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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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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村的深秋像被撒了把金粉,处处透着丰收的暖黄。滩涂的芦苇荡被秋阳晒得蓬松,风过时像翻涌的金浪,哗哗的声响里裹着海盐的清冽;田埂上的谷垛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金山。
陈阿娇坐在院角的葡萄架下,手里拈着根绣花针,银亮的针尖在靛蓝色的棉布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朵浪花的轮廓。她绣的是块帕子,要给安安捎去县城,帕角绣着只小小的海鸟,翅膀张开,像是正要掠过海面。阳光透过稀疏的葡萄叶,在布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她专注的侧脸照得柔和,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沾着点棉絮,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娘,绣好了吗?” 三岁的平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刚摘的野柿子,橙红的果皮蹭得满手都是,“给哥哥的帕子,要绣大鱼!”
“快好了。” 陈阿娇笑着放下针线,捏了捏小丫头软乎乎的脸蛋,“等绣完这只海鸟,就给你绣条大鱼,好不好?”
“好!” 小家伙拍着小手,把野柿子往她嘴里塞,“娘吃,甜!”
陈阿娇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像极了此刻的日子。自从改良纺织技术后,村里妇女织出的 “望海细布” 在县城渐渐有了名气,货郎每次来都要带些回去,换回来的钱让家家户户的粮缸都满了些。她闲着时就用这细布绣花,起初只是给孩子们做些带花纹的衣裳,后来张大娘说 “这么好的手艺,不如绣些帕子、荷包换钱”,她才试着绣了些,让货郎顺带捎去县城。
“阿宁,货郎来了!说要找你!” 张大娘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掀着篱笆门走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还带了个穿绸子衣裳的任,说是县城来的,指名要见你!”
陈阿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往竹篮里藏了藏。自上次县吏盘问后,她对 “县城来的人” 总有些警惕,尤其是这种 “指名要见” 的。
“张大娘,您先别急,我把孩子抱进屋。” 她招呼在旁边又开始玩布偶的平儿,“平儿,跟娘进来。”
刚把孩子们安顿好,货郎就领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院子。男人头上裹着淡青色缁布头巾,穿着件月白色的直裾,腰间带着玉佩,眼神精明,扫过院子里晾晒的细布和竹架上的绣品,嘴角带着审视的笑意。
“这位就是阿宁娘子吧?” 男人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圆滑,“在下是县城‘瑞丰号’的掌柜,姓刘。久闻娘子绣品精妙,特意来拜访。”
陈阿娇垂着眼帘,福了福身:“刘掌柜客气了。农妇粗手笨脚,谈不上‘精妙’。”
“娘子太谦虚了。” 刘掌柜从随从手里接过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块绣着海浪纹的帕子 —— 正是她前阵子让货郎带去的,“这帕子在我店里挂了三日,就被太守夫人的妹妹看中,出了十倍的价钱买下,还问有没有更多的。货郎说这是娘子的手艺,我便特意跑一趟。”
陈阿娇看着那块帕子,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绣品。她绣的海浪纹确实特别,用了几种深浅不同的蓝线,针法上借鉴了宫里学的 “盘金绣”,让浪花的边缘带着细碎的光泽,远看像真的有阳光洒在海面上。
“刘掌柜谬赞了。” 她依旧保持着低调,“不过是些糊口的手艺。”
“糊口的手艺能绣出这等灵气?” 刘掌柜笑了,“娘子这海浪纹,既有渔家的野趣,又有几分雅致,实在难得。我今天来,是想跟娘子订五十块帕子,二十个荷包,图案就按这海浪纹来,价钱好说。”
五十块帕子?陈阿娇愣了一下。她平日里绣一块帕子要两天,五十块就是一百天,就算日夜不停地绣,也赶不及。
“刘掌柜,实在抱歉,农妇一个人,怕是赶不出这么多。” 她如实说。
“我知道娘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掌柜早有准备,“听说望海村的妇女们都跟着娘子学过纺织,想必也懂些针线活。娘子若是肯组织大家一起绣,工钱我出,料子我供,只要保证这绣品的水准,价钱再加两成如何?”
这提议让陈阿娇心头一动。组织妇女们一起绣,既能完成订单,又能让大家多份收入,确实是好事。可她又有些犹豫,怕人多眼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让我想想。” 她看向刚从学堂回来的李柘,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柘刚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对刘掌柜说:“刘掌柜稍坐,我与内子商量一下。”
两人走进屋,李柘看着她:“你想答应?”
“嗯。” 陈阿娇点头,“五十块帕子,确实能让大家多赚些钱,冬天的炭火钱就有了。只是…… 人多了,怕不好管理,万一绣品质量参差不齐……”
“质量你可以把关。” 李柘打断她,“你教她们针法,定好图案,每一两天检查一次。至于麻烦…… 刘掌柜是商人,只图利,只要绣品好,他不会多问别的。”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你这些年教大家织布,不也是一步步过来的?相信自己。”
陈阿娇看着丈夫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了。是啊,她早已不是那个躲在宫墙里的废后,她是望海村的阿宁,是能和大家一起挣生活的妇人。
“好,我答应。” 她走出屋,对刘掌柜说,“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是绣品必须用我们望海村织的细布;二是图案只能是我们定的几种,不能随意更改。”
“没问题!” 刘掌柜爽快地答应,“只要绣品好,都依娘子。我这就让人送料子和定金来,咱们立个字据。”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望海村。妇女们听说能在家绣花挣钱,都涌到陈阿娇家院子里,七嘴八舌地打听。
“阿宁妹子,真能挣钱?” 春桃眼睛亮晶晶的,“我绣得慢,能行吗?”
“能行。” 陈阿娇笑着说,“我教你们针法,只要用心学,都能行。”
张大娘也挤过来说:“我老婆子眼神还行,打个下手,给你们理理线总行吧?”
陈阿娇看着满院子热切的面孔,心里暖暖的。她当即把大家分成几组:年轻手脚快的学绣主体图案,像春桃、杏花她们;年长些的负责绣边角和简单的花纹;张大娘和几个细心的妇人则负责理线、熨烫和检查质量。她还画了图样,有海浪、海鸟、芦苇、渔船,都是望海村常见的景致,既好绣,又有特色。
第二天,刘掌柜的料子和定金就送到了。上好的丝线五颜六色,堆在院里像座小山;望海细布一匹匹码得整齐,散发着棉布的清香。陈阿娇先给大家做示范,讲解 “盘金绣”“打籽绣” 的针法,如何用不同的蓝线表现浪花的层次,如何让海鸟的翅膀有立体感。
“你们看,这浪花的尖上要用银线勾边,才会有光泽。” 她捏着针,动作娴熟,“针脚要密,不然洗几次就松了。”
妇女们学得认真,有的记不住针法,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有的眼神不好,就凑到阳光下绣;平儿在旁边玩耍,偶尔捡起掉落的线头,癫癫得跑过来递给陈阿娇,倒成了 “小帮手”。
李柘看她忙得没时间做饭,就每天提前从学堂回来,劈柴、挑水、做饭,把孩子们也照看得妥妥帖帖。晚上等孩子们睡了,他还帮着陈阿娇整理图样,算工钱,嘴里念叨着:“春桃绣得最快,但针脚有点松;杏花针脚密,就是颜色搭配差点……”
陈阿娇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认真地点评,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上心。”
“这是咱村的生计,能不上心吗?” 李柘帮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只是别太累了,晚上早点睡。”
日子在飞针走线中悄悄溜走。一个月后,第一批绣品完成了。五十块帕子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蓝白相间的海浪连绵起伏,海鸟在浪尖盘旋,竟有种气势恢宏的美感;二十个荷包更精巧,有的绣着芦苇丛,有的绣着小渔船,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串灵动的风铃。
刘掌柜来取货时,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好!比我想象的还好!阿宁娘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当场付了工钱,又订了一百块帕子,五十个扇套,还说要把这绣品取名 “望海绣”,在瑞丰号专门设个柜台售卖。
妇女们拿着崭新的铜钱,笑得合不拢嘴。春桃数着钱,说要给孩子买件新棉袄;张大娘把钱揣进怀里,说要给老伴买壶好酒;杏花则红着脸说,要攒钱给弟弟娶媳妇。
“阿宁妹子,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晚上聚在院里赶工,春桃感慨道,“以前哪想过,坐在家里绣绣花,就能挣到钱。”
陈阿娇笑着给大家分点心:“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以后订单多了,咱们就建个专门的屋子当作坊,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好啊!” 大家纷纷应和,手里的针线也更快了。
“望海绣” 在县城渐渐出了名。瑞丰号的 “望海绣” 柜台前总是挤满了人,富家娘子们以能买到一块阿宁娘子的海浪帕为荣,连太守府的女眷都派人来订做绣品。刘掌柜每次来望海村,都要带上些县城的点心、布料,说是 “给阿宁娘子和姐妹们的谢礼”。
久而久之,“阿宁娘子” 的名号也传开了。人们都知道望海村有个叫阿宁的妇人,绣的海浪纹活灵活现,还带着一群妇女绣花挣钱,是个又能干又心善的人。
有次安安从县城回来,骄傲地对陈阿娇说:“娘,先生问我,是不是‘望海绣’阿宁娘子的儿子!我说‘是’,先生还夸您厉害呢!”
陈阿娇摸着儿子的头,心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警惕。她叮嘱安安:“在外别总提娘,好好读书就行。”
李柘知道她的顾虑,安慰道:“放心,‘阿宁娘子’只是个绣工的名号,没人会往别处想。”
深秋的傍晚,陈阿娇站在新搭的作坊门口,看着妇女们在灯下忙碌的身影,手里的针线在布面上翻飞,像一群归巢的鸟。作坊里飘着皂角和丝线的清香,夹杂着说笑声,温暖得让人心里发颤。她想起刚到望海村的那个冬天,自己裹着破旧的棉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现在,她不仅有了安稳的家,还能带着乡邻们一起挣生活,让孩子们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读书、玩耍。
“在想啥呢?” 李柘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厚些的外衣,“夜里凉,披上。”
“在想,这日子真好。” 陈阿娇披上外衣,靠在他怀里,“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李柘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为常年绣花,有些粗糙,却带着温度,“是你亲手绣出来的好日子。”
陈阿娇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她和李柘一起,和这些淳朴的乡邻一起,像这 “望海绣” 的针脚一样,一针一线,踏实前行,就没有绣不出的美好日子。
而 “阿宁娘子” 这个名号,也像她绣的海浪纹一样,深深印在了望海村的烟火里,成了她平凡而坚韧人生中,一道温柔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