸽嘴角一抽,江翔可真是个神人。
      江翔回忆道:“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时候你在玩泥巴,一眼就忘不了了。当时我还想,谁顶着这么大太阳蹲墙角玩泥巴呢,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以为什么呢,原来是玩泥巴。”楚鸽谗媚笑着说:“其实我也觉得你可有意思,记得刚收到你情书时,我就想,哪来的智障一张纸六分之五写我家阳台上的花,落笔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开我户了。”
      “请允许我犯第一次错误。”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紧张犯错是很正常的。
      楚鸽笑了笑。
      江翔想贴楚鸽的背,楚鸽受不了他呼吸的暖气,说:“别碰我,热。”
      江翔无辜且迷茫的双眼,怯生生看着他后脑勺,尽管楚鸽看不到。
      “你能不能别这样。”刚好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一亮楚鸽不自觉瞧一眼后视镜,他那张不值钱的脸赫然倒映在后视镜上。
      江翔那双长腿像是儿童自行车的辅助轮,只要楚鸽停下他的脚开始不老实。
      “有时候真怀疑你吃激素了。”
      楚鸽怎么也搞不明白江翔怎么长得一米八九,这长得也忒急了吧。
      “拔苗助长。”江翔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用一种调戏的口吻,坏坏地说:“回头帮你长长?”
      “滚蛋!”
      老色鬼。
      楚鸽斜了他眼,“别乱动,快到了。”
      江翔当然知道快到了,这条路都被他踩出脚印了。
      楚鸽一手扶车把,将车停树荫下,望向邻家的老房子。
      比记忆中更老了。
      朱漆大门剥落得坑坑洼洼,年久老远的油漆下,露出生绣了的黑褐色铁皮。
      屋檐下垂着几缕枯死的爬山虎,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死亡倒计时。
      蔚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它低下身躯,沉沉地压在这老房子的屋顶。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熟悉又模式的位置。
      他迎着风,双脚被灌了铅。水泥地上顽强的杂草丛生。
      那阵从他身边经过的风,正从半塌的院墙灌进来。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裤脚。
      他伫立在那儿,内心五味杂陈。
      还要留多久?还能留多久?
      他微微抿抿嘴,把苦楚尽数咽下。
      墙头草早就爬满了,没人打扫,才离了几天,事情已经走出他预料之外了。
      他无能为力,顺水飘舟。
      这里的一切,都有始有终。
      江翔蔫蔫地蹲一边,刚才犯贱偷摸楚鸽屁股,被他猛锤两拳,脑瓜子现在还嗡嗡的。
      楚鸽没理他,径直朝阳台方向走。
      江翔屁颠屁颠跑来,楚鸽依旧像往常一样顺着墙上的钢钉往上爬。
      他比平时还快,两步就跨上去了。
      楚鸽弯腰从花盆下拿起的钥匙,开了阳台上的门。
      “我咋办?”江翔焦急直得跺脚,不会不让进吧?他试着学楚鸽的样子从阳台上爬,不料前脚刚搭上,后脚就被楚鸽逮个正着,楚鸽抬头与对视,“下去,走大门。”
      江翔乖乖去了。
      阳台底下落的花瓣早的都开始腐烂了,没人打扫。以前是奶奶扫,现在听说被城市的儿子接走了,一声不吭的走了。
      刘奶奶没次出远门的时候,都会把院子周围打扫干净。
      如今,她的小菜园也没了,沦为废土。
      楚鸽感觉有一缕冷风钻进他肺里了,刺得他心疼。
      刘奶奶这一走,老房子大概率要被政府拆了。
      前几年国家就开始宣传要整改房子了,他们不让,誓死守护带着记忆的城堡。
      如今,邻里邻外都换了整齐划一的风格,唯独小巷里的两家没换,还是以前的风格,与这里格格不入。
      政府部门找他们协调,奶奶年纪大没人敢硬搞,楚鸽也不愿意。
      一个老年人,一个学生,政府真没办法,只能先去联系他们的亲属。这两家住巷子最里面,不会特别影响市里的美观,所以拖了几年,反正迟早要改革。
      这几天温度高升,家里没人,窗户都关着,不透气。
      江翔刚进门时被门槛撞到了,楚鸽强颜笑道:“遭报应了吧。”
      江翔捂住脑门,一脸无辜的撅起嘴,泪汪汪地看着他。
      “行了。”楚鸽最见不得这种样子了。
      他扔给江翔红瓢,示意让他接水,楚鸽找些营养液混水浇花。
      有些花脆,早死了,剩下的还吊口气,浇浇水应该还能活。
      种花的人家里不能缺人,花一旦离人,没了活下去的能力,就悄悄歪头枯了。
      它们不是人,饿了知道叫唤,渴了知道说。楚鸽养它们也没有信心,早晚送人。
      况且,他还要上学,没有多余的时间照料。
      他虽然爱花,但他又不是高龄老人,他没有完整的家庭,也没孩子。
      日子还长,最多的便是事与愿违了。
      他叹口气,怪累人的。
      江翔接捅水,把地板拖拖,他说这几天让楚鸽去他家住,楚鸽听着不说话,江翔当是默认了。
      “晒不晒?”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清晰可见,特别是他周围,一束束被揉进生活的光。
      楚鸽双手像机器人一样。
      他在发呆,想其他事,但手中的活没有因为分心停下。
      楚鸽的背影落在他眼里呆滞好一会儿,他伸长脖子看着楚鸽。
      室内依旧安静,没有一声回应,于是他猫手猫脚靠近楚鸽。
      “想什么呢?”
      楚鸽混身一抖,感觉魂都飞入九霄之上了,他当即破口大骂,“江翔!”
      江翔趁其不备抱住他,死活不肯不松手。
      “你先起开。”
      被他这么一搞,水洒去了一半,地板湿漉漉的。
      “我不。”江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撒娇道。
      楚鸽没有再赶他,而是低下头,看着鞋尖。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与屋檐的阴影重叠。
      两团黑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楚鸽怔在哪儿,分不清彼此。
      楚鸽感受到了江翔那颗炽热的心脏,正在他的后背,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神经麻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
      江翔趴在楚鸽身后的身体猛的颤了一下,他放开楚鸽,愣在原地。
      那只曾摸过楚鸽胸口的手,悬在半空中。
      末夏傍晚有些热,但他却觉得冷。
      他张了张嘴,但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针,像刀,像碎玻璃,咽不下,吐不出。
      江翔胸腔内,灌满血腥的铁腥味。
      “什么意思。”他好似已经知道什么了,只是不愿接受。
      楚鸽轻轻抚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没有泪水,“这个房子留不住了,政府要整改。”
      他想开口,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奶奶家掉了漆的墙皮上,印了鲜红的“拆”字。
      楚鸽突然笑了下,随后别开头,逃避江翔的视线。
      待他缓过来时,鼻尖微红,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比平时都要湿润得多。
      “我可能要转学了。”楚鸽没回头,可他的肩膀一直在轻微的颤抖,这一切,江翔都看在眼里。
      他噙着泪,勉强开口问,“去哪?”
      “找楚铭。”
      “不能……再陪陪我嘛……”
      他的声音太哑了,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时间没给他机会,也不到清晰的回应。
      他伸手,攥着楚鸽的衣角,楚鸽没躲。
      江翔握着衣角的手,渐渐发白。他的力道很重,衣服可能已经被他弄皱了吧。
      他慢慢靠近楚鸽,直到自己的胸膛抵在他的肩膀。江翔轻轻抹开他额前的碎发。
      在炽热的阳光下,两颗星变得凄冷。
      他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对未来的憧憬渐渐变得模糊。
      没有他,江翔怎么办。
      江翔太清楚那种朝思暮想的爱了,连身体都变得不稳定,更何况内心呢?
      他颤抖着,在他的头发上落下一吻。那吻很轻,可他那一吻,却烙在他的心头。
      楚鸽仅仅是站着,不动,不看,不说话。
      他接近麻木,那双透一切的眼睛已经死了,奶奶入了黄土,他也要去往远方。
      这是他们的终。
      江翔喉咙哑了,声音非常沉闷。
      楚鸽突然意识到,江翔原本的声音,就是这个样子。
      江翔稳住阵脚,阵阵余音传入楚鸽机械的双耳。
      “别怕。”
      “我爱你。”
      楚鸽又怎么会不怕?他脑海中重复江翔的话,余音不绝于耳。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他是怕辜负了江翔的爱,所以不顾一切,其实那双眼不舍的眼瞳,早就出买他了。
      他怕美好是梦,醒了就没有了。
      他不敢往前走,是江翔拉着他走的,所以,这是梦。
      江翔选择了尊重爱人。
      既然是相爱,便不可能消失。
      “我等你。”江翔伸手拥抱他,他瞳孔骤然缩小,眼泪像失闸的洪水,泛滥着从眼眶一涌而出。
      “等我。”这两字,是他硬生生的从喉咙里挖出来的。
      他将头深深埋没在江翔的肩窝,像是这件感情的罪魁祸首,哭得泣不成声。
      清风徐来,撩动少年们的泪珠。
      那幅挂墙上的画,猛然退回八年前,倏忽间他听到了不属于这个时间的回声。
      画中的男人点着烟,垂手怒斥,“这个房子是我的!徐熙那个白眼狼生完就跑了,房子小孩都不要了,全堆给老子!你们吃喝用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不是我一分分挣的!现在老子辛辛苦苦的在城里买了学区房,你还他妈不去!把钱当水漂玩?!天天操不完的心,老子挣钱接你们去城里享福,都他妈不去!老的没用小的也没用!”
      这房子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楚铭权力再大,也不能动死人的东西。
      那年,他说的话,现今该履行承诺了。
      房子上交国家。
      八年前的铺垫,现在填上了。
      “我跟楚梅已经分家了,楚梅跟温阿姨,我跟楚铭。”他的心脏像扎了万针,连呼吸声都在颤抖。
      他向江翔哀求的声音卑微得不行,嘴唇早已被犬牙印出血液,他努力压抑哭腔,“现在,我只有你了。”
      “等我以后有钱了,就回来找你,一定等我。”
      江翔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可他的泪水早就糊了眼,看不清。
      谁去想想,楚鸽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段时间回老家?
      一切的事,他看得很透,这是他另一种逃避方式。
      离别那天,楚鸽带了几件衣服以及生活用品,拎着相机,卡着凌晨线跑了。
      所有的事情远远超出他的规划,来得太急又走得太早。
      楚鸽挤出一点时间陪他,本想了解此情,发现陷入太深。
      如果没有他,楚鸽早就去广东了。
      或许是临江的风太热,念旧的骨头太疼,模糊了记忆。
      楚鸽坐上高铁,走了。
      真真切切的走了。
      江翔独守空房,一宿没睡。
      以为是苦尽甘来,原来是苦中带涩,苦得更苦。
      卧室中的床单凌乱,枕头上还留着他的余温。
      他翻过身,拉着被子蒙住头,黑暗的环境里,他的呼吸声更重了。
      不知道过了很久,被子被一把被他掀开。
      江翔喘着粗气,盯着花板。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没有。
      那一夜,很荒谬,他产生了某个念头,压抑着失控的情绪。
      即使楚鸽现在真真实实的睡他身边他,也觉得难受。
      他感觉身体麻麻的,好像没了知觉,大脑与一切断联。
      直到凌晨,他幻听了,他听到楚鸽穿衣服的声音。
      他极力想睁开眼,可这未眠的大地,铺满漆黑的颜色,眼前的黑暗,掩盖了他的心。
      楚鸽临走前,将买好的小夜灯和很早就准备好的灰熊玩偶一并放江翔床柜上了。
      现在已经是清晨了,他呆麻的大脑中回荡鸟叫声,心止如水。
      楚鸽第一次坐地铁,他不敢睡觉,怕错了站,车窗的风景不错,都很安静。
      票难买,他抢了半天才抢到,只有这个时间段人少点。
      大概天黑之前能到,大概要换几次站,楚鸽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票,红肿的眼眶埋没在漆黑的刘海下。
      一路的颠簸,搞得他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点错过站。
      搭了几路车,最后实在找不到路了,他才给楚铭打电话。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不知道。”楚鸽说。
      “有没有显眼的建筑。”楚铭的声音很淡,带着沧老的音调,不是问,而是说。
      楚鸽环视一周,说:“没。”
      “店铺呢。”
      楚鸽拍了照片发给楚铭,照片上横写着大大的“客家牛肉馆”。
      楚铭嗯了一声,让楚鸽站门口等他去接。
      楚鸽挂了电话,仰头看天。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碰,强烈的困意夹杂着晕车的恶心感,让他肚子混成一团。
      他蹲下身体,蜷缩着。
      无助感像是从地下源源不断涌出的阴寒,撕扯着他,说不出话。
      天好像阴了,路过的人纷纷回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发现到家了。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的设计似是德国风格,比灯泡亮,比灯泡繁美。
      楚铭下去买完饭就上来了,他不会做饭,平时都是买着吃。
      “醒了么?”
      楚铭敲了敲门,楚鸽半睁开眼,没回应。
      他觉得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想说话,嘴唇却有千万斤重,更别说身体了。
      楚铭连敲了三下门,确认没声音后他才走。
      一切的一切比预想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这沉重的打击,无疑给他们当头一棒。
      那双浑浑噩噩的眼,余温成了他的倦恋。
      当楚鸽离开的一刻,就回不去了。
      真的舍不得,好似飞鸟背景离乡去了海边。
      心也空空,人也空空。
      他以为过往从此画上句号了。
      他一直在房间里,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他才开门。
      楚铭在看电视,他给楚鸽腾的房间是客厅靠门口的一间,这间房有阳台,还挂了个深蓝色帘子。
      他对楚鸽了解甚少,只记得以前赵熙喜欢给他买蓝色衣服,后来赵熙得病走了,生活把他逼往绝路。
      去大城市干了,没脸回家,除了每月给他打生活费再没什么话。
      父子像陌生人一样,楚鸽也记不清他原来的样子了,疏忽感异常强烈。
      楚铭淡淡开口说:“饭在锅里闷着,先去吃饭。”
      楚鸽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他拿开锅盖,空腹感冲斥他的大脑,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埋头吃了起来。
      他一天半没吃饭了,直到现在,他才有饥饿感。
      楚铭看了楚鸽的身体检查报告,长时间营养不良患上了许多病症。他双指揉太阳穴,明明给楚鸽打的钱够他吃饭的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完全不关乎身体情况。
      他点根烟,听厨房的动静,脑海中想什么。
      干裂的嘴辱含住烟头,长时间的风吹雨打让他看上比同龄人老很多,他脾气不好,经常气坏身子。
      长年累月在外,他也沉稳了。
      楚鸽吃了差不多,就回房间了。
      不得不说,楚鸽长得跟年轻时的赵熙有七分像,就嘴巴像楚铭,还有性格。
      楚铭看了眼表,起身出去了。
      楚鸽静静躺床上,手机到现在没一点动静,他也不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去楼底下的声音了,嘈杂,庸烦。
      楚鸽单脚跨上阳台,阳台上铺有毛毯,软软的绒毛亲吻他的赤脚。半开着的窗户迎面刮来阵风,划过楚鸽的鼻尖。
      楼下是几个小孩子打闹,楚鸽发现坐栏杆旁边的楚铭。
      楚鸽没正眼看过他,只凭那人大致的身材,猜测是楚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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