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册·桃花劫》会看卦的墨少阳

174、青霖郡内疑云重

　　青云舟降落在青霖郡城外临时划出的飞行坪时，已是午后。深秋的太阳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照在郡城灰暗的城墙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尚未入城，一种衰败与惶然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门处守卫森严，进出者寥寥，且个个面色惶惶，掩着口鼻。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混杂了药味、焦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

　　在道衍出示了宗主令牌后，守城军官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们前往百草峰设在城西的临时救治营。

　　所谓的“营”，实际上是征用的一处大户人家的别院和相邻的几片空地。此刻，别院内外人满为患，临时搭建的棚屋里躺满了呻吟不止的患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绝望。百草峰的弟子们身着青袍，穿梭其间，喂药、施针、以灵力安抚，人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但动作依旧沉稳有序。

　　营地中央，一株枝叶有些蔫搭的老槐树下，云湛正俯身查看一名昏迷孩童的状况。他依旧穿着百草峰核心弟子的淡青长衫，只是衣衫下摆沾染了不少污渍，俊雅的面容透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片淡青。但当他凝神探查时，那双温润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专注而坚定，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那股“一定要救活”的信念驱散了。

　　“云湛师兄！”玄明月第一个忍不住，带着霓裳跑了过去。

　　云湛闻声抬头，看到芊落樱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道衍及十名青云峰弟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温暖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落樱，明月，韩师弟，李师弟……道衍师弟，你们怎么都来了？”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来帮你。”芊落樱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周围凄惨的景象，心中一沉，“情况比传讯中说的更严重。”

　　云湛苦笑了一下，引众人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厢房，简要介绍：“疫情爆发已近十日。最初在翠坪村，现已扩散至周边七个村落，郡城内也出现了三十余例。症状如你们所知：初期似风寒，继而心神狂乱，最终生机莫名流逝而亡。目前死亡已超过四十人，重症过百。”

　　他眉头紧锁：“我用尽方法，只能以《生生不息造化诀》强行为重症者续命，延缓生机流逝的速度，但无法阻止。这不是毒，也非蛊虫。更像是一种……直接针对生命本源，尤其是木属生机的‘掠夺’与‘污染’。传播途径，高度怀疑与本地特产的青霖茶以及灌溉水源有关。我已建议封存新茶，排查水源，但……”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中是重重阻力。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道衍温声道，“云湛师兄，你已做得极好，独木难支非你之过。如今我们人手更多，可分工协作，查清根源。”

　　众人迅速商议，定下初步分工。

　　芊落樱与玄明月留在救治营，跟随云湛，一方面协助救治，更重要的是利用《命册》对生机的特殊感应以及霓裳的净化霞光，近距离分析患者体内那股侵蚀能量的具体性质。

　　李铮主动请缨，率领两名青云峰弟子，负责营地及周边区域的护卫与巡查，防止可能的人为破坏或袭击，并暗中留意有无可疑人物窥探。

　　韩齐文则与晏知遥事先安排好的西焱商会青霖郡分号掌柜，一位名叫晏平的灵魄初期修士接上头，在他的协助下，开始调查青霖茶的供应链条、可疑的流通环节，并准备对上游水源地进行秘密勘查。

　　道衍坐镇中枢，协调与本地郡守府、以及那个态度消极的青木林家分支的沟通，稳定官方层面，并统揽全局。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

　　芊落樱和玄明月穿上特制的防护罩衣，随云湛深入病区。近距离观察，更觉触目惊心。患者形销骨立，生机黯淡，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云湛每查看一名重症者，都会渡入一丝精纯柔和的木系灵力，那灵力如春风化雨，暂时滋润干涸的经脉，勉强吊住一口气。但芊落樱能清晰地“看”到，那股柔和的生机一进入患者体内，就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迅速被一股潜伏在深处的阴冷灰败气息“蒸发”、“污染”。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识海。《命册》扉页桃花微光流转，她对生机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神识如丝，小心探入一名狂躁稍歇、陷入昏睡的重症老者体内。

　　果然！在老者心脉与肝脉（主生机藏蕴）深处，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灰黑色能量丝线。它静静潜伏，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宿主的生命精气，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混乱、狂躁的意念波动，反馈向宿主的识海。

　　这能量……与玄湮古境中那铺天盖地、充满纯粹毁灭与混乱意念的魔气同源，但感觉截然不同。古境魔气是狂暴的、无序的、充满侵略性的。而眼前这一缕，却显得“驯顺”许多，行动更有“章法”，目标明确——只针对生命精气，尤其是带有木属性特质的生机。它更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工具”，一件被“炼制”过的、弱化版的魔气武器！

　　“师兄，”芊落樱睁开眼，对正在为另一名患者施针的云湛低声道，“我感应到了，那股侵蚀能量，确实与古境魔气同源，但……更‘精致’，像是被人为改造过，专门针对生机，尤其是木属生机。”

　　云湛施针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锐光一闪：“果然……是人为。”他声音低沉，“如此歹毒，视人命如草芥，以生灵魂魄为试验场……”

　　就在这时，营地外隐约传来兵器交击与呼喝之声！是李铮巡逻的方向！

　　几乎同时，韩齐文通过小队内部的小型传讯阵盘发来紧急讯息：“城北三十里，翠坪村上游‘落霞溪’源头附近，发现可疑废弃阵法痕迹！有微弱能量残留，符文复杂，似混合了至少两种不同体系的阵纹！另，调查茶商时发现，疫情爆发前约半月，有一支自称来自‘北地行商’的小型商队，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秘密收购了大量陈年青霖茶饼，随后不知所踪。郡城登记信息虚假，画像已传送。”

　　李铮那边的打斗声很快平息，他浑厚的声音通过阵盘传来：“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蒙面，用的都是制式法器，配合默契，像是军中合击之术，修为在金丹中后期。被俺打伤一个，想抓活的，结果立马服毒自尽了，尸首正在检查。”

　　道衍的声音插入，沉稳中带着冷意：“尸体左臂内侧，有旧伤痕，疑似北境边军常用的‘血狼刺青’去除后遗留的疤痕。李师弟判断无误，确有北境军武痕迹。”

　　北境！宸王玄烁的封地！魔气、人为改造、北境军武痕迹、神秘商队、混合阵法……一条条线索，如同阴冷的毒蛇，逐渐从迷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云湛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知道百草峰此行遭遇阻力，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可能如此之深，手段如此狠辣。

　　傍晚时分，就在众人汇总线索、商议下一步行动时，营地外传来通报：青木林家分支的族老前来拜访。

　　来者是一位身着锦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自称林永昌，乃是此分支目前辈分最高的元婴后期修士。他身后跟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俊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金丹后期修为，是其嫡孙林轩。

　　林永昌笑容满面，言辞客气，先是对云湛及百草峰弟子“不辞辛劳”前来救助表示“感激涕零”，又对道衍及青云峰同道的到来表示“蓬荜生辉”。然而，他话里话外，却透着一种疏离与观望，对于之前云湛要求封存茶叶、排查水源的命令，只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已派人查看，暂无异常”等语搪塞过去。

　　很快，他的话题便“不经意”地转到了芊落樱身上。

　　“这位便是近日名震宗门的芊落樱师侄吧？果然是年少有为，天资卓绝。”林永昌捋着胡须，目光在芊落樱身上打量，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听说师侄不仅在宗门大比夺魁，更在古境中立下大功，深得守拙师祖与凌虚宗主看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侧身引荐身后的青年：“这是老夫不成器的孙儿林轩，痴长几岁，修为却平平，如今也在宗门修行，在天工峰墨衡真人座下听讲。年轻人，就该多与芊师侄这般出色的同辈交往、切磋才是。”说罢，给林轩使了个眼色。

　　林轩上前一步，对芊落樱拱手，努力做出风度翩翩之态：“芊师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幸会。师姐若在调查中有什么需要本地协助之处，尽管吩咐，林某与林家必当尽力。”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芊落樱，毫不掩饰其中的倾慕与某种势在必得。

　　意图再明显不过——联姻。看中的，显然是芊落樱骤然提升的地位、潜力以及与宗门高层的关联，想借此攀附，稳固或提升这个日渐式微的分支在宗族内乃至霁云仙宗影响力范围内的地位。

　　芊落樱心中了然，只觉得有些荒谬。疫情如火，生灵涂炭，这些人竟还打着这般算计。她面色平静，只对林永昌微微颔首：“林族老过誉。”又对林轩淡淡道：“林师弟有心了，若有需要，自会告知。”语气疏离，直接将“师姐师弟”的客套关系坐实，绝了对方任何遐想空间。

　　林轩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不悦。林永昌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老脸依旧挂着笑，又寒暄几句，便借口不打扰救治，带着孙儿告辞了。

　　离开营地后，林轩忍不住愤愤道：“祖父，她不过一个侥幸得了些机缘的丫头，竟如此目中无人！”

　　林永昌脸色沉了下来，瞥了他一眼：“闭嘴！此女能得宗主和守拙师祖看重，能引动青云峰道衍亲自带队前来，岂是等闲？本想借机结个善缘，攀上关系……既然她敬酒不吃……”他眼中闪过阴鸷，“如今这青霖郡就是一滩浑水。百草峰坚持救人，天工峰御雷峰施压，背后还不知道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我们静观其变。若是他们查不出什么，或者惹出更大乱子……或许，是我们向某些人示好、摆脱这穷乡僻壤的机会。”

　　深夜，救治营内依旧灯火通明。

　　云湛刚刚为一名病情突然恶化的孩童施完一套极为耗神的本源续命针法。那孩童原本青灰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而云湛自己却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布满虚汗，气息明显萎靡下去。

　　“师兄！”芊落樱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他衣袖下的手臂微微颤抖，灵力透支严重。

　　“无妨……歇息片刻即可。”云湛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看着那孩童，确认其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浅笑，“又抢回来一个……”

　　芊落樱扶他到一旁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参灵茶。看着他闭目调息时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与忧色，看着他即便自身如此虚弱，目光掠过营中患者时依然带着的悲悯与坚定，她心中某处被深深触动了。

　　这就是“仁”吗？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痛楚；非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近乎本能的奔赴；明知可能徒劳，可能引火烧身，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机渡给垂死的陌生人……

　　识海深处，《命册》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悸动。她内视而去，只见那一直黯淡空缺的“仁”之花瓣位置，此刻竟漾开了一层极其浅淡、却无比纯净柔和的青色光晕，如同初春湖面上泛起的第一圈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与其他四瓣已点亮的花蕊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共鸣与吸引。

　　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一声欣慰的低语，来自《命册》，也来自自己心底。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再次传来示警的啸音！而且这次，来袭者的气息明显更强，更狂暴！

　　云湛猛地睁眼，刚要起身，却被芊落樱按住。

　　“师兄，你歇着。外面，交给我们。”她站起身，眼中青金光芒流转，之前的感动化为冰冷的锋芒。

　　仁者之心，需以坚甲利刃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