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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樊笼 宁国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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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容家里一个婢女正要去给二房夫人送夜宵,经过容家三小姐的敬明园的留湖时,看见湖边有一堆褪下的鞋衣。那婢女走上前,仔细辨认,认出来那是容雪晴的衣物。
“救命啊,来人啊!”
黑夜里容家三小姐的敬明园里点满了火光,几个丫鬟提着灯照着湖面,拿着竹竿去捣,“扑通”几声几个侍卫、随从跳下去,惊得枯荷挤向墙角。
西院的离忧堂里,朱萧这几天因着忙从族中挑个侄子过继的事,累的早早就歇了灯睡下了,外头吵闹,离忧堂的灯又点起来了,门打开,容家大夫人朱萧披着衣裳刚走出来,就见身边朱嬷嬷一路小跑过来道:“不好了,夫人,三小姐寻死跳湖了!”
朱萧闻言只觉天旋地转,慌忙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救人啊!”
婢女扶着朱萧赶着去敬明园,突然停下来指着后面的小厮道:“你们几个腿脚快的。赶紧去,让熟水性的丫鬟去救!”又看着身边的朱嬷嬷:“吩咐下去,此事千万别惊动了后院!”
等朱萧赶过去时,见女儿容雪晴已经湿漉漉地从留湖里爬出来了。周围的婢女赶忙围上去,替她披上干净的衣服。
敬明园的灯终是散了,只留下枯荷无声荡漾。
“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此时敬明园中跪倒一片,朱萧站在堂上踱步。“夫人恕罪,实在是晚上小姐回来心情不好,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让我们跟着。”
“她说想一个人你们就让她一个人,敬明园的人看护不力这个月月钱……”堂下一片噤若寒蝉,朱萧扫视堂下乌泱泱的一片。
“夫人,您别担心了,先坐着吧。”朱嬷嬷递过来一杯茶水,朱萧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一个医女拎着药箱走出了。
朱萧迎了上去,医女向着宁国公夫人夫人作揖道:“夫人放心,三小姐并无大碍。不过初春天寒,又泡了水,煎上几副药,驱驱寒气便可。”
朱萧缓了口气“多谢大夫!”她瞟了一眼朱嬷嬷,朱嬷嬷拿出足重的荷包塞进大夫手中。
“夫人放心,三小姐思念外祖,急火攻心,再加上这几日恶风侵扰,感染上风寒。”朱萧点了点头满意地叫人送走大夫。又看下头跪着的一片,正襟危立道“到了老太太那,也是这话。出了国公府,也得是这话。”
“三小姐这病来的急,你们衷心护主,半夜去请的大夫,都赏吧。”堂下跪着的一群仆人缓了气,如释重负。
朱萧进了屋子,看见女儿面无血色地靠着床。
“这是又要闹哪一出?”朱萧又急又恼,端起药碗,要给女儿喂药。
“母亲不是忙着过继的事情吗?怎么有空来看我?”容雪晴偏过头,声音酸涩道。
“你都这般闹了……”朱萧话还没说完就被容雪晴高声打断。
“我哪般闹了?”
“你冲我喊什么!你会喊,你不在那外室面前喊,你不在圣上面前喊。”朱萧重重将药碗放在桌上,甩手看她:“哦,回来了,你知道对我喊了?”
容雪晴不语,然后从喉咙里面挤出声音。“您也觉得是我拈酸吃醋要杀她吗?”
朱萧垂下眼睛,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的解释吗?
容雪晴看见母亲无动于衷,了然,崩溃地吼道:“是她自己冲进来的!”
“当时你不说?”朱萧回忆着那场面,众人多是震惊、恐惧、惊奇、偷笑。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因为人们目睹了一切,目睹了传奇画本里的情节,真真切切地目睹了。
俄而,她仿佛泄尽了浑身的力气,低语道:“我射中了梅花啊……”
一朵完整的梅花,我比李常棣,比周崇都射的准。
她委屈地哭,一抽一抽地哭,断断续续地哭。
朱萧眨眨眼睛,无措地坐在容雪晴声旁,拉住她冰凉的手。“娘……看错了。大家都看错了。”
“那……那为什么你想不开要投湖?”朱萧抱住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的女儿,不解地问。
过了半晌,她才听见她答。
“娘,我会泅水。”
这一句方点醒梦中人。
朱萧忘记了,她这个孩子十二岁之前爬树游水,骑马射箭,无一不精。十二岁之后,她逼着她学规矩,学礼仪,学打理家务。因为十二岁的时候,她爹战死沙场,她被一纸婚书指给了能托付终身的男人,肃安郡王。
“那半夜你在湖里干什么?”
她笑了,无力解释。
抓鱼、游泳,洗澡……不可以吗?她太闷了,想一头扎进水里,用冰和痛向自己证明自己是活生生的。
她很累,她像个怪胎,像个异族人,她听不懂他们的话,不想辩解了,所以一头扎进了水里,要沿着活水逃走。
十二岁之前她以为长大之后能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驰骋沙场;十二岁之后她才知道她只有母亲这一条路能走。
她觉得不真实,无论十二岁之前她多么张扬自由都如梦的变成了记忆。她射中的第一个靶心,她养的小马驹,她马球比赛拿到的彩头……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十二岁之后才是她真正的人生。与肃安郡王结婚生子,执掌中馈、开枝散叶是她的无上荣光。
朱萧出了屋子后,朱嬷嬷走上前告诉她,后院的老夫人找她。
“没瞒住吗?”朱萧头痛欲裂。朱嬷嬷上去扶她,“那么大动静呢!”
待朱萧进了后院主屋,朱萧见容老夫人和着衣服端坐在,想是同她一般睡下了被吵醒了。她上前恭敬同婆母请安,“母亲,您找我。”
“三娘的事,我听说了。”
朱萧上前扑通跪地:“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管教无力。”
“明月儿,这孩子自幼虽顽皮,可射杀一个无辜之人我还真不信她能做出来。”朱萧正欲说话,只听婆母威严的声音。
“容家的孩子就没有死在家里头的。还是为了小情小爱寻死觅活。”容老妇人突然震怒。
“她不是要投……”朱萧想替女儿辩解,可抬头看见容老夫人双眸混沌地发灰,似有雾,似有泪。容老夫人不待她说完道:“她二叔在家再待几日就赴柳州,你让她一同去吧!”
朱萧大惊:“这怎么行呢?她……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容雪晴就算同李常棣退了婚,但她认了肃安王府的亲,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论家世才情,她也是京都待嫁女郎里拔尖的,慢慢看、慢慢相,日后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你如此精明,怎么一到了自家的女儿的事上就糊涂了呢?这事我定了。”容老夫人拍板,不容朱萧再论。
“出了这四四方方的院子,眼界就开阔了。”
宁阳公主府里,灯火通明,袅袅余音从寝殿里传出。
一个伶官手持琵琶,琴声如落珠玉盘,婉转迂回。
另一个身穿着轻如蝉翼的薄纱的伶官若隐若现露出腹肌,宽广的胸膛上挂着夸张银饰,小心翼翼地替宁阳公主揉肩,若是不小心让着银饰上的铃铛响了,公主又要罚他了。
那躺在贵妃榻上的宁阳公主倒是闭着双眸,坐怀不乱。
张嫣一路闯进寝殿,气呼呼地坐在母亲旁边。
李景坤听见女儿的声音,朝着伶官们摆摆手,伶官们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你太心急了。”宁阳公主倒是没骂孩子。
“我怎么能不心急,如今太子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还以为魏王能借此一举扳倒太子,没成想让李常棣活着回来了。”
“魏王压根就没想让常棣死。”李景坤太知道他这个三弟的德行了。
“为什么?”张嫣疑惑不解。
“你三舅最胆小了。”连兄弟都不敢杀,怎么肯杀侄子。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张嫣泄了口气。“不过倒真是挑拨了圣上和太子的关系。”今日礼部和户部同戎部使者和谈,圣上没让当朝太子去。
“太子在朝中势力越大,你外祖的龙床就越坐不安稳。李常棣出事,他就能想起李延的惨死。”李景坤冷笑。
自己得位不正,还怕儿子谋逆。
“常棣没死,对大周反倒是件幸事。”李景坤对着女儿说到今日与戎部和谈场面,“哪里是和谈,分明是抢劫!”
“你瞧着,戎部就是一匹喂不饱的狼。”
和谈,治标不治本。
“到时候若真要亲王领兵上阵,怕是只有李常棣肯去。”
如今,李常棣算是彻底得罪了容家,他又在战场上中遇害,在军中没什么威信,成不了气候的。
谈起李常棣,张嫣笑道:“咱家还真是出情种了!为了个农女推了和容家的婚事。”
李景坤摇了摇头,她倒不觉得这侄子是个无欲无求的。不过是弃车保帅,他要是没野心,做个逍遥王爷多快活。
“他比她那两个叔叔有骨气。”
张嫣又听母亲嘲讽道:“当年打天下造反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英勇,现在天下打下来,要守天下了,一个个只顾眼前微利缩在家里。”
“真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不过这也好,替我家做嫁妆。明日,我便修书一封让你哥哥早日归家。”
张嫣闻言点头,眼神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