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礁声

56、第 56 章 林穹没

　　林穹没有在B市多待，没过几天就坐车回了嵩高。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夜无眠，全程拳头都是攥紧的。
　　郭旺本想那天晚上就把事情和严扬解释清楚，林穹制止了他，说这事必须由他来说。后来郭旺问他该怎么办，林穹说让郭旺把严扬约出来，就说有人要找他约架。
　　也是那时林穹才知道严扬这半年来的状态，一想到周子祺那副模样，他就气得想揍人。
　　气到一半又觉得有点无语。
　　这件事，竟然还要从一个人渣说起。
　　他站在嵩高的后门外，曾经他与那个男生每天晚上都沿着这条路走回家去。
　　周子祺为他在这里找过陈骁的麻烦。
　　郭旺为他在这里揍过人。
　　明明是熟悉得快要厌恶了的景色，他却觉得恍若隔世。
　　林穹看了看身侧握紧的拳头，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人了。当初他们三个浩浩荡荡地和一堆人打群架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的拳头会有用武之地呢。
　　他长高了一些。背影看上去已没有当初的青稚，曾经熟悉的人，却都不在他身边了。
　　他要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你？”
　　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那道冷冷的男声才从他背后响起。随后是他吐出什么的声音，鞋底在地上缓慢摩擦，也许是在踩灭一支烟头。
　　林穹听到自己猛吸了一口气，如果怒气也有声音的话，那么火苗应该已经在他身体里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了。
　　他转过身去，还没看清严扬从不屑转为迷茫的神情，拳头就撂过去了，像是使尽了过去所有积攒的气力。严扬一时无防，闷哼一声向后退倒在地上，口腔里立马涌起一阵难咽的铁锈味。
　　他也不抬起头看林穹，缓慢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戏谑地笑了一声。
　　“林穹，你是不是有病？大老远地跑回来，就为了打我一顿？”
　　林穹扑到他身上，又是一拳下去。他打得面无表情，状似轻松。
　　“我真他妈后悔那时候没把你给打一顿，也不至于搞成今天这个鬼样子。”
　　严扬本来在他身下没有还手，听到这一句他的眼神变了变，扬起拳头就要往林穹的脸上砸。
　　那怒气来得突然，像要把眼前的这个人狠狠碾碎，两个人顿时扭打到一起。
　　“你们成绩好的是不是都有病？”
　　严扬掐着林穹的脖子，语气满是危险，他的眼睛微眯起一点，像是要把毕业那天所有未发泄完的怒气全发泄出来一般。林穹也箍着他的脖子，眼睛里很平静，只有额上跳起的青筋说明了他此刻的暴怒。
　　半晌林穹笑了，眼神里满是鄙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活得多烂？”
　　在听到“烂”这个字的时候，严扬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他本来就是烂的。
　　性格也烂，人生也是一塌糊涂，他们活得那么光鲜亮丽，犯得着回来踩他一脚，从中获得优越感么？
　　莫名其妙，一切都是莫名其妙。
　　失控的那一瞬间，他和林穹调了个个，就在拳头要砸下去的前一刻，林穹看着他发狂的眼神，静静地吐出一句话。
　　“你就不觉得对不起他？”
　　行将落下的力气在听到那句话以后忽然散去了一半。林穹勾起一边的嘴角，嗤笑他一声。
　　“别提他。”
　　严扬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怎么？提不得？”林穹重重地朝他的头撞去，严扬朝后倒去，林穹立马就把他制服在地，撞得他自己也脑袋发懵。
　　“严扬，你真他妈是个怂蛋。”林穹死死地盯着他，像要盯到他心里去，把他最深的那个部分挖出来。
　　“你明明喜欢他，你为什么不说？！”
　　这一句话，林穹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出来之后，他意料之中地发现有什么情绪在严扬的眼里碎开了。
　　谁告诉他的？
　　他喜欢周子祺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林穹把他的领子抓起来，将他的头从地面提起，严扬也奋力地想要扯开他的双手，却因不知名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难道，打他就因为这？
　　说了又有什么用，纠结这种事实在是没有必要。明明他是输的那个，林穹才是胜者。
　　“我他妈没有！”
　　严扬闭了闭眼睛，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怒气，朝林穹瞪了回去。心却又痛起来。
　　说了又有什么用，被看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喜欢的……
　　“没有？”
　　林穹却反问他。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你不是最会争，最会抢么？怎么，不敢了？”
　　他字字诛心，因他忽然发现，只要一提到周子祺，严扬就会后退。
　　“但凡你当初把话说清楚，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我和周子祺屁都没有，那个时候我喜欢陈骁，他是个人渣，周子祺帮我出气罢了，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瞎误会什么啊？！”
　　陈骁？
　　严扬几乎都快要忘记那话是从陈骁口里听来的了。
　　“周子祺他妈的根本就不喜欢我，他从头到尾都他妈的只喜欢你！你个缺心眼儿的王八蛋！”
　　林穹吼完他一通，胸口一起一伏，气得呼吸都差点上不来。
　　他看到严扬的手放下去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又好像已经不是在看他这个人了。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严扬却觉得已经落雨了。方才那番话好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向他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是林穹气出的眼泪。
　　“开什么……”
　　林穹又是一拳下去，打得严扬的脸偏向一边。
　　“你别以为周子祺这十几年来过得平平安安，索然无味，所以他就理解不了你。”
　　林穹抹了一把眼泪，心揪痛到一起去，连自己正常时候的声音都快找不回来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宣泄的怒意，却又是那么的引他作痛。
　　“他高一暑假的时候跟家里出柜，被他爸暴打了一顿，你不要以为他不懂挨打是什么滋味儿，他清楚得很。你他妈错就错在自以为是，要把他推开。”
　　林穹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吸鼻子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明显。
　　“还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吧。”
　　在严扬已经彻底震惊的目光中，林穹深深地低下头去。
　　“包括他怎么看你，怎么找我帮忙要你的号，怎么吵吵着要找我借球，你当初被人诬赖作弊的时候，我真是拦都拦不住他。他在五楼看你看了多少回，多少次打球是为了见你，甚至他还给你写东西，写了一首又一首，听他讲好像那年作文大赛的那篇文章也是为你写的，后来得了省奖。”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林穹一下子能记起来的还有很多，那些全部都是周子祺为严扬一个人做的，可那个人全都不知道。
　　但他的喉咙已经快要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你凭什么……什么都不问清楚就想跑！呜……”
　　他哭得厉害，那一刻简直就像是喜欢上严扬之后的哭包周子祺上身。他看了太多太多那个人的表情，那晚周子祺和他睡在一起说的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这份感情，怎么就这样得不到珍惜？
　　林穹颓然地起身离开，严扬的反应怎么样，他一点也不想去看了。
　　“你当是为了他好，可是你伤透了他。”
　　就如同，自己曾经伤过的那样。
　　那颗心，怎样都补不回来了。
　　这场架打得十分滑稽。
　　严扬从头至尾没能还一下手，这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
　　那天他们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严扬久久没能把这个消息吞下去，就如同他始终不相信，周子祺会喜欢自己。
　　周子祺……喜欢他？
　　为什么那些事，他一件也不知道？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可是我他妈的全都知道。”
　　林穹慢慢地从悲愤中缓过神来，擦了一下流到下巴的眼泪，哑着嗓子继续嘲讽严扬。
　　他见严扬很久没有反应，觉得有点不耐烦。刚想起身去揪他的衣领子，问问他全宇宙最长最怂的反射弧听明白了没有，严扬就冲过来往林穹脸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我操……”感受着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意，林穹心里还觉得有几分好笑，“你他妈还真是有仇必报啊……”
　　他一边揉着脸一边回头看严扬，就见他的眼眶全都红了，还完一击的拳头悬在空中不住颤抖，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悔恨。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和周子祺是怎么回事？”林穹轻笑一声，“是，我那时候是喜欢过他，但是他只喜欢你啊。”
　　林穹还以为严扬没相信，非得给他重复一遍，没想到这人的重点根本没在最后一句话，那股子醋劲整个写在脸上，硬是把没怎么谈过恋爱的林穹都酸到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得喜欢你这么个死怂蛋。”林穹轻轻松松地就把严扬的拳头扭到一边，决定继续走诛心之计。
　　“反正我们现在也和好了，我完全可以把他追到手，就算不是我吧，大学里有那么多长得好看的成绩好的性格也好的，你觉得就没人能把他抢过去？”
　　“你……！”
　　林穹大笑一声，“你有本事就继续烂在这里呗。”
　　严扬慢慢地将拳头收回去，林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就见严扬从他身上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嵩高跑去。
　　“怎么？还想跑？”
　　林穹在严扬身后好整以暇地大喊。
　　“不要你管！！”
　　严扬头也不回地吼回去。
　　嘿？怎么说话呢？
　　因严扬的突然起身，林穹被刺眼的太阳照得一下子闪了眼。刚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宣泄和质问竟然就这么如梦似幻地过去了，他看了一眼消失在铁门那边的严扬的背影，终于缓了缓刚才的急火攻心，淡淡地笑了一声。
　　这车票没白买。
　　他话也说完了，误会也解开了，虽然这告白不是周子祺亲自说出口的，但也别无他法了。
　　月老红娘都当了个遍，他可真是场及时雨。
　　想到曾经在嵩高的时候，自己给周子祺和严扬当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撩机和助攻，他就觉得好笑。没想到一直到今天，还得靠他来扭转乾坤，兜兜转转。
　　得劲！
　　林穹觉得这一拳挨得还挺值，至少他百分百确定了严扬喜欢周子祺。
　　他还就非得管这一下了怎么了？
　　严扬怎么这么怂呢？比当初自己喜欢陈骁的时候怂到不知哪个外太空去了，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