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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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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元年得春天,是被一场夜雨催醒的。望海村的冻土裂开了细密的缝,嫩黄的草芽从缝里钻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田埂上的柳树抽出了新绿,枝条被雨水洗得发亮,垂在水面上,像是在照镜子;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土腥气,混着杏花得香气,深吸一口,肺腑里都透着清爽。
陈阿娇站在屋檐下,看着李柘在院里翻晒那些泛黄的竹简。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沾着点泥 —— 刚从田里回来,手里还捏着根刚拔得麦苗,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竹简摊在竹席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几年随手记下的农事笔记,正趁着晴日晾晒。
“这些旧稿子,还留着干啥?” 陈阿娇走过去,帮他把竹简摆得更整齐些,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上面的字迹是李柘惯有的稳健,“都快磨破了。”
“有用。” 李柘拿起那根麦苗,对着阳光看,“你看这麦叶的颜色,深绿带点紫,是墒情正好的样子;要是发黄发蔫,就是缺水了。这些都得记下来,明年开春就能照着看。”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我想把这些笔记整理整理,写成一本农书。”
“农书?” 陈阿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几年李柘不仅教书,还总爱琢磨农事,什么时候种麦、什么时候除草、怎么施肥能让庄稼长得壮,他都记在竹简上,还常常跟李大叔他们讨论,改良了好几种耕作法子。
“嗯。” 李柘点头,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她,“你看,这是前年种冬小麦的记录,什么时候下的种,下了多少,施肥的具体时间,下雨的时候,最后收了多少,都记着呢。还有这卷,是关于节气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咱望海村的气候跟别处不一样,得按咱这儿的节气来。”
陈阿娇翻看着竹简,上面不仅有字,还有些简单的图画,画着麦苗的生长过程,画着不同形状的农具,甚至还有他改良的曲辕犁的结构图。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改了又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积了多年的心血。
“这能行吗?” 她轻声问,“写出来…… 有人看吗?”
“总会有人看的。” 李柘的语气很笃定,“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只会跟着老一辈的法子种,不知道为啥要这么种。我把这些写下来,他们一看就懂了,能少走些弯路。就算咱望海村用不上,别的村子说不定能用得上。”
他的话很朴实,却让陈阿娇心里一动。她想起李柘教孩子们读书时,总说 “学问要有用,不能只装在肚子里”。他写农书,不是为了扬名,是真的想把自己的经验留下来,帮着乡邻们多打些粮食。
“我帮你。” 陈阿娇合上竹简,语气坚定,“你白天教书、下地,晚上写,我帮你抄,帮你整理。”
李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好,咱一起弄。”
说干就干。李柘把那些零散的笔记按 “耕作”“节气”“农具”“作物” 分成几类,白天有空就去田里观察,记录下麦苗的生长情况、土壤的干湿;晚上等孩子们睡熟了,就在灯下奋笔疾书。
陈阿娇的活儿也不轻松。她要先把李柘写得潦草的字誊抄清楚,遇到模糊的地方,就等他回来问明白;还要帮他核对节气,她记性好,小时候在长安学过《夏小正》,知道不少节气的典故,常常能给李柘提些补充;有时还会画些更细致的插图,比如不同杂草的样子,让读者能认出来及时清除。
“你看这里,‘芒种三日见麦茬’,咱望海村的麦子熟得比别处晚五天,是不是该改改?” 陈阿娇指着纸上的句子问,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李柘凑过来看,点了点头:“是该改,写成‘芒种八日见麦茬’更准。还是你细心。”
“我也是听张大娘说的。” 陈阿娇笑了笑,低头继续抄写。烛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竹简上,像小刷子轻轻扫过。
孩子们也成了 “小帮手”。五岁多的安安每次从县城回来,看到父母在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递墨锭、整理竹简,还会指着自己认识的字念:“爹,这个是‘麦’,这个是‘田’!” 三岁多的平儿则在竹席上爬来爬去,偶尔抓起一支笔,在席子上乱涂,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写…… 书……”
李柘看着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有次安安问:“爹,你写的书,将来我能读吗?” 他笑着说:“能,不仅你能读,还要教你妹妹读,教村里所有的孩子读。”
农书的撰写并不顺利。有时候李柘会为了一个耕作细节跟自己较劲,比如 “浸种时水温多少最合适”,他记不清去年的具体情况,就特意泡了几盆种子,每天观察记录,直到得出结论;有时候会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比如 “为什么同一块地,种豆子比种麦子长得好”,他就跑去请教李大叔,两人蹲在田埂上讨论半天,最后李柘恍然大悟:“哦!豆子根上有瘤子,能肥地!”
陈阿娇总是耐心地陪着他。他熬夜时,她就泡杯菊花茶放在旁边;他想不通时,她就帮他翻找以前的笔记,提醒他:“去年春天你不是说过,雨后种豆子最好吗?” 甚至连绣坊的活计,她都尽量在白天做完,晚上专心帮他整理书稿。
“阿宁妹子,你家李先生这是在干啥?天天写写画画的。” 春桃来送绣好的帕子,看到满桌的书稿,好奇地问。
“在写农书,教大家怎么种地能多打粮食。” 陈阿娇笑着说。
“真能多打粮食?” 春桃眼睛一亮,“那可得让我家那口子也学学!他种的地,总比李大叔家的少收半成!”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都来看热闹。李大叔摸着胡子,看着书稿上的图画:“这犁的样子,跟你改的那个一样!我就说这犁好用,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 王屠户也凑过来:“李先生,啥时候教咱种瓜?我家那几分地,去年的瓜结得跟拳头似的!”
李柘笑着一一解答,还把大家提出的问题都记下来,说要补充到书里去。“这书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望海村所有人的。” 他对大家说,“你们有啥好法子,都告诉我,咱一起写进去。”
村民们听了,更积极了。谁有祖传的施肥秘方,谁知道哪种杂草能当肥料,都跑来跟李柘说,有的还特意画了图,标了名字,生怕他记不清。
转眼到了初夏,农书的初稿终于完成了。厚厚的一箱子竹简,用麻线装订成几十卷,箱子的面上是李柘亲手写的 “望海农术”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踏实劲儿。书里详细记录了望海村的气候特点、节气对应的农事、各种作物的种植方法、农具的改良技巧,甚至还有简单的病虫害防治法子,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李柘把书稿拿给李大叔看,大叔看着就红了眼眶:“好小子…… 要是早有这书,我年轻时能多收多少粮食啊!”
陈阿娇看着丈夫和乡邻们的笑脸,心里满是欣慰。她想起那些夜晚,两人在灯下并肩工作,烛光摇曳,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那些平凡的瞬间,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等秋收后,我去县城找人,把这书多抄西些出来。” 李柘抱着书稿,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不用多,抄个几十本,村里每家一本就好,自己再留几本就行。”
“好。” 陈阿娇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绿油油的麦田,“到时候,让安安把书带到县城学堂去,让先生帮忙看看,说不定还可以提出一些意见呢。”
李柘笑着点头,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稿上,字里行间仿佛都长出了沉甸甸的谷穗,带着希望的重量。
他知道,这本《望海农术》或许不会流传千古,不会被史官记载,但它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让望海村的麦子长得更壮,瓜结得更大,让孩子们能吃上更饱的饭,让像李大叔这样的老农,不再靠天吃饭。
而这,就够了。
陈阿娇看着丈夫眼里的光,突然觉得,他写的不仅仅是一本农书,更是一个关于土地、关于家园、关于传承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他的汗水,有她的陪伴,有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望海村所有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初夏的风拂过院子,带着麦浪的清香,吹拂过了窗前的书稿,也吹动了两人相握的手。陈阿娇知道,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这个故事就会一直写下去,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像门前的老槐树,深深扎根,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