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册·桃花劫》会看卦的墨少阳

114、问心路上幻象生

　　六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六日里，芊落樱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百草峰自己的洞府内，熟悉新环境，巩固自身金丹初期的修为，同时仔细研读云湛给她的宗门规戒以及基础修真知识玉简。她深知自己此刻正处于风口浪尖，低调沉淀才是最好的选择。

　　玄明月、李铮、韩齐文三人也已各自前往灵兽峰、演武峰和天工峰报到，开始了交流学习。期间偶有相聚，交流见闻，皆感慨仙宗气象万千，同时也对即将到来的问心路考核，怀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这一日，清晨，问心峰脚下。

　　与其它山峰的或生机勃勃、或剑气冲霄不同，问心峰整体透着一股肃穆、清冷的气息。山体颜色偏深灰，植被稀疏，一条蜿蜒向上、看似普通的青石阶梯从山脚延伸入缭绕的云雾之中，不见尽头。这便是闻名霁云仙宗的“问心路”。

　　云湛领着芊落樱、玄明月、李铮、韩齐文准时抵达。问心路入口处，一块巨大的玄黑色石碑矗立，上书“问心”二字，笔力千钧，隐隐散发着一股震慑心魄的力量。

　　律无情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色道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与这座清冷山峰融为一体。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芊落樱身上停顿了一瞬，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

　　“各位，请吧。”律无情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条既定规则，“此路映照本心，万千幻象皆由心起。踏足其上，便需独自面对。望诸位道心坚定，谨守本心，莫要行差踏错。”他言语用词虽算得上“恭谨”，但那股疏离和公事公办的冷漠，却比凛冽的山风更刺人。尤其是最后那句“莫要行差踏错”，虽是对众人所言，但其目光掠过芊落樱时，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额外审视，仿佛在无声地暗示，对她这般“空降”之人，考验只会更严。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我先来！”玄明月深吸一口气，率先站了出来，俏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劲头。她走到青石阶梯前，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拳头，然后一步踏了上去。

　　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其身影仿佛投入水面的石子，周遭景象微微荡漾，旋即，她整个人便被一层淡淡的迷雾笼罩，从众人的视线中模糊、消失。只能隐约感觉到那片区域有灵力与心神之力的细微波动。

　　身影没入迷雾，玄明月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仙气缭绕、奇花异草遍地的山谷之中。无数毛茸茸、亮晶晶、形态各异的珍稀灵兽亲昵地围绕着她，蹭着她的裙角，发出悦耳的鸣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栖息在梧桐枝头、尾羽流淌着七彩霞光的仙雀，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流光仙雀”。它歪着头，用清澈灵动的眼眸望着她，发出邀请般的轻鸣。

　　“来吧，留在这里，它们都属于你，你可以成为最受灵兽喜爱的公主……”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玄明月眼中闪过痴迷，几乎要沉溺在这完美的梦境中。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只流光仙雀。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梦幻翎羽的瞬间，苏流澈那戏谑又意味深长的话语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心性未定，光华外露，还需多加沉淀，否则即便遇上，也未必能入其眼。”

　　如同冷水浇头，玄明月猛地清醒。她看着眼前这过于完美、唾手可得的一切，又想起自己身为大晟公主的责任，以及来到霁云仙宗求道提升的初心。这虚幻的拥有，并非真正的认可与力量。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着那流光仙雀的幻影，也对着自己内心的贪念轻声道：“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和真心，去赢得真正的伙伴！”话音落下，眼前的美好景象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再现身时，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胸口起伏，显然经历了一番心神冲击，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亮坚定。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约莫一炷香后，入口处雾气微散，玄明月的身影重新显现。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胸口起伏，显然经历了一番心神冲击，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亮坚定。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好多漂亮的灵兽围着我转，还有一只特别像流光仙雀，差点就想一直留在那里了……还好记得墨前辈和苏姐姐的提醒，守住了本心。” 她看向律无情。

　　律无情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通过。玄明月这才雀跃地跑回众人身边。

　　接着是李铮。这位沙场悍将龙行虎步，踏上问心路时，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迷雾散去，他发现自己竟回到了熟悉的北境战场。烽烟四起，杀声震天，他正率领着麾下将士与北溟强敌浴血奋战。敌方一员悍将直冲他而来，刀锋凌厉，而在他侧翼，几名受伤倒地的同泽正发出痛苦的呻吟，等待救援。

　　“将军！先斩敌酋！”
　　“李将军！救救我…”

　　两种声音交织，是优先阵斩敌将奠定胜局，还是立即回护受伤的袍泽？这似乎是战场上无数次重现的残酷抉择。李铮体内热血奔涌，沙场本能催促他迎击强敌，但同泽的呼救声却如针般刺入他的心。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依从本能冲出的刹那，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芊落樱在秋狩大典上智计百出、顾全大局的画面，以及云湛讲解“仁”道时提及的“守护”真意。纯粹的杀戮与胜利，并非守护的唯一途径。

　　他暴喝一声，刀势一转，并未直取敌将要害，而是以磅礴刀气逼退对方，同时身形疾掠，挡在了受伤同泽身前，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结阵！护佑伤者！”他声如洪钟，做出了不同于以往纯粹猛将的选择。幻境随之波动、消散。

　　他再现身时，周身竟隐隐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惨烈煞气，虎目之中精光闪烁，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与心灵的洗礼。

　　第三个是韩齐文。他心思最为缜密，踏上阶梯前，还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袍。

　　踏入幻境，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棋盘之上，周围是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条，代表着各种情报、势力与人心的博弈。他面前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光影，一个代表着安远侯府家族的利益与期望，另一个则代表着此刻需要他忠诚辅助的芊落樱与玄钧所象征的“大局”。

　　数个复杂的事件模型同时在他脑海中推演：

　　·若选择家族，短期内可获大量资源，但可能导致团队分崩离析，长远受损。
　　·若完全倾向团队，则可能被家族视为背离，失去根基。
　　·更有无数细微的选项，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决定都似乎指向不同的未来，信息真伪难辨，人心叵测难猜。

　　巨大的计算量和道德压力几乎让他心神耗尽。他感到自己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推演吞噬时，他想起了芊落樱那份看似慵懒、实则洞悉本质的透彻，以及她曾无意间说过的“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会看不清最简单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那永无止境的复杂计算，将目光聚焦于最基本的“信义”与“本心”——他此行前来，最初的目的便是辅佐玄钧，并在历练中提升自我。守住这份承诺与初衷，便是锚点。

　　当他做出这核心抉择时，周遭纷繁复杂的棋盘线条瞬间稳定、简化，那些干扰性的虚假信息和艰难抉择如潮水般退去。他的考验时间最长，近乎半个时辰。当他再次出现时，面色虽然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恍然。

　　他对着律无情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多谢师兄。” 律无情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芊落樱身上。

　　云湛投来鼓励的眼神，玄明月小声为她打气。芊落樱对同伴们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略有波澜的心绪。她知道，自己的问心路，恐怕不会像前面三人那般“简单”。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怀中的《命册》传来一丝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稍安。不再犹豫，她迈步向前，踏上了那看似平凡无奇的青石阶梯。

　　脚步落定，天地骤变。

　　眼前的问心峰、身后的同伴、周围的景物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扭曲、消散。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她，将她拖入了一个完全由心念构筑的世界。芊落樱只觉神识微微一荡，眼前的景象已然固化——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现代化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设计稿，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项目经理催促修改方案的焦急声音。

　　“芊设计师，这个方案客户很不满意，今晚必须改出来！”
　　“落樱，还在加班啊？别太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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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幅画面，一声声话语，如此真实，仿佛她从未穿越，之前在晟京、在仙宗的一切，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茫然感瞬间攫住了她。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这才是她原本平凡却安稳的人生……
　　《命册》的感应变得极其微弱，体内的灵力也仿佛沉寂。难道，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芊落樱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设计稿，手指无意识地放在了键盘上。只要她开始修改，似乎就能回到那个按部就班、虽然疲惫却无需面对生死危机的日常。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与挣扎。

　　而在问心路入口处，在云湛等人的眼中，只见芊落樱踏上阶梯后，身形被浓郁的迷雾吞没，那迷雾翻滚的程度，远比之前三人要剧烈得多。甚至隐隐有奇异的流光在雾气中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律无情那万年不变的空洞眼神，此刻也微微有了一丝聚焦，凝视着那片异常的区域，冰冷的嘴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玄明月紧张地抓住了身旁李铮的胳膊，小声问道：“李大哥，落樱姐姐她……不会有事吧？”
　　云湛眉头微蹙，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他能感觉到，芊落樱所面临的问心幻境，其复杂与凶险程度，远超寻常。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而在问心峰深处，一间布满各种监察法阵的静室内。景象却与外界的肃穆不同。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清晰地映照出芊落樱闯问心路的全过程。水镜前，除了问心峰首座明法真人外，竟还有三人——藏经峰守拙真人、宗主凌虚真人，以及本该在藏经峰喝酒的苏流澈。

　　问心路上，幻象已生。芊落樱能否识破虚妄，坚定道心，走出这第一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