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礁声

34、第 34 章 那一场

　　那一场没打成的架简直比打了还畅快。
　　周子祺之后再没受到什么骚扰，林穹也以为是那帮家伙怂了，却没承想是严扬自个往艺术班溜了一圈儿，把教室的铁门踢得死响。里面一堆人惊恐看他，就见严扬插着兜收回脚，瞪着某个人的眼神冷得可怕。
　　“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他忽然笑开，转过身走了。
　　话语里却让人听出满满的警告意味。
　　恶霸严扬心情很好地走在学校里，回到23班的时候还一脸和煦地和他那些朋友们打招呼。
　　因为上次的原因，众人的关系瞬间变得亲密不少。特别是好多人知道了这背后的故事之后，就觉得严扬也不是那种到处乱打架的人，也有不少人知晓了高二年级第一周子祺和严扬的朋友关系，不禁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威风凛凛的正义之事。
　　这种感觉严扬从未有过。
　　以前走在星中里，多少人对他都是避之不及，反正严扬就没给自己整过一天太平日子。
　　但是现在变得有点不同了。他莫名地觉得这样的生活并不赖，安安宁宁的，也不想惹事，就想和周子祺林穹他们偶尔打打球，约出来玩几天，高中似乎就应该这样过去。
　　那天晚上之后，有什么在他心里冲壳而出，曾经笼罩在他身上的那些阴霾和黑暗不知何时淡去很多，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的脸，便觉得平和，平和得令他忆起从未在意过的景色，比如嵩高的夕阳，星县的晚风，和金色的琴弦。
　　他花一整晚的时间写了一首歌。
　　曲调和旋律都很激烈，是他曾经一直想写，却没写出来的歌。因为身边没有电吉他和贝斯，他找飞哥帮忙，费了好大的劲才录入完整伴奏，飞哥还说这首曲子他挺喜欢，如果严扬要登台演出，他可以找人帮他演奏。
　　但他们都写不出合适的词。
　　[帮我个忙？]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周子祺收到严扬的消息，心中一动。
　　[什么？]
　　[我写了一首歌，想要你帮我写词。]
　　周子祺有些惊喜地回复他。
　　[你自己写的吗？我能听听吗？]
　　他竟然不先激动严扬想要自己的词，反而激动于严扬写的歌。周子祺实在是很想知道严扬写的歌会是什么样的。他想要听出严扬想表达的东西，像上次飞哥的那首歌一样。
　　不过最好，不要是情歌吧。否则他估计会难过死。
　　[嗯。不过和飞哥那首很不一样，不知道你？]
　　[我先听听。]
　　严扬给他发过来，周子祺立马插上耳机，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听。
　　和飞哥那首歌真的很不一样，一开始加入的噪耳电音就让他很是惊艳，他越听越觉得高兴畅快，甚至觉得这首歌就是严扬本身，里面完完整整地表达了他自己的特质，既放荡不羁又傲视一切，既追问现实又俯视众生。
　　[怎么样？]
　　周子祺没舍得拔掉耳机，差点兴奋得要给严扬表演一个当场跳舞，虽然他也看不见。
　　[太好听了！]
　　[不过你上次的词好悲伤，我想要……]
　　严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想要什么。
　　周子祺飞快地在屏幕上打着字。
　　[交给我，我保证你绝对喜欢。]
　　收到消息的严扬挑眉。
　　周子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自信了？上次明明还犹犹豫豫地问了他好几回。
　　不过严扬对周子祺这样的回复很是开心，他相信周子祺，也期待他能写出合衬自己心情的歌词来。
　　周子祺这回是说干就干，他回想着和严扬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再凭飞哥和他的那番长谈，灵感忽如泉涌，到半夜不知几点的时候，那首词就已经成型了。
　　他将这首歌取名为«狂梦»。甚至已经想象出了严扬在舞台上表演时的酣畅模样。
　　周子祺又细致雕琢了几天，等确认没问题了，他决定往严扬的教室跑一趟，想亲眼看看他喜不喜欢。
　　一下第一节晚自习，林穹就见周子祺跑没影了，心想这真是奇事一件。
　　那天久违地落了一场秋雨，天气渐渐转凉，马上就要冬天了。周子祺怕那张纸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傻傻地把歌词叠放在自己的外套下，跑得气喘吁吁，来到了高一的教学楼前。
　　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如一个艳阳的晴天，却不禁有点生怯，因他上次也没有成功地见到严扬。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显得周子祺驻足找人的身影有些突兀。他有点无措地在窗外站着，不敢往教室里喊严扬的名字，也不敢找人帮他叫一下。
　　严扬正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笑容灿烂地和一群男生说着什么，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周子祺看得有点出神。
　　人群逐渐散开之后，严扬停止了说话，两脚在走道之间荡着，他一抬头，便看到教室外有个人在看他，等看清了那个人是谁之后，他的神色一变，飞快地从桌上跳下来往外走去。
　　周子祺还没打完一个招呼，严扬就从后门出来了。
　　“怎么不叫我一声？”
　　周子祺还在为刚才光明正大地偷看严扬感到不好意思，他紧了紧放在口袋中的手，胡乱回道：“看你聊天聊得开心，就没叫你。”
　　严扬十分自然地来勾他的肩，周子祺被他往前一带，便和迎面吹来的秋风撞了个满怀，鼻腔里尽是雨后清凉的气息，缓解了他身上因见到严扬而产生的躁动。
　　“上次的词写完了，想给你看看。”
　　严扬和他两个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也不管那落满的雨水，旁若无人地说着只属于他们的事情。
　　听到这话的严扬高兴得眼睛一亮，一把接过周子祺的那张纸，就着走廊的灯光看起来。
　　“狂……梦。”
　　听到严扬念出来的周子祺感到有些紧张，临到这时，他又不确定严扬是不是会喜欢了。
　　“你吃不吃糖？”
　　周子祺把口袋里都快捂热的那颗糖拿出来，像是要找一个理由逃避，做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傻，严扬肯定会嫌弃他都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正准备看歌词的严扬偏过视线，看向周子祺手中那一颗包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
　　“林、林穹给的。”
　　撒谎毫不脸红的周子祺默默坑了林穹一把。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严扬高兴地接过来就开始拆糖纸，他的手和周子祺的碰了一下，在手心留下痒痒的触感。
　　周子祺愣了一瞬，那颗糖明明没吃到他嘴里，却好像化了一般地淌进一股甜意。
　　原来严扬喜欢吃甜的。
　　周子祺又开始光明正大地偷看严扬，但见他十分专注地盯着歌词看，嘴里一边含着糖一边模模糊糊地哼出些旋律来。
　　他的眼睛里像有星火在闪动，手也轻轻敲击着那一截栏杆，声音和着雨水响起，传出一阵轻快的旋律，将这里隔绝得仿佛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一般。
　　突然就想要变成那张糖纸，被他牢牢地抓在手里。
　　“你先看，我去帮你丢。”
　　“噢，好。”
　　周子祺得逞一般地接过那张糖纸，装模作样地朝垃圾房走去，然后趁没人注意，偷偷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掌心因这一串动作有些发汗，左右看了一眼，并没有人注意他这边。周子祺深呼吸几口气，默默走回严扬的身边。
　　严扬已经看完了那首歌词，正摇着头高兴地再看一遍。
　　“你可真是块宝。”
　　他惯来不会夸人的，见周子祺呆呆地看着他，也只想出来这么一句词不达意的夸奖。
　　“你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得……嗯，喜欢得要命！”
　　严扬夸张地朝周子祺扬了扬手中的纸。他又看到了严扬的两颗虎牙，和他已经十八岁这个事实相比，严扬看起来却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以后你还要给我写。”
　　他哥俩好一般地搭上周子祺的肩，那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轻声说好。
　　“可是你写得这么好，我也没钱给你。”
　　严扬一脸白嫖的表情看着周子祺，后者无奈地笑着，说自己给他写词的话，就免费。
　　“不如你提个要求，或者有什么想要的，我送给你？”
　　周子祺想了一会，实在是没有什么想要的。
　　就在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起来。
　　严扬的手放开了。
　　“我马上发给飞哥，让他帮我看看。”严扬和周子祺一边往回走，一边对他说，“到时候如果我有机会唱，你一定要来飞吧。”
　　严扬最后探出半个头来朝他扬手告别，周子祺也笑着和他再见。
　　雨中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周子祺失了魂丢了魄一般往教室走去，心如擂鼓。
　　喜欢。
　　他也喜欢得要命。
　　周子祺捂着自己的胸口，高兴得仿佛是严扬给他表白了。
　　他是故意问那个问题的，只是想听到严扬对他说“喜欢”。
　　那张彩色糖纸不知道在周子祺桌上摆了多久，他时常出神地看着那七彩颜色在灯下的反光，一个人傻乐。
　　每次上课看到它，心情莫名就会变得很好。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要什么，那天晚上他忘了问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严扬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资料卡上的生日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严扬的生日就快到了，等天气再冷一点的隆冬时节，他就该想想给严扬送什么礼物了。
　　以及他忘了问，圣诞节要不要吃糖。
　　歆溪杯的投稿周子祺过了初赛，那年他参加省赛时，出的创新作文题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他想了想，写了一篇为严扬而作的文章。
　　故事的男主人公他取名为阿星。
　　阿星是私生子，他的妈妈对他很不好，小时候的阿星只见过一次自己的亲生父亲，便再也没见过他。那个冷漠又多金的男人送给他一块星星形状的罕见石头，把他和他的妈妈永远地遗弃在了那里。
　　后来阿星的母亲一蹶不振，经常打骂阿星，发了疯一般地把他锁起来，不让他出去见人。
　　阿星却很想很想，出去看一眼他们院子里的那片星空。
　　他求着母亲解开他的锁链，说自己从未看过星星，想要看看它们的样子，是不是五角星形状的。那天晚上他母亲难得的温和，便把他放了出来，结果阿星高兴地在夜空下奔跑，母亲误以为他要逃，便仓皇追他，阿星第一次被石头绊倒后，被母亲打得身上红一块，青一块。
　　后来的他身边只有那一块父亲送给他的石头，母亲很久没来给他送饭，阿星实在忍不住对世界的渴望，用那一块石头砸碎窗户，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出逃。
　　他又一次被那块留着血迹的石头绊倒了。
　　但是这次没有人追他，只有满眼满眼的星光照耀在他身上。他不顾流血的膝盖，从此奔向陌生而瑰丽的世界，看遍了人群，大海，猫狗与白鸥。
　　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是，
　　“那是无比真实的痛感，是他活着的证明。”
　　写到这里的周子祺满意收笔，脑子里想的全是严扬的音容。
　　那年作文比赛，他的文章以省一等奖进入决赛，周子祺如愿以偿地到D大游览一圈。
　　而这件事，严扬一直到很晚很晚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