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周子祺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班的教室里,周围都是他曾经的同学,一切安宁而美好。高三的时光在他的梦境里缓慢流淌,像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空气中漂浮的尘屑,板书的顿挫声响,以及那个自己怎么也看不清的高考倒计时。
      因为太过逼真,在梦里时他一直很想挣扎着醒来,那块石头却压在他心上,容不得他违抗。周围的人都是那么的聚精会神,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想从中逃离。
      讲台上,肖爱民似乎在讲课。
      他向底下的同学介绍着何为遗忘曲线,以及为了避免遗忘,一定要时刻提醒自己,才能做到永远记住。
      讲完之后,肖爱民就一直盯着周子祺。
      有清晰意识的那个自己想要刻意地回避那道目光,但是座位上的那个自己却迎着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缓缓站了起来。
      全班同学都注视着他。
      周子祺听到自己一字一句地发问。
      “老师,如果想要忘记一个人,是不是只要不刻意提醒自己,慢慢地就能忘记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漫入他的心底。周子祺不停地在梦魇中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
      突然,身边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同学,老师,四周的声响,在他问完那一个问题之后统统消失,像是在告诉他,这是个无解而可笑的问题。
      他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环顾了一下,明明是个诡异的噩梦,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反而像受到牵引一般地缓慢朝窗边移去。
      目光中只有一个篮球场。嵩高的操场,走道,树木都像是失了色一般,在他的梦里模糊不清,他看着那块小小的场地,发现那里有一个男生的身影,正在重复投篮的动作。他一直投,一直投,周子祺却看不清楚那到底是谁。
      随后是篮球落地无力的声响,那颗球不知怎么的滚到了自己的脚边,周子祺再抬头看去,窗外只剩一片白光,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梦里的周子祺忽然就开始哭了起来。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从他下定决心要忘记严扬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个人,连一个背影,一个影子都不曾见过。
      这明明是件好事。
      可不管他做梦也好,不做梦也好,他总觉得每晚自己的意识在哪里游荡,空空的,想要捉住什么,却什么也捉不到。这种感觉令他十分厌恶,仿佛他还在追逐着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办法,清晰地映照出严扬的脸。
      他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是明白了,即使自己再努力去忘记,日日夜夜缠绕他的梦魇也总在不断地提醒他,遗忘定律是无效的。
      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忘记严扬。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要更久。
      “周子祺?”
      好像有一道隐约的声音在叫他。
      “周子祺!”
      “……!”
      周子祺猛然睁开眼睛,他发了一身的汗,正大口地在床上喘着气。
      夜雨淅淅沥沥,清凉地溜进一丝冷意,周子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没事吧?”
      睡在那头的室友打了个哈欠,惺忪着睡眼问他。
      原来刚刚梦里的声音并不是错觉。
      周子祺擦去糊了一脸的泪水,闷着声音回了一句。
      “没事。”
      室友以为是沉睡导致了他声音的沙哑,故而没有多想,一阵又一阵的困意涌上来,他眨了眨眼,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话就继续睡了。
      “没事就好,刚刚你一直在说胡话……”
      周子祺不断地无声哽咽着,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缓了好一阵,他还是无法从那个悲伤的梦境里抽离,只是嘴里说着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他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周子祺打开手机,发现才凌晨三点而已。想要继续入睡,却已经再不能够。他尝试着转移注意力,便打开了自己空空的聊天软件,那里和林穹的窗口消息正停留在数个小时之前,明明他推算好了林穹返程到达的时刻,却不知道为什么林穹到了很晚才回复他的消息。
      他看着林穹一直没变的头像,忽而感到了一种安心。
      这种安心来自于他和林穹的重归于好,但更深层次的原因,也许是他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
      一定是林穹的出现,才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那些事情的吧。
      天光快要放亮的时候,周子祺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林穹在他的表盘上迅速地拨动了一下,他的时间,他原本再也不会流转的时间,在许多日子之后,竟然会再次转动起来。
      严扬的时间则是在那天下午开始动起来的。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原本并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林穹给他的那几拳,突然火辣辣地在脸上痛起来,他把嘴里的伤口都舔了一遍,又把血丝吐出去。路过的人都拿恐惧的眼神望着他,严扬也不管不顾,转身冲向了江达晴的办公室。
      铁门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办公室里有几位别的老师愤怒地朝他看来,刚想张嘴骂几句,看清来人时却又瘪了瘪嘴,嫌晦气似的继续工作了。
      江达晴只看了一眼严扬的脸,就隐怒着躺回座椅中,按了按自己头侧的穴位,冷冷地朝他挥了挥手。
      “出去。”
      严扬的出现甚至加快了她改作业的速度,她皱着眉头一直改完了那一堆小山似的练习册,严扬还没有走,只是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这次又是要做什么。
      她突然怒上心头,随手拿起一本练习册就重重地往他身上丢。书页的硬壳刚好击中他的腹部,哗啦哗啦响动几下,便掉到了地上。
      严扬把它捡起来,放到江达晴的办公桌上,女人却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他那张好看的脸,此时正是青一块红一块,新伤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你要滚快滚,我不拦着你,你想滚哪去滚哪去。”
      她气得离开办公桌,转头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都不想看严扬一眼。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烦躁地抽开,却没想到一下子力度没控制好,打到了严扬。
      她这才发现严扬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刚才她还在想,严扬听到这话应该高兴地立刻走人才是,却没想到严扬并没有在意刚刚自己的失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她,两眼红得可怕,神色似极痛苦。
      “晴姐,你帮帮我……”
      江达晴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严扬是不是又闯祸了的想法,甚至在想这次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根本没有理会到他真正的意思。
      “求你。”
      在她的认知里,严扬从来不是个会低声下气说出这种话的人。即使当初是在刘勇胜的办公室里,他也都是一副要冲到天上去的样子。
      她不无担忧地看着严扬:“你杀人了?”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有几位老师惊恐地思索起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手颤抖着伸向旁边的手机。
      而严扬置若罔闻。现在的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与悔恨之中,除了求助江达晴,他没有任何办法。
      因此被江达晴抓着手塞进小办公室里的时候,他都没有因那力度而生气,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想要祈求原谅,却又不敢。
      “说吧。趁我还有一口气,说说你又干什么了。”
      严扬看着江达晴冷峻的脸,慢慢地蹲到了地上。
      “晴姐,我错了,求你帮我。”
      视线中,严扬痛苦地抱住头,他仿佛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劣迹斑斑。林穹说得没错,他这大半年来,活得确实很烂。
      “求你了,帮帮我……我一定……”严扬低着头,声音仿佛都在撕扯,“我一定,要顺利毕业……”
      江达晴听严扬说了不知多少个求字,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向岸上求助一般。过去江达晴很努力地想把严扬捞起来,但他只是在放任自己沉下去。
      她不知道严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至少,不是杀人放火那一类的事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从那个男孩的脸上看到了悔恨。
      心中汹涌的情绪差点堵得她心肌梗塞,她哽咽着吸了一口气,捂着心口向身后的办公桌倒去。
      “你……”
      她指着地上的严扬,手指动了好几下。过去她曾骂过严扬很多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说不出一个字。
      “晴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啊,只要不走……只要不走……”
      严扬颤抖着抓住她的手,被江达晴一把抽出,他慌了神,以为连江达晴也已经彻底对他失望了。
      但她只是双手捂在脸上,又是气,又是痛,严扬听到闷闷的抽泣,恨不得当场让她甩自己一个耳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很久,江达晴才挂着那两道泪痕,边摇头边哑着声对严扬说话。
      “严扬,你知道我当班主任这么多年,最怕什么样的学生吗?”
      她没指望严扬能回答,因为她说的就是严扬。
      “就是像你这样自己放弃自己的学生。”
      在江达晴的职业生涯中,严扬这样冥顽不灵的学生实在是很少。连她也不知道严扬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她拉了那么多次也拉不回来,曾经那个在教学楼一楼,眼里好像有些光亮的严扬,不知何时已经死去了。
      严扬哽着声和她道歉。
      “当初,小雅千方百计地把你往实验班送,你怎么就是不知道珍惜……!”
      突然听到母亲名字的严扬呆住了。
      江达晴素来是个讲求职业道德的人,在工作上绝不攀扯私人关系,从没有人见她倒下过,她连温情的时候都很少,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痛得仿佛一击就碎。
      严扬知道严小雅和江达晴的关系,但他也知道那在多年前就已经破碎了。江达晴对他的上心,也许是还顾念着昔日友人的情谊,也正因此,严扬一直对她怀着畏惧,以及微妙的距离感。
      却没想到,至今江达晴仍会这样亲昵地称呼他母亲的名字。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非得分了班还申请来做你的班主任……你这样的混学生,嵩高哪个老师愿意管?”
      严扬以为,江达晴继续做他的班主任完全是巧合,却没想到,江达晴管他管了那么多。
      “她求着我,让我管好你,连婚都不让我结……我要是知道她那个时候得病了……”
      她的母亲,明明是那样爱他。
      “瞅瞅你现在什么德行!跟你那死爹一样……就是个王八蛋的德行……!”
      江达晴恨恨地打了几下严扬的头,严扬隐忍地受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严扬想,他可能确实遗传了他爹的暴力基因,不然,也不会活成现在这样了。
      “晴姐……我错了……”
      他不恨了,再也不恨了。
      和他爹不同的是,有人教会了他怎么去爱。
      那天江达晴哭了很久。小办公室里只听得到她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声,严扬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怂鸡如一个被妈妈教训的坏小孩。
      “学,你从今天开始给我往死里学。”
      “痛!”
      江达晴提溜着严扬的耳朵就往外面走,平日里的气势又慢慢回到她身上。
      那天严扬以为江达晴的力气已经足够把他耳朵拧掉了,没想到回到飞吧的时候,飞哥的力气比她还大,恨不得当场对他处以家法。
      “我说呢,我说呢!我说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飞哥在严扬身上拳打脚踢,又是提他耳朵又是打他肚子,很好地履行了当初对周子祺立下的,他若伤害周子祺,就暴打严扬一顿的诺言。
      这大半年,严扬没有回过一次飞吧。飞哥问什么他都不说,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周子祺带着他学习走正道去了,直到不知什么时候,飞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子祺的微信没了,他刚想去问,江达晴就找到了严扬的房东,飞哥这才知道严扬在学校里都是什么鬼样儿。
      起初他还觉得不至于,不就是周子祺毕业了吗?努把力追一年就是,却没想到严扬和周子祺还发生了这等故事。
      “你,你怎么也知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严扬和飞哥你扭我打的,看起来就像两个不懂事干架的孩子一样。
      “我呸!亏我还,亏我当初还指望你争点气,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飞哥朝严扬身上吐了一口口水,一脸“爹要被你气死”的表情,直把严扬追上了二楼。
      严扬现在的心情就是被全世界蒙在鼓里那样郁闷。郁闷得他不断还手,结果最后两个人都倒在房间里,头发和衣服乱得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我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骂严扬王八蛋,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打了他。过了很久,他才确信了周子祺喜欢自己的事情,觉得挨多少打都无所谓。
      飞哥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也是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严扬会这么怂,恨不得过去敲碎他的猪头。
      过了很久,他才揉了揉凌乱的头发,从地上坐起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那傻小子,就是在你面前藏得太好……”
      严扬重重地锤了一下地板,飞哥也不管他现在心情如何,自顾自地怀想着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当然是看得出来的。看不出来的从头至尾只有严扬一个傻蛋。
      “你不知道那时候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是如星星一般,盈满爱意的,明亮的眼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