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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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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县城里的秋意染得比望海村浓烈几分,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飞檐翘角的商铺,药铺门口悬挂的 “回春堂” 匾额鎏金剥落,却依旧透着股沉郁的药香。空气里飘着当归、黄芪的醇厚气息,混着街边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甜香,比海边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也多了几分让人不安的喧嚣。
陈阿娇抱着怀里的平儿,站在药铺对面的槐树下,指尖冰凉。小姑娘刚退了些烧,却依旧虚弱得很,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呼吸浅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为了让女儿舒服些,陈阿娇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秋风灌进单薄的里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去抓药,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李柘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他手里攥着老大夫刚开的药方,泛黄的竹简上墨迹淋漓,写着十几味她叫不全名字的药材。药铺里排着长队,黑压压的人群从柜台一直蜿蜒到门口,咳嗽声、抱怨声、药杵研磨药材的 “咚咚” 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药,让人心里发闷。
“嗯,快去快回。” 陈阿娇点头,下意识地把平儿往怀里紧了紧。这是他们到郯县的第三天,平儿的烧时退时烧,老大夫说需得按时喝药,连着喝上七日才能稳住。为了方便看病,也不麻烦回春堂的大夫,他们就在药铺附近的客栈住下,每日由李柘来排队抓药,她则守着女儿。
李柘挤进队伍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叮嘱。陈阿娇朝他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低下头,轻轻拍着念平的背,哼起望海村的童谣:“浪花花,白又白,推着小船回家来……”
小姑娘在熟悉的歌声里动了动,小嘴翕动着,像是在回应。陈阿娇的心稍稍安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郯县作为东海郡治所,比朐县繁华得多,往来行人穿着体面,有穿绸衫的商人,戴方巾的书生,甚至还有佩刀的官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她读不懂的神情,或匆忙,或倨傲,或警惕。
她下意识地往槐树树干上靠了靠,把半张脸藏在平儿的发间。自离开望海村,她就没敢摘下发间的素银簪子 —— 那是她仅存的一件首饰,却总觉得太过惹眼。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衣裳遮不住的。方才在客栈镜子里瞥见自己,眉眼间那点被岁月磨不去的沉静,总让她想起长安宫墙里的倒影,心头一阵阵发紧。
“娘…… 渴……” 平儿的声音细若蚊蚋,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阿娇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水囊,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女儿嘴里喂了些温水。小姑娘喝了两口,又闭上眼,小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就在这时,药铺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推开排队的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面色蜡黄,咳嗽不止,被官差扶着往柜台前走,嘴里还不耐烦地呵斥:“让开!都给本官让开!耽误了大人的药,仔细你们的皮!”
排队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往两旁退让,队伍瞬间乱成一团。李柘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却依旧牢牢护着手里的药方,只是回头朝陈阿娇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阿娇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药铺门口,抱着平儿往槐树后面挪了挪。她怕官差,尤其怕这种带着戾气的官差,他们的眼睛像鹰隼,总爱盯着不合群的人打量,仿佛能看穿她刻意藏起的过往。
“这病气重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娇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嫌弃。陈阿娇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穿绫罗的丫鬟,正扶着个披斗篷的妇人往对面的酒楼走,“夫人,咱们还是去楼上坐吧,等会儿让小厮来取药就是。”
“罢了,再等等吧。”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王大夫的药,还是亲自盯着抓才放心。”
陈阿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声音…… 像极了楚服,只是更苍老些。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看。楚服不是早就死了吗?在那场巫蛊之祸里,被刘彻下令腰斩,尸骨无存…… 一定是她听错了,是连日的焦虑让她产生了幻觉。
可那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她想起楚服临刑前的眼神,绝望而怨毒,嘴里反复喊着 “娘娘,黄泉路上,奴婢等您……”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药铺里翻涌的药气,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 怕……” 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怕,娘在呢。” 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茶楼,那妇人已经走进楼里,只留下个模糊的背影,斗篷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 —— 那是长安贵女最爱用的 “缠枝莲” 纹样。
不是楚服。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楚服已经被我腰斩了,怎么可能出现在郯县?一定是巧合,是这郡城的繁华,让她太多心了。
可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人,那个站在药铺墙角的卖糖人,眼神是不是太专注地盯着她?那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脚步是不是停顿得太刻意?还有药铺门口那些官差,虽然在应付那个锦袍男人,却总有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若有似无地往槐树下瞟。
她想起李柘的叮嘱:“郡城不比村里,人多眼杂,少说话,少抬头,凡事忍一忍。”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的网,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让她无处可藏。
“阿宁!” 李柘的声音穿透人群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药包,正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药抓好了,咱回客栈去。”
陈阿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平儿迎上去:“走吧,该回去给平儿熬药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李柘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皱了皱眉:“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陈阿娇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 有点冷,想赶紧回去。”
李柘没再追问,只是把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回去吧。”
两人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陈阿娇始终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路过茶楼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却还是听见二楼传来方才那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那妇人…… 背影倒有几分像……”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可陈阿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抱着平儿,跟着李柘的脚步,拐进了客栈所在的小巷。
直到进了客栈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陈阿娇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李柘连忙扶住她,把她和平儿一起抱到床上:“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 陈阿娇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好像…… 好像被人认出来了。”
“认出来?” 李柘的脸色瞬间变了,“谁?官差?还是……”
“我不知道。” 陈阿娇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在药铺对面,有个妇人的声音像楚服,还有人说我的背影…… 明远,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平儿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回望海村吧,这里太危险了……望海村也不安全,我们去豫章,去南越国,好不好?”
李柘沉默了。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她不是草木皆兵,长安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只是被望海村的安宁暂时掩盖了。郡城的繁华,本是求医的希望,却也可能是引爆过往的火星。
“再等等。”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大夫说,再喝三天药,平儿才能彻底稳住。等她好了,我们立刻就走,连夜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这三天,我们就在客栈待着,我去买吃的,去煎药,你和平儿一步也别出门。”
陈阿娇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
李柘抱着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药包上。那些药材还散发着醇厚的香气,本该是救命的良方,此刻却像是催命的符咒。他知道,这三天不会平静,那双隐藏在人群里的眼睛,那句被风吹散的话语,都预示着一场潜伏的危机悄然酝酿。
他必须保护好她们,像守护望海村的堤坝一样,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可能袭来的风浪。哪怕代价是…… 再次逃离,再次隐姓埋名,只要能让妻女平安,他什么都愿意承受。
夜色渐浓,药铺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药杵研磨的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不安。陈阿娇抱着熟睡的平儿,听着李柘在灶台边煎药的动静,心里默默祈祷:这三天,一定要平安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