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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想和你一起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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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例资料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手术后特有的轻微沙哑,语调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看完了。”金辰回答,走到第一排座位前,并未坐下,而是保持着站姿,目光与讲台前的彦麓平视,“彦主任,将近6点才结束手术,我以为处理完术后的事,可能至少要等到9点,才能轮到我。”
“我也以为今天晚上你不敢过来。不过,听护士长说你过来了,就不想迟到。先打发了你,再做别的也不耽误。”
打发,金辰觉得这个男人的嘴巴不接吻的时候,真是刻薄呀。不过谁叫自己喜欢人家呢。于是道:“患者的影像资料、实验室数据,还有您附上的关于生物瓣膜耐久性和主动脉根部处理的最新文献,都仔细看了。”
“好。”彦麓放下手中的东西,臀部轻轻依在讲台上,看向他,问道:“主刀做过吗?”
“没有,其它基本都是拉钩、缝合、递剪子,放心我会45度角递给血管夹!”金辰笑着看着他,道,“要不要我们都坐下?你也站了一下午了,不累吗?”
彦麓也笑了一下,拉了一个前排的板凳,坐了下来。确实下午站了两个多小时,腿是有点酸。“最近一次参加手术是什么时间?”
“一年前,还没去当校医的时候。”金辰道,“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关于这个病例的事。”
彦麓道:“你的基本情况我也需要了解,至少知道该让你站在哪个位置。开胸的手术经验有吗?”一边说,一边打开投影仪,调出明天那位65岁男性患者的CTA三维重建图像,心脏和主动脉的复杂结构立体地呈现出来。
“科室轮转的时候,观摩过。希望这次您能给个机会,哪怕还是只能观摩呢。” 金辰答得坦然,目光却随着投影图像变得专注。
“观摩?”彦麓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过,调出另一份资料,语气平淡无波,“金院长说你有理论基础,护士站反馈你沟通能力不错,还懂得‘提前打点’。但这些,在手术室里用处不大。”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金辰脸上:“心脏手术不是社交场,二助也不是观摩席。我需要知道,当无影灯亮起,胸腔打开,面对跳动的心脏和可能出现的意外出血时,你的手会不会抖,脑子能不能跟上指令,而不是站在那里,只想着‘观摩’。”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人。但金辰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在否定他,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设定门槛,确认他是否有资格踏入那个领域。
“我明白。”金辰收敛了笑容,坐直身体,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您放心,我虽然没参与过开胸手术,但曾在骨科呆过半年多。所以,并不会晕血,体力也足以支撑5-6个小时的重体力手术。所以,您尽可以提问。病例、解剖、步骤、并发症,或者……您想考校我的手稳不稳,现在也可以。”
最后半句,他声音放低了些,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彦麓握着激光笔的、修长而稳定的手。
彦麓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没接那个略带挑衅的茬。他操纵图像,将焦点锁定在严重钙化的主动脉瓣和扩张的根部。
“那么,基于这位患者的全部资料,你认为首选手术方案是什么?为什么?”
他的问题直击核心,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瞬间将气氛拉入严谨的专业考核场域。
金辰的目光投向屏幕上那错综复杂的结构,却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是什么”,反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
“在回答之前,彦主任,我有个疑问想先向您请教。”他指向屏幕,指尖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区域,“下午看资料时,我反复推演过。患者瓣膜钙化呈‘瓷器瓣’,二叶式畸形伴冠脉开口低位,升主动脉瘤样扩张——这三重‘禁区’,几乎每一项都是TAVI的相对或绝对禁忌。从任何现行指南看,开胸都是唯一合理的根治性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回彦麓脸上,带着真正的困惑与求索:“我的问题是,像这样一份‘经典’的开胸手术指征病例,为什么会最终流转到您,一位同样精通TAVI的专家手里?是之前的评估有争议,还是……患者或其家属对微创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需要您这样的权威来最终裁决并执行这个‘不得不开胸’的方案?”
彦麓安静地听他说完,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金辰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超出了简单复述病例的范畴。
“很好的视角。”彦麓颔首,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似赞许的平淡,“你提到的三点禁忌完全正确。这份病例最初确实在心内科进行过TAVI可行性评估,结论与你一致:不适合。患者辗转多家医院,得到的是同样的结论——必须开胸。”
他调出另一份会诊记录摘要,展示在屏幕上。
“但是,”彦麓话锋一转,指尖轻点,“患者本人和家属对‘大开胸’有极大的恐惧,并因年龄(65岁)相对不算极大而心存侥幸,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们找到这里,一方面是慕名,另一方面,是希望得到最顶尖的‘心脏团队’的最终确认,以及……如果必须开胸,由技术最成熟的专家来执行,以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金辰脸上,带着手术刀般的剖析感:“所以,你刚才说的‘首选方案’是什么?”
金辰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这场考核,从单纯的“知识问答”,已经升级为对“临床思维、医患沟通和决策担当”的综合考察。
“于您刚才也确认了的三点禁忌,首选方案是:胸骨正中切口,直视下主动脉瓣置换术,同期处理扩张的升主动脉。根据根部受累情况,需备Wheat或David手术方案。” 他不再犹豫,声音清晰而笃定。
回答完毕,他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迎着彦麓审视的视线,抛出了一个更深入、也更“危险”的问题:“方案明确,技术路径清晰。但让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他顿了顿,语气是纯粹的探究,“像这样一份铁定要开胸的病例,为什么最终会流转到您手里?我的意思是,以您在TAVI上展现的顶尖介入水准,旁人或许会默认您是‘心内’专家。而S大的心内科……我记得是不让碰手术刀的。您主刀,没问题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它指向了彦麓最核心的独特性与矛盾点。
彦麓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双臂环抱,是一个审视也是防御的姿态。镜片后的眸光在金辰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带着点自嘲意味地,扬了扬下巴,轻轻一笑。
“所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我才会在这里,跟你废这么多话。”
这句话意味深长。它没有直接回答“能不能”,却以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将问题本身的价值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正因为他的能力跨越了常规界限,才有此刻这场“多余”的考核与对话。
金辰被他这份举重若轻的自信激得心头一跳,随即,一种更强烈的兴奋感涌了上来。他看着彦麓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因那丝笑意而显得格外生动。
“我明白了。”金辰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郑重,“所以对这位患者而言,选择您,不仅仅是选择了一个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更是选择了一个能彻底理解TAVI为何‘不可行’、并能以最权威的姿态执行‘唯一可行方案’的专家。这种双重确认带来的心理安全感,或许比任何技术细节都更重要。”
他这番话,不再只是复述医学指征,而是真正理解了彦麓在这个病例中不可替代的价值——他既是微创边界的定义者,也是传统手术的捍卫者与最高执行者。
彦麓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渐渐隐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金辰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纯粹考核的氛围,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分析得不错。”彦麓最终开口,关掉了投影仪,房间陷入一种柔和的昏暗,只有顶灯洒下光晕,“看来金院长说你‘理论基础扎实’,不算完全夸大其词。”
他站起身,他拿起平板和笔记本,走向门口。
“明天准时。别迟到。”
说完,他拉开门,准备出去。金辰却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而轻,侧身靠近,在彦麓还没来得及完全踏出门口的瞬间,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截手腕在衬衫袖口和白大褂之间,皮肤微凉,能感觉到其下骨骼的清晰轮廓和平稳的脉搏。金辰的手指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彦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脚步顿住。他没有立刻甩开,只是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倏然沉了下来,带着清晰的警告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金医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这是医院。”
金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偏头,凑近了他的耳侧。彦麓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混杂着他身上固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气息,扑入金辰的鼻端。
“我知道。”金辰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彦麓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却又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彦老师,我找了你很久。我想和你一起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