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靠近 太子妃不识 ...
-
“公冶景昭,生气就摔东西、拿旁人撒气,是不对的。”
谢珩起身,俯身一块块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他动作从容斯文,衣摆规整收拢,丝毫没有被地上狼藉扰乱仪态。
他指尖避开锋利的瓷刃,捡拾的动作轻柔克制。
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与素净衣袍上,一派温文端方的模样,好似心怀悲悯,包容莽撞之举的谦谦君子,不见半分恼怒斥责的戾气。
“这有何不对?”公冶景昭一脸懵懂,压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谢珩耐下心慢慢同她讲理,“别瞧这只是一只普通茶杯,匠人揉泥烧窑耗费了无数心力,又经过千里路途辗转运送入宫,能摆到此处,本就来得不易。”
“随意摔砸器物,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匠人的心血。”
“若是迁怒旁人发泄情绪,更是失礼,不懂得尊重他人。”
“身在宫中行事,本就要严守规矩,不能一味顺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他话音微顿,补充道:“你兄长实在太过纵容你,才惯出了你这般随心所欲的性子。”
公冶景昭全然没将他的规劝放在心上,脑海里回忆起黎园的过往。
她曾见过兄长发怒时摔掷物件,瓷片划破了仆人的额头,鲜血直流,那下人依旧俯首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一次她赌气摔碎了满案摆设,兄长反倒为她拍手叫好,夸她有几分自己的风骨。
兄长告诉她,这些器物本就没有什么珍贵价值,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供她使唤。
只要能让她舒心,尽数毁掉也没关系。
就连服侍她的下人,但凡惹她烦闷,都可以随意打骂发泄心绪。
公冶景昭眼底澄澈无辜,说出的话却与谢珩的认知全然相悖。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杯盏罢了,能有多难得?只要我想要,便是成千上百个,我皇兄也定会尽数送到我面前来。”
谢珩心底暗自蹙眉,只觉公冶景昭的话处处自相矛盾。
她先前还诉说自己身为假公主,在深宫受尽磋磨,处境凄苦。
可一个备受冷落,处处艰难的人,怎会敢这般肆意摔毁物品,还动辄迁怒旁人?
想来公冶景昭先前的诉苦,应当是对自己撒了谎。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她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
不懂宫廷礼数尚可谅解,可她的想法幼稚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做事全凭一己好恶,眼界狭隘浅薄,实在难以理喻。
他已然没了继续苦口婆心劝导的兴致。
谢珩将所有碎瓷收拾妥当放回原处,刚刚落座,一具温软的身子便忽然贴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谢珩微微一怔,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浅淡柔和的香气,怀抱传来暖意,莫名让人心神一松。
“你这是做甚?”谢珩抬手,轻轻将她推开。
公冶景昭却不肯松手,固执地再次抱紧他,认真开口。
“我皇兄待我虽万般温柔,却常常公务缠身,性子也喜怒不定。”
“每每他被繁杂事务搅得心绪烦躁,总会同我说昭昭,抱抱我,我只要乖乖抱住他,不消片刻他的烦闷便会散去。”
“谢珩,我这样抱着你,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话毕,公冶景昭下意识收紧手上的力道。
“男女授受不亲。”谢珩沉声提醒。
公冶景昭茫然眨眨眼:“什么意思?”
谢珩扶额,公冶景昭究竟是一朵怎样的奇葩。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道理吗?
素来温文沉稳的神圣面孔,溢出几分烦燥。
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同她解释。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异性之间相处应当守好分寸,你这般亲近相拥,实在太过逾矩。”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更何况即便是亲兄妹,相处也要恪守礼教、避嫌自重。”
“你与你皇兄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该分清界限,不能这般毫无顾忌亲近依偎。”
公冶景昭松开些许手臂,面露委屈:“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抱一抱你都不可以吗?”
她歪着脑袋,满脸茫然不解,轻声发问,“何必非要死死区分男女之别?”
“我抱着皇兄能消解他的烦忧,抱着你也能叫你心绪舒缓。”
“本是件对人有益的好事,为何做不得?”
谢珩端坐不动,外表依旧是一贯斯文守礼的模样,唯有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攥紧。
方才少女贴近时那一身温软馨香,还有怀中踏实的暖意,却实让他常年紧绷的心弦松快了一瞬。
他压下心绪,语气淡然端正:“我半分也不曾觉得舒心。”
公冶景昭本就胆子极小,只是满心疑惑壮了几分底气,怯怯抬眼望他。
“我方才抱住你的时候,你的眼眸明明亮了些许,这难道不是心里畅快了?”
少女一句直白的话,戳破了他刻意掩饰的失态。
谢珩眉梢微蹙,声调冷了些许:“休要随口乱讲。”
公冶景昭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细数旧事,满心委屈。
“先前前往万寿宫,是你一路牵住我的手。你父皇母后发生争执,你急忙捂住我的嘴,一路攥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东宫。”
说到父皇母后争执一事,谢珩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些腌臢不堪的画面。
他下意识拧眉,底烦闷翻涌。
那些举动本只是为了遮掩事端,护她远离祸事,却被不通世事的她曲解了心意。
他绝不容许自己维持多年的君子模样被胡乱揣测,更厌方才那片刻脱离掌控的心神动摇。
脸上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不容违逆的冷淡,他沉声开口:“公冶景昭,不必再多言。”
他抬手指向殿外,隐忍的戾气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抛下一道命令,“即刻出去,去做你该做的事。”
公冶景昭胆子本就小,对旁人的坏情绪格外敏感。
谢珩脸上看着没大发雷霆,依旧安安静静,可只是语气冷了稍许,眼里往日的温和减淡几分,她立刻就觉出了吓人的压迫感。
她压根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明白自己把这位一向好脾气的太子惹恼了。
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低着头攥紧衣角,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殿外没有宫人跟着伺候,东宫院子套着院子,长廊拐来拐去全是相仿的楼阁花木。
公冶景昭从小只待在黎园一方小小的天地,从没认过路,没走一会儿就彻底迷了方向。
四下都是从没见过的景致,一个熟人都看不见,慌乱渐渐裹住了她,眼圈不由得慢慢发红。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四处寻她的嬷嬷急匆匆找了过来。
嬷嬷一见她就急了,“太子妃,您怎么四处乱走?可叫奴婢好找。”
公冶景昭委屈,小声回道:“我不认路,走迷路了。”
嬷嬷没空数落她,压低声音满心焦急地说道,“再过两天就是皇宫大宴,到场的全是皇亲贵族,席间免不了要吟诗、展露本事。”
“您不识字这件事万万不能被外人发现,一旦露馅,别人定会怀疑您的真实身份,麻烦就大了。
“咱们只剩这两天,只能死记硬背几首诗应急。”
公冶景昭一听事关自己的安危,立刻慌了,拉住嬷嬷央求:“嬷嬷,你快教教我,帮帮我。”
嬷嬷挑了几首最简单、人人都会的诗,教她死记硬背,不用弄懂诗句是什么意思,只要听见对应的东西,直接背出来就行。
说起月亮,就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刚好贴合她远嫁和亲的处境,还能博得旁人同情,不容易被深究。
要是聊到酒水宴席,就背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谈起花草景致,就背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嬷嬷一遍遍地念给她听,公冶景昭专心反复背诵。
她虽说不懂文墨,记性却不错。连着两日不停默念练习,总算把这几首诗背得烂熟。
只要听到月亮、花、酒这类字眼,张嘴就能念出来,一点都不会卡壳。
宫宴转眼便要开席,趁着谢珩外出不在东宫的空档,嬷嬷特意寻了僻静的偏殿,带着公冶景昭抓紧最后时间温习功课。
二人皆是满心紧绷,把即将到来的宫宴视作一场输不起的试炼,生怕稍有疏漏,便会暴露她不识诗书的破绽。
嬷嬷敛着神色,压低声音发问:“太子妃,旁人说起月亮,该如何作答?”
公冶景昭脊背微微绷紧,连忙应声答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有备用的诗句呢?
公冶景昭定了定神,接续背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还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若是谈及菊花呢?”
“便念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那若是说起莲花?”
公冶景昭立刻回道:“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嬷嬷脸上终于稍稍松了几分凝重,轻轻点头:“答得很好,太子妃。”
公冶景昭长长吁出一口气,手心早已悄悄沁出薄汗,不安地绞着袖口。
她依旧懵懂,并不知晓这些诗词好在哪里,只清楚若是答词忘词,自己不识字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
那她的身份便会遭到旁人怀疑,进而泄漏她身上埋藏的秘密。
嬷嬷也未曾松懈,目光时时留意殿外动静,仍旧反复提点她,“太子妃,睡前醒时反复温习,切莫搞混诗句。”
公冶景昭谨慎小心点点头。“知道了,嬷嬷。”
二人的心弦始终紧紧绷着,忐忑等候着宫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