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册·桃花劫》会看卦的墨少阳

136、枯荣指下显玄奇

　　离开了霁云仙宗管辖的核心区域，越往西南方向飞行，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显得驳杂、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压抑感。天际的尽头，一片望不见边际的、笼罩在灰绿色雾气中的巨大山谷轮廓逐渐清晰。那雾气仿佛活物，缓缓蠕动翻滚，将山谷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

　　正是万瘴谷。

　　距离谷口尚有数里之遥，霓裳便降低了高度与速度，周身自然流转的七彩霞光将试图靠近的稀薄瘴气驱散开来。众人皆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淡绿色毒瘴不仅阻碍视线，使得数丈之外的景物便已模糊不清，更带着一种阴冷的侵蚀之力，试图钻入毛孔，影响灵力运转，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同陷入泥沼，范围被极大压缩，感知也变得模糊。

　　“此地瘴气果然名不虚传。”韩齐文神色凝重，第一时间从千机匣中取出几面巴掌大小的阵旗，双手疾挥，灵力引动下，阵旗精准地插入众人四周地面，一道淡青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升腾而起，形成一个方圆约三丈的屏障。光晕流转间，将弥漫的淡绿色毒瘴隔绝在外，空气顿时为之一清。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小五行辟毒阵”。

　　“霓裳，我们也来。”玄明月轻拍肩头。霓裳清鸣一声，双翼微展，不再仅仅是依靠翎羽的自然霞光，而是主动释放出一层柔和而持续的七彩光晕，与韩齐文的辟毒阵光晕融合。同时，玄明月运转《昊阳伏魔功》，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毫光，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散发开来，进一步净化着阵法内的空气，驱散那股阴冷黏腻之感。双重保障之下，众人顿觉呼吸顺畅，灵力运转也恢复了自如。

　　云湛微微颔首，赞许道：“做得不错。韩师弟阵法精妙，七公主与霓裳的力量更是此间瘴气的克星。保持此等状态，我们方可深入。”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向谷内推进。李铮骑着追电走在最前，龙血驹的存在本身就对一些低阶毒虫蛇蚁有着天然的威慑力，使其不敢轻易靠近。追电马蹄轻捷，踏在湿滑的泥地上却异常稳健，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提醒主人前方气息污浊。

　　韩齐文居中，不断微调着阵法，同时与高空的锐瞳保持着密切联系。锐瞳锐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瘴气，将前方地形、潜在的沼泽陷坑以及少数落单游荡的低阶妖兽位置，清晰地反馈回来，让团队得以提前规避风险。

　　芊落樱与云湛并肩而行，已然晋升成熟期的雪团儿并未待在主人怀中，而是轻盈地跟在芊落樱脚边。它雪白的皮毛在灰绿色的环境中格外显眼，但它的动作却悄无声息，淡紫色的眼眸机警地扫视四周，【灵嗅】天赋全力开启。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穿过一片枯死的、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林地，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沼泽洼地。洼地中浊水翻涌，冒着灰绿色的气泡。

　　“小心！”李铮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破军枪横于身前。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那片沼泽之中，“咕呱”、“咕呱”的怪异鸣叫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下一刻，数十只体型足有磨盘大小、通体布满暗绿色脓包、表皮粗糙如同老树皮的巨大蟾蜍，从泥沼中、从腐烂的枯木后猛地跃出！

　　正是卷宗中提到的“棘皮毒蟾”！

　　这些毒蟾双眼赤红，充斥着狂暴与混乱，显然已完全被此地异变的瘴气侵蚀了神智。它们张开巨口，喉部鼓动，一道道腥臭扑鼻、颜色漆黑的毒液如同利箭般，铺天盖地地向着众人喷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守！”李铮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破军陨星枪乌光大盛，舞动起来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枪影重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大部分激射而来的毒液被枪势或磕飞、或震散，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落在周围的泥地或枯木上，立刻冒起阵阵白烟，留下焦黑的痕迹。少数漏网之鱼，也被韩齐文及时激发的一面灵力小盾挡住。

　　“昊阳掌！”
　　玄明月娇叱一声，玉手拍出，一道凝练无比、燃烧着金色光焰的掌印呼啸而出，并非直接攻击某一只毒蟾，而是轰入毒蟾最密集的区域！至阳至刚的昊阳真元爆发开来，如同烈日融雪，不仅将范围内的毒液瞬间蒸发净化，那炽热的气息更是让几只躲闪不及的毒蟾发出凄厉的惨叫，表皮瞬间焦黑卷曲！

　　霓裳也未闲着，双翼挥洒，一道道七彩霞光如同利刃般斩向试图从侧翼包围的毒蟾，霞光过处，毒蟾坚硬的表皮也被划开深深的伤口，动作顿时一滞。

　　韩齐文双手在千机匣上飞快操作，机括声连响，无数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出，专攻毒蟾相对脆弱的眼睛和鼓胀的鸣囊，虽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它们的攻击节奏。同时，他脚下步伐变幻，不时抛出几个微型阵盘，瞬间形成小范围的泥沼或藤蔓缠绕，限制毒蟾的跳跃和移动。

　　战斗瞬间爆发，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这些毒蟾单体实力不过相当于筑基中后期，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且毒液棘手，给初次配合的团队带来了一定的压力。

　　就在李铮舞动破军枪格挡毒液，玄明月昊阳掌力轰鸣，韩齐文飞针如雨之时，跟在芊落樱脚边的雪团儿眼中紫光一闪。

　　它并未直接冲向凶悍的毒蟾，而是身形一晃，周身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幻光。下一刻，它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周遭的光线与瘴气之中，变得若隐若现。同时，它仰头发出一声轻柔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狐鸣。

　　这声音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幻形】天赋的迷惑之力。声音传入那些狂暴的毒蟾耳中，竟让它们前冲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有几只甚至调转了方向，朝着空无一物的同伴撞去，或者对着空气喷射毒液！

　　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在混乱的战场上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为李铮和韩齐文分担了少许压力，也让芊落樱的突进更加从容。

　　高空中，锐瞳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战场。它看准时机，双翅猛地一扇，数道细如发丝、却带着噼啪声响的淡青色风雷之矢疾射而下，精准地打在几只试图从视野死角偷袭韩齐文和芊落樱的毒蟾眼睛上！虽然威力不足以击杀，但那瞬间的麻痹与刺痛，顿时让它们的攻击胎死腹中，发出了痛苦的“咕呱”声。

　　芊落樱如同鬼魅般侧移数步，脱离了正面战场。她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寻找着最佳的切入时机。

　　很快，她发现李铮虽然勇猛，挡住了大部分正面攻击，但同时应对数十只毒蟾的冲击和毒液喷射，灵力消耗巨大，且难免有顾及不到的侧面。一只格外硕大的毒蟾，趁着李铮格挡另一侧攻击的间隙，猛地从侧面跃起，鼓胀的喉部对准了李铮的肋下，一道凝练的黑色毒箭即将喷出！

　　就是现在！
　　芊落樱眼神一凝，身形如轻烟般飘忽上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体内《灵犀万象诀》灵力奔腾，汇聚于指尖。刹那间，她的指尖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变得灰败、死寂，一股万物凋零、生机寂灭的意境弥漫开来！

　　《枯荣指》——寂灭之指！
　　嗤！
　　一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灰败的指风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只硕大毒蟾鼓胀的鸣囊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

　　那毒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跃起的动作戛然而止。它赤红的双眼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茫然。紧接着，它那布满脓包的暗绿色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灰败，仿佛在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时光侵蚀！原本鼓胀充满力量的肌肉也急速萎缩，生机如同潮水般退去。它甚至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噗通”一声摔落在地，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这诡异而迅捷的一幕，让附近几只毒蟾出现了瞬间的迟滞，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甚至压过了瘴气带来的狂暴。

　　芊落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法展动，指尖连弹。一道道寂灭指风如同穿梭于战场阴影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却致命无比。她并不追求一击必杀所有，而是专挑那些对李铮、韩齐文威胁最大，或者正准备释放强力毒液的毒蟾出手。凡是被指风点中的毒蟾，无不生机骤降，动作变得迟缓、僵硬，要么被李铮顺势一枪挑飞，要么被玄明月的昊阳掌力余波震碎，要么被韩齐文的飞针趁虚而入。

　　她的介入，如同在汹涌的潮水中投入了几块定海神针，极大地缓解了正面的压力，让李铮得以喘息，也让玄明月和韩齐文可以更从容地发挥。

　　期间，有一次数只毒蟾同时从不同角度喷吐毒液，范围极广，眼看就要突破李铮的防御。一直静立观察的云湛适时地袍袖一拂，一道温和而磅礴的青碧色灵力如同水幕般展开，将那些漏网的毒液尽数挡下、净化，确保众人无恙。

　　不过片刻功夫，这数十只棘皮毒蟾便被清理一空，沼泽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毒腥味。

　　战斗结束，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李铮拄着枪，哈哈一笑：“痛快！这些癞蛤蟆，数量再多也不够看！”他虽然消耗不小，但眼神明亮，战意昂扬。李铮拍了拍追电的脖颈，「追电」亲昵地回应着，它方才虽然没有直接冲锋，但其散发的淡淡龙威也确实让部分毒蟾不敢过于靠近。

　　玄明月收敛灵力，「霓裳」也落回她肩头。韩齐文则开始检查千机匣的损耗，并回收尚未损坏的飞针阵盘。

　　雪团儿小跑回来，蹭了蹭芊落樱的腿，邀功似的“嘤”了一声。芊落樱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赞道：“做得好，雪团儿。”

　　高空的 「锐瞳」也降低了高度，盘旋一圈后，再次升空，继续履行其警戒职责。

　　而云湛，却并未休息。他走到那些毒蟾的尸体旁，尤其是被芊落樱《枯荣指》点杀的那几只旁边，蹲下身，取出一套玉质的小刀和玉瓶，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剖，采集它们背上的毒腺以及体内某种墨绿色的囊体。

　　芊落樱看着他的举动，心中有些不解。这些毒蟾已然被瘴气侵蚀，狂暴嗜杀，乃是祸害，清除便是，为何还要如此细致地收集这些污秽之物？她走到云湛身边，忍不住问道：“云师兄，这些毒物材料，采集来有何用处？”

　　云湛手中的动作未停，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丝毫对污秽的厌恶：“落樱师妹，你看这些毒蟾，其原本亦是此地生灵一员。其性虽不讨喜，却也是生态一环。如今变得如此狂暴嗜杀，非其本愿，实乃此地异变瘴气侵蚀所致。”

　　他将采集到的毒腺和毒囊小心封入玉瓶，又起身，在不远处的几株不起眼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草药旁停下，熟练地将其连根采下，解释道：“取其毒腺毒囊，可分析其毒性构成与变异程度，或可逆向推衍瘴气异变之源。知其毒，方能更好配置解药，不仅可救助日后可能受其所害的修士或凡人，或许还能找到净化此地瘴气、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线索。”

　　他抬起头，看向芊落樱，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悲悯：“毁灭这些被侵蚀的生灵，是阻止其为恶，是‘义’。而探究其受害之因，寻救赎之法，惠及后来者，乃至尝试救赎这片土地本身……此方为‘仁’。毁灭易，救赎难。然我辈修士，掌天地之力，更当时时心存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与慈悲，于微末处，行济世之事。”

　　芊落樱怔怔地听着，看着云湛那专注于采集、不带丝毫杂念的侧影，看着他手中那既收集致命毒素又采集救命灵草的举动，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命册》在她识海中再次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波动，一股暖流伴随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感悟，悄然融入她的心神。

　　她似乎……对云湛师兄所践行的那份“仁”心，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不只是一味的善良与救治，更是一种基于对生命本质尊重之上的、兼具理性与慈悲的宏大胸怀与坚定实践。

　　她轻轻吸了口气，万瘴谷中污浊的空气似乎也未能影响她此刻内心的清明。此行，果然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