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瑶锦

3、一树清风逢故人 千树琼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府外就传来整齐的马蹄踏地声，伴着门房洪亮的通传，恒王齐浮誉的车驾已经停在了韩府门前。

　　他身侧跟着容色温婉的恒王妃，小世子背着手站得笔直，而走在队伍最末的，赫然是昨日在玉乘楼拉着他喝酒的林郁淮。

　　韩元宸倚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的玉佩，目光懒懒扫过恒王一行人，对王妃世子全无半分探究，反倒直直钉在了林郁淮身上。

　　曦都谁不知道恒王齐浮誉，眼高于顶，识人极苛，能被他带在身侧出席私宴的，林郁淮是头一个。

　　韩元宸指尖一顿，心里立马有了数。这林郁淮的本事，绝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可对方像是浑然不觉，又或是刻意无视，自始至终没抬眼与他对上，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

　　韩霖风闻声大步从内厅迎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对着恒王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恒王身后，在林郁淮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好奇开口。

　　“竟还劳烦王妃与世子一同前来，只是这位是……”

　　他瞧着林郁淮面生得很，曦都上下，从没见过谁能与恒王走得这般亲近。

　　恒王眉眼弯弯，抬手拍了拍林郁淮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这位啊，是我的谋士。”

　　说罢转头看向林郁淮，递了个眼色让他上前见礼。

　　林郁淮会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拱手，语调谦和，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久闻韩将军镇守边疆，战功赫赫，鄙人林郁淮，字承渊。承蒙恒王殿下赏识，方能入王府效力，若无殿下提携，便无郁淮今日，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恒王朗声大笑，神色甚是欣慰。

　　“这林郁淮可是个博学多才的奇才，平日里常为我出谋划策，多少棘手事，若没有他从中斡旋，我怕是难办得很。”

　　韩霖风眼中顿生欣赏，连连点头。

　　“原是如此！瞧先生年纪，竟与我家端宇不相上下，却有这般见识与能耐，当真是少年才子，难得难得。”

　　“韩将军，屋内清静，我们先进去详谈。”

　　随后便与长子一同，引着恒王往内厅去了。

　　恒王妃目光轻转，看向韩元宸，语气温柔。

　　“韩小将，不知韩夫人何在？上次与她相见已是半年前，今日难得过来，我想带着孩子去寻她叙叙旧。”

　　“母亲此刻正在厨房亲自烹茶，王妃直接过去便是。”

　　韩元宸拱手回禀，态度恭谨。

　　韩元清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有客人在呢，端宇你不带林先生四处逛逛吗。”

　　“哦。”

　　韩元宸应得漫不经心，脚在地上蹭了蹭，半点热情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韩元宸心底那股怪异感又冒了上来。

　　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感觉从昨日玉乘楼初见时就有了。

　　在他印象里，恒王向来利益为先，手段狠辣，从不做亏本买卖。

　　能跟这样的人绑在一起，还忠心辅佐六年，林郁淮又能是什么纯良之辈？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城府深不可测呐。

　　他甩了甩头，暗自提醒自己，少与这种人牵扯，免得连累家人与自身。

　　“韩兄。”

　　林郁淮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淡，眼神却轻轻落在韩元宸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怎得这般沉默不语。”

　　韩元宸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连忙扯出个笑“啊，郁淮兄，你刚到韩府，想必不熟，我带你四处逛逛如何。”

　　“韩兄有请，郁淮自是不敢推辞。”

　　林郁淮再度拱手，姿态依旧谦恭。

　　韩元宸瞧着他动不动就躬身行礼、说话温吞有礼的样子，心底暗暗嘀咕：装模作样。

　　一路上，韩元宸一言不发，自顾自在前面晃悠，脚步散漫，由着林郁淮跟在身后。对方不说话，他也懒得开口。

　　他心里还在琢磨林郁淮的古怪。哪儿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拉着陌生人请喝酒的？曦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难不成是新帝登基这几年，真把天下治理得路不拾遗，连人情往来都这么阔绰了？还是说他想算计我？害我？总不能是看上我了吧？

　　韩元宸抬手对着自己脑门就是一下，打了个寒颤。呕，想什么呢。

　　林郁淮跟在后面，看着他一路闷头走路，还突然抬手打自己脑袋，行为古怪得很，既不介绍府中景致，也不搭话，只觉得有些无趣。

　　他抬眼看向韩元宸的背影，轻声试探“韩兄平日里性子都这般内向吗。”

　　韩元宸停下脚步转头，眼神有点茫然，随口扯了个借口“啊不是，只是昨晚没睡好，精神不大好。”

　　林郁淮眉梢轻轻一挑“好。”

　　他连忙转移话题，脸上挤出一抹灿烂的笑，语气轻快得过分“对了，昨日承蒙林兄请我吃酒，今日我便回请你，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包你满意，信不信我。”

　　说罢不等林郁淮回答，转身就往府门走。

　　林郁淮心中满是疑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倒要看看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

　　二人走在街上，街上喧嚣声不断，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韩元宸想着一直沉默也不是办法，终于肯开口说话，目光落在林郁淮身上。

　　“林兄，你来都城多久了。”

　　“不到一年。”林郁淮语气平淡。

　　韩元宸有些惊讶。

　　“一年都不到便能如此被恒王赏识，林兄怎么做到的。”

　　林郁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跟了恒王六年，恒王从前在潮州领兵，那时我为他献了条小计，便有了今日。”

　　“竟是如此。”韩元宸微微点头。

　　他转头时发梢被风扬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林郁淮。

　　“林兄可知我今日带你去何地。”

　　林郁淮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眸子，语气平淡却难掩好奇。

　　“何地。”

　　“千树琼苑。”韩元宸唇齿轻启，吐出四个字。

　　“听着是个很美的地方。”林郁淮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神色温和。

　　“肤浅了，我更看重的是吃的。”韩元宸眉峰一挑，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语气直白又坦荡。

　　林郁淮失笑摇头。

　　“韩兄竟然这般喜爱品尝美食。”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撞过来，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抱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跑得太急，直直撞在韩元宸后腰上。

　　那串裹着晶莹糖壳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红通通的山楂滚了一地，有几颗还摔碎了，糖渣沾了尘土。

　　小娃娃愣了愣，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韩元宸身形微顿，没有恼怒，反而顺势半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颗还沾着少许尘土的山楂，语气放得温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小朋友，怎这般冒失？你看，糖葫芦都撒了，这下可吃不了了。”

　　小娃娃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后缩了缩，抽抽搭搭地开口。

　　“对……对不起，大哥哥……”哭声愈发委屈。

　　林郁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串崭新的糖葫芦，在小娃娃面前轻轻晃了晃，语气软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

　　“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

　　韩元宸站起身，双手环抱于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

　　小娃娃停止了哭声，却还是有些迟疑，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拿去吧。”林郁淮将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小娃娃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林郁淮也缓缓站起身。

　　韩元宸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你这还挺会哄小孩的嘛。”

　　“我之前带过小世子，对小孩子这方面多少了解点。”林郁淮目光从孩子身上转移到韩元宸身上。

　　“那你这般为恒王做事，他没有给你谋个官职吗？”韩元宸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恒王此次回都便有此打算。”

　　“原来如此。”

　　二人穿过层层人群，终于来到了韩元宸口中“包能满意”的地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点点光斑，微风轻轻吹过，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枝头挂着的各色祈愿带也随风轻轻摆动，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郁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由衷感叹。

　　“此地，甚美。”

　　韩元宸轻笑。

　　“多年过去，这里依旧同从前那般美。”

　　突然林郁淮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袖角，他转头望去，竟是刚才那个小娃娃。

　　小女孩手上还拿着那串糖葫芦，已经被吃掉了一颗，糖渣沾在嘴角。

　　她奶声奶气地开口“谢谢哥哥。”随后从签子上费力地掰下一颗最大的糖葫芦，递到林郁淮面前“阿娘教我，要懂得感恩。”

　　林郁淮往小女孩身后望去，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柔和，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发髻上的玉簪闪着温润的光，仪态端庄，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女子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

　　“不知二位是？”

　　“林郁淮。”

　　“韩元宸。”

　　女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小女姓齐，名唤清漪。”

　　林郁淮听后神情微变，当即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韩元宸也连忙跟着行礼。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齐清漪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免礼吧。林先生近几月在都城颇有耳闻，倒是韩元宸，本宫倒是没想到同从前变化如此之大，一开始都没敢认。”

　　韩元宸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时间是会磨人的，数年不见，自是会有所改变的。”

　　齐清漪的目光望向旁边的老槐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

　　“我记着的，从前皇兄与韩将军带着我，常常偷偷溜出来来这里玩，韩将军今日这可算是故地重游？”

　　韩元宸轻轻摇头“算是吧，可惜故人已然不在了。”他轻轻叹息“不过说来，数年不见，公主竟已成家了。”

　　齐清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不过是陛下为了笼络朝臣赐的婚罢了，天命难违，随他去吧。”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随风飘动的祈愿带上，带着几分怅然。

　　林郁淮听后眉头紧锁“圣命难违，我们也是如此啊。”

　　韩元宸看着齐涟漪道“从前我还在曦都之时，便听闻公主曾心悦过一名郎君，实在可惜。”

　　齐清漪想到曾经她确实是十分喜欢的是李家二郎，而那二郎前些年便早早结婚，而自己也已嫁为人妇，心中难免哀婉

　　“罢了，二位今日暂且先聊到这，我们该回去了，有时间再聚。”

　　齐清漪说完，便牵起小女孩的手准备离去。

　　林郁淮突然开口问道。

　　“这小娃叫什么？”

　　齐清漪微笑着道“时清欢，字明央。”

　　“是个好名字。”韩元宸轻声说。

　　“人间有味是清欢。是个很好的名字。”林郁淮跟着道。

　　看着齐清漪牵着时清欢的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二人也转身离开

　　“走吧，韩兄，去赏景，品美味去。”

　　“我都快等不及了！”韩元宸立马来了精神，拽着林郁淮的手腕就往园子深处跑。

　　千树琼苑最出名的从来不是景致，是藏在银杏林后的王家小铺。老板烤了三十年兔腿，做的桂花糕和莲子羹更是曦都一绝，多少达官贵人特意绕路来吃。

　　韩元宸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拍桌子。

　　“王老板，照旧！两只烤兔腿，两碟桂花糕，两碗莲子羹，莲子羹多放糖！”

　　“好嘞！”王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吃食就端了上来。烤兔腿油光锃亮，撒着白芝麻和辣椒粉，香气直钻鼻子。桂花糕软糯清甜，莲子羹熬得绵密，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突然林郁淮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韩元宸说“你要小心些新帝，据我所闻，新帝似乎对你们韩家有所忌惮。”

　　韩元宸愣了一下“为何？”

　　“功高盖主。”他不紧不慢的吐出四个字。

　　淡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我们也是为国效力啊……”

　　“圣心难测，而且你们家世背景并不雄厚，若是有把柄落到陛下手中，唯有死路一条。”

　　韩元宸有所思量“多谢林兄提点。”

　　“无妨。”

　　林郁淮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韩元宸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