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七十五章 ...
-
三月滩涂的淤泥里钻出了嫩黄的芦苇芽,被海风一吹,齐刷刷地往起蹿;田埂上的荠菜开了星星点点的白花,妇女们挎着竹篮挖得欢,指尖沾着的泥都带着股清甜味;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草香,混着渔网晾晒的咸腥,是望海村独有的春天气息。
陈阿娇蹲在院角的菜畦边,手里捏着把锄头,小心翼翼地给刚出芽的青菜松士。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泥,却依旧掩不住那截肌肤的细腻。快三岁的平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根小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土,嘴里喊着 “娘…… 菜……”
“慢些挖,别把种子刨出来了。” 陈阿娇回头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鬓角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这几年在海边生活,她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眼角也添了些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偶尔抬眼时,眉梢眼角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静,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只是被粗布衣裳和烟火气藏得深了。
“阿宁,在家呢?” 张大娘挎着半篮荠菜走进来,裤脚沾着露水,“看我挖的这荠菜,嫩得能掐出水,中午包荠菜团吃?”
“好啊,我这就去和面。” 陈阿娇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
张大娘看了看在旁边疯跑的安安,又看了眼蹲地上的平儿,笑着叹气:“你说你,命咋这么好?孩子个个都周正,李先生又疼你,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陈阿娇笑了笑,没接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 “甜” 日子底下,藏着多少心惊胆战。夜里偶尔梦回长安,看到的不是椒房殿的锦绣,而是楚服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是刘彻冰冷的眼神…… 每次惊醒,都要摸一摸身边熟睡的李柘,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逃离了那座牢笼。
正说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这安静的春日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村民的喧哗,夹杂着几句呵斥,像是有官差来了。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把平儿往怀里抱紧。
“咋回事?” 张大娘也竖起了耳朵,“这时候来官差干啥?”
话音刚落,就见李大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慌张:“阿宁!李先生呢?县里来的小吏,说是巡查灾后重建的事,正挨家挨户问话呢,让赶紧叫李先生去村口等着!”
“李柘去学堂了,我这就去叫他。” 陈阿娇把孩子托付给张大娘,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灾后重建的事早就结束了,这时候来巡查,总觉得不对劲。
“我跟你一起去。” 李大叔紧随其后。
刚走到巷口,就撞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正由亭长领着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公服,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铜牌,眼神却很利,像鹰隼似的扫过路边的村民,带着股初生牛犊的倨傲。
“你就是李柘的婆娘?” 小吏的目光落在陈阿娇身上,顿了顿。他见惯了乡下妇人的粗鄙,却没料到这海边小村竟有这样的女子 ——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端庄,竟比县城里的富户夫人还耐看。
“是。” 陈阿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官爷有何吩咐?”
“你男人呢?” 小吏没回答,反而追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听亭长说,你们是外乡人?”
“回官爷,我家男人在学堂教书,这就去叫他。” 陈阿娇侧身想让开,却被小吏拦住了。
“别急着走。” 小吏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我看你不像普通农家妇女,倒像是…… 见过些世面的。老家在哪儿?怎么流落到望海村的?”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在陈阿娇心上。她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官爷说笑了,我就是个遭了灾的孤女,家乡在长安附近的人槐里一带,洪水冲毁了村子,才流落至此。”
这是她刚来望海村时候就有的说辞,多年来应对乡邻的询问,从未出过错。可此刻面对这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槐里?” 小吏挑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槐里?我去年去长安公干,倒没听说附近有大水灾。”
陈阿娇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关中一带近年并无大水,这话本是随口编的骗乡民的,没料到这小吏竟去过长安。她强作镇定:“是槐里县南山附近,距离长安有段距离,靠近终南山,夏天暴雨洪水也是常有的事。”
“哦?” 小吏步步紧逼,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我倒想听听,说不定去过呢。”
旁边的村民看出不对劲,纷纷帮腔。张大娘抱着孩子往前一步:“官爷,阿宁这孩子命苦,爹娘早没了,是可怜人,您就别为难她了。” 李大叔也说:“是啊官爷,李先生是好人,教村里孩子读书,从没出过差错,您有啥问他就是。”
小吏却像是没听见,眼睛只盯着陈阿娇:“怎么?说不出来了?我看你这气度,倒像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她的手腕 —— 那里虽然沾着泥,却线条优美,隐约能看出常年戴玉镯的痕迹。
就在这时,李柘匆匆赶来了。他看到眼前的情景,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快步走上前,对着小吏拱手行礼:“在下李柘,有幸在县府抄书,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
他故意提醒对方自己曾帮县府抄书,也算半个熟人。
小吏见李柘来了,收敛了些锋芒,却还是没放过刚才的话头:“李先生来得正好。我看尊夫人不像普通农户,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祖籍何处?”
李柘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温和:“让官爷见笑了。内子确实是槐里乡下的,家里原是做些小买卖的,也算见过几天世面,只是后来遭了灾,才跟着我受苦。她性子腼腆,怕是没见过官爷这样的场面,说错了话,还请官爷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挡在陈阿娇身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做买卖的?” 小吏显然不信,因为考虑李拓人际关系,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哼了声,“既然是巡查,那就去看看你们家的屋子,还有村里的学堂,别是拿了朝廷的赈灾款,却没办实事。”
“官爷请。” 李柘做了个请的手势,顺势把话题引开,“学堂就在前面,去年灾后重建时,县府拨的木料都用在正途上,孩子们现在读书可方便了。”
小吏跟着李柘往学堂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陈阿娇一眼,那眼神里的怀疑像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阿娇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吓死我了!” 张大娘拍着胸口,“那小吏的眼睛,跟要吃人似的!阿宁,你没事吧?”
陈阿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事…… 就是吓着了。”
她知道,刚才那关过得有多险。那小吏显然察觉到了什么,若不是李柘来得及时,若不是村民们帮腔,说不定真要露馅。长安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哪怕隔了千山万水,依旧能在不经意间勒得她喘不过气。
中午李柘回来时,脸色还有些凝重。他把孩子们哄睡了,才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握住陈阿娇冰凉的手:“刚才那小吏,是新来的户曹掾史,叫王显,听说眼睛尖得很,专挑刺儿。”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陈阿娇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他看我的眼神…… 像是认识我似的。”
“不会的。” 李柘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他顶多是觉得你不像农妇,不会往别处想。长安离这儿太远了,没人会把你和废后联系起来。”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次是侥幸。陈阿娇身上那股沉淀下来的气度,不是粗布衣裳能掩盖的,迟早还会引来怀疑。
“要不…… 我们再往南走些?去更偏的地方?比如南越?” 陈阿娇轻声提议,声音里带着绝望。她不怕吃苦,就怕安稳日子被打破,怕牵连李柘和孩子们。
李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南越卑湿,多有烟瘴之气,不适合生活,现在这边官差巡查也就偶尔之事。再说,孩子们都在这儿扎下根了,安安在学堂有朋友,平儿也认了张大娘做干娘,走了孩子们会不习惯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阿娇的眼睛:“别怕,有我在。以后你少出门,尤其是官差来的时候,尽量待在屋里。我会跟村里人打好招呼,就说你身子弱,见不得生人。”
陈阿娇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就像在沙滩上堆城堡,看着结实,浪一来就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阿娇果然很少出门,连院子都不怎么去,只在屋里缝补衣裳,教孩子们认字。李柘则借着感谢的名义,给亭长送了些海产,又请李大叔帮忙传话,让大家对外只说陈阿娇是 “槐里来的孤女,性子腼腆怕生”。
村民们都是淳朴人,知道陈阿娇是好人,又感激李柘教孩子们读书,自然满口答应。王显在村里巡查了两天,没再找到什么由头,又被李柘用几句 “灾后百姓生活艰难,还请官爷在县太爷面前多美言” 的话捧得舒坦,便带着人离开了。
送官差走的那天,陈阿娇躲在窗后,看着王显骑马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地。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那道关于身份的疑云,并没有真正散去,只是暂时被风吹到了云层后面。
傍晚,李柘回来时,手里拿着支刚折的桃花,插进桌上的粗瓷瓶里。粉色的花瓣映着他温和的脸,冲淡了些许凝重。
“别想了。” 他坐在陈阿娇身边,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心齐,就不怕那些风雨。”
陈阿娇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不知道那道身份的阴影会不会再次袭来,可感受着身边男人的温暖,听着里屋孩子们熟睡的呼吸声,她又觉得,哪怕只有一天安稳,也要牢牢抓住。
海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桃花的甜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陈阿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愿这望海村的风,能永远吹散那些来自长安的疑云,让她和孩子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活下去。
只是她也清楚,有些事,不是祈祷就能躲过的。那道身份的裂痕,已经被王显的目光撕开了一道小口,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