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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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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五年的中秋,月亮像面打磨光滑的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上,把滩涂的芦苇染成了银白色,海风卷着桂花香,从村头的老桂树飘过来,甜丝丝地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院角的秋虫不知疲倦地唱着,和远处渔船上零星的灯火相映,倒比长安的宫灯更添几分野趣。
陈阿娇把最后一块米糕摆在竹盘里,转身时差点撞到身后的李柘。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刚温好的米酒,见她转身,顺势扶了她一把:“慢些,别烫着。”
“知道了。” 陈阿娇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院里铺着的竹席上。安安正趴在席上,用树枝划着月亮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平儿则被李柘用布条拴在腰间,像只蹒跚的小鸭子,围着哥哥的树枝打转转,偶尔抓起地上的桂花往嘴里塞。
“平儿,那不能吃。” 陈阿娇走过去,捏掉女儿手里的花瓣,指尖触到她软乎乎的脸颊,“娘不是教过你,花是看的,不是吃的?”
平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动了动,发出 “咿呀” 的声音,像是在辩解。她说话比安安晚些,至今只能蹦出几个简单的词,可那双眼睛却灵动得很,总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让她吃吧,桂花干净。” 李柘把米酒放在席上,解开拴着平儿的布条,把女儿抱起来,“咱这望海村的桂花,比长安御花园的还香,吃了也长学问。”
“就你惯着她。” 陈阿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这几年李柘待孩子们愈发耐心,教安安读书时是严师,陪平儿玩耍时却像个孩子。
李柘把平儿放在席上,又去了屋子里,回来时手里多了把蒲扇,坐在陈阿娇身边帮她扇风:“今年的月亮,比往年更亮些。”
陈阿娇抬头望去,月亮确实亮得晃眼,清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银。她想起在长安的中秋,总是在椒房殿里摆开宴席,金银器皿里盛着山珍海味,乐师在廊下奏着《大风歌》,可她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角的月亮。
“在想什么?” 李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 陈阿娇摇摇头,拿起一块米糕递给他,“尝尝,我放了些桂花糖,甜不甜?”
李柘咬了一口,米糕的软糯混着桂花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甜,比去年的甜。”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是心里甜,所以尝着才甜。”
陈阿娇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去看孩子们。安安不知何时爬到了席边,正用小手轻轻碰妹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蝴蝶;平儿躺在席上举着一朵桂花,冲着李拓嘴里喊着 “爹…… 花……”
“安安,给娘背首诗吧。” 李柘接过平儿手里的桂花,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将花别在她的小辫上,笑着对安安说,“就背我昨天教你的那首。”
安安立刻站直身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的发音还有些含糊,“窈纠” 念成了 “夭纠”,可吐字清晰,节奏也对,小脸上满是认真。陈阿娇听得心里一暖,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李柘说这首写月亮的诗最干净,特意教给了安安。
“真棒!” 李柘鼓起掌来,从竹盘里拿起块最大的米糕递给儿子,“奖励你的。”
安安接过米糕,却没自己吃,而是跑到陈阿娇面前,踮起脚尖递到她嘴边:“娘吃,娘教我认字了。”
陈阿娇咬了一小口,甜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安安真乖,知道孝顺娘了。”
“孝…… 顺……” 平儿在一旁跟着重复,发音含糊不清,却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她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从竹盘里抓起块米糕,往陈阿娇嘴里送,小手上沾着的米渣蹭了她一脸。
“我们平儿也乖。” 陈阿娇笑着擦掉脸上的米渣,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都是娘的好孩子。”
李柘看着她们母子仨,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粗瓷碗,抿了口米酒,清冽的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像极了此刻的日子 —— 平淡,却回味悠长。
“还记得刚生下安安的那个中秋吗?” 他突然说,“那时候安安刚出生两个月,你抱着他,坐在这棵槐树下,说想家了。”
陈阿娇当然记得。那时他们刚安顿下来一年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中秋只买了两个糙面馒头,她抱着安安,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长安的母亲,忍不住掉了眼泪。李柘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和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说:“以后有我在,这里就是家。”
“怎么会不记得。” 陈阿娇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哪想到,现在会有这么多孩子,这么热闹。”
“以后还会继续这么热闹。” 李柘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 那是常年做家务、织布留下的,“等孩子们再大些,我们就教他们打渔、种地,安安可以跟着我读书,也可以耕种,平儿可以跟着你学绣花,或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阿娇笑了:“想得倒远。”
“不远。” 李柘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日子过得快着呢。说不定再过些年,安安就能帮我教书了,平儿也能帮你织布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是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在放天灯。一盏盏橘红色的灯从各家院子里升起,像一串流动的星星,缓缓飘向夜空,和天上的明月相映成趣。
“娘,灯!” 念安指着飞向天空的灯,眼睛亮闪闪的。
“那是天灯,能把心愿带给月亮。” 陈阿娇抱起他,指着最远的一盏,“你有什么心愿,跟月亮说说。”
安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我想…… 天天能吃米糕,能跟爹学写字。”
“真是个小吃货。” 李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向陈阿娇,“你呢?有什么心愿?”
陈阿娇看着天上的明月,又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心里一片安宁。她曾经的心愿是重获圣宠,是母仪天下,是家族荣光,可那些心愿,在经历了宫墙倾轧、颠沛流离后,早已像褪色的旧画,模糊不清了。
“我没什么心愿。” 她轻声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若是真要说,就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希望月亮永远这么亮,海风永远这么柔,孩子们永远这么欢闹,身边的人永远这么温暖。
李柘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把她和安安与平儿一起搂进怀里:“会的,一定会的。”
平儿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哈欠,往陈阿娇怀里钻,嘴里还含混地喊着 “娘…… 睡……”。陈阿娇把平儿抱在怀里,李柘则牵着安安的手,一家人依偎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明月,听着远处的虫鸣和欢笑声。
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米酒的清冽,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叫做 “团圆” 的味道。陈阿娇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听着李柘低声给安安讲月亮的故事,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 这大概就是圆满了。
不是长安宫殿的金碧辉煌,不是万众瞩目的皇后尊荣,而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秋夜,一家人围坐赏月,孩子在膝下承欢,爱人在身边相伴,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幸福。
她想起赵姑姑临行前说的话:“娘娘,平安就是福。”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平安太平淡,配不上她的身份。可如今她才明白,这平淡的平安里,藏着多大的福气。
“爹,再教我一首诗吧。” 安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李柘笑着点头,清了清嗓子,用温和的声音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不是《诗经》里的句子,是他从陈阿娇那里听来的,便记下来了,虽然不知道出处,却格外贴合此刻的情景。安安跟着一字一句地学,平儿也在旁边 “海上……明月……” 地附和。
陈阿娇靠在李柘怀里,听着这交织在一起的声音,看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明月,嘴角扬起了幸福的微笑。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波折,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像这中秋的月亮一样,彼此牵挂,彼此温暖,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此刻,月正圆,家正暖,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夜色渐深,桂香更浓。李柘抱起熟睡的平儿,陈阿娇牵着安安,一家人慢慢往屋里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最温暖的画。
望海村的中秋夜,就这样在温馨的氛围里,慢慢走向深沉。而陈阿娇知道,这样的圆满,会像海边的潮汐,一次次涌来,温暖着他们往后的每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