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次心动》清凉椰奶

10、躲 下车目

　　下车目送秦帆离开后，赵云川没有打开盲杖，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找到我的手肘，搭了上去。
　　好巧不巧指尖正好按在我刚才磕到的地方，力道很轻，但刚好是肿胀的位置，我下意识躲了躲，但赵云川已经摸到了。
　　“受伤了？”他松开手，但没有收回去，悬在我胳膊旁边。
　　我撩起衣袖看了眼，看起来是肿了些，有点点泛青，也没太在意的回他：“就磕了一下。”
　　“手给我。”赵云川的手停在半空中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
　　我把胳膊伸了过去。
　　他的手先碰到了我的小臂，又顺着往上摸，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皮肤，有些痒痒的，他手指在肿胀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问：“这边疼不疼？”
　　“还好吧。”我说完，垂眼看赵云川又往上摸了一点。
　　“上楼，我帮你擦点药。”
　　“不用了吧。”我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意识拒绝了。
　　赵云川眸子抬了抬，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声音听起来清清淡淡的：“没别的意思。”
　　我本来没多想，但被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有别的意思了：“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赵云川反问。
　　“就是……”我拉长语气，在想要怎么说才显得不那么有“别的意思”，但看到他稍稍偏头听的样子，不对，这家伙好像下套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他要干嘛我都不接招：“总之它自己会好。”
　　他整个人顿了顿，说：“先上楼。”
　　我抬头看赵云川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由得疑惑：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啊？
　　不过看他没再坚持，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看他进屋了，我才转身开自家的门。
　　钥匙戳进锁孔进了半截卡住了，左右晃了晃，用力才总算捅到底。我妈说要换密码锁，但我爸说密码锁不安全，上点油就好了。
　　我当时还觉得我爸厉害，几下就修好了。
　　现在这锁旧病复发了。
　　好不容易把门打开了，我拔了一下，又被卡住了，只好两只手指捏着钥匙柄，用脚顶着门，足了劲往外拽。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没等我回头看，一只修长的手越过我的肩膀按住了门板。手背上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骨节分明，有力量感。清冽的气息随之而来，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距离太近了，我捏着钥匙柄一动不敢动。问他：“干嘛？”
　　“帮你。”
　　“哦，”我低头继续拔钥匙，老实说这锁我忍它很久了。我猛地一使劲，钥匙是拔出来了，但没想到带来的惯性给赵云川来了一个肘击。
　　他闷哼一声。我肿着的那块手肘也被撞得生疼，跟着“嗷”了一下。
　　然后赵云川抓住我不撒手了。
　　感觉到一丝不妙，我说：“额，我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他又抬手摸了摸我刚才的地方，道：“肿得厉害了。”
　　这架势，今晚不涂药是走不掉了。
　　……
　　赵云川把药酒倒了一点在自己手心，搓了搓，然后朝我的方向探过来，手指轻轻搭在上面，然后开始揉。他一点一点，力道从轻到重，我本能往后躲，他就本能往前跟。
　　但手法……确实没话说。
　　于是我问：“哪里学的手艺啊？这么厉害的。”
　　他手上动作没停，语气稀疏平常：“我这样的，磕碰免不了，慢慢就会了。”
　　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眸，睫毛很长，时不时忽闪一下，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又轻又静。
　　“云川。”
　　“嗯？”
　　“……你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赵云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揉搓，力道没变，节奏也没变：“怎么忽然问这个？”
　　见他没有回避，我说：“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指腹在我手肘肿胀的边缘轻轻打圈，“怎么过来的……”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像是在回忆。最后才道：“就是那么过来的。”
　　“刚看不见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连走路都不会。走着走着就撞了，撞了就退回来，换条路，次数多了就记住了。”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便一笔带过，“后来习惯了，动作慢是慢了些，但多数时候不用人帮忙。”
　　我盯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有口气像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云川继续说着，带着些许无奈：“不过钢琴倒是唯一不用去摸就会的了。”
　　我转头看向他家大书房里那架三角钢琴，月光恰好洒在上边，想起他弹琴时从容的样子，也想起小时候我还和别人吹过牛，“云川闭着眼睛都能弹。”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他真的会不用眼睛弹琴。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赵云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问这么小心做什么？”
　　“为什么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他出事后的那年，我们还是有些联系的，所以我还是有些在意的。
　　但问完才发觉，我好像自认为在他那很重要似的，语气听起来又好像在怨他，而且有些冒犯了，正要找补，就听到赵云川开口了。
　　“受伤那会，很丑。”
　　“啊？”他不是会在意外貌的人，突然这么说，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吓哭过隔壁病房的小朋友。”
　　赵云川不自觉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忆，“后来伤好了，学着怎么去过盲人的生活，我自己都嫌弃，更没办法让你看见那副样子。”
　　我低头不敢看他，是啊，他有自己的骄傲，在那个最具少年意气时候，突逢意外跌落谷底，能不能接受自己都是另一回事，更别说鼓起勇气去面对别人了。
　　而我还在想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秦帆也是那时候认识的。”赵云川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帮了我很多。”
　　手上的揉搓渐渐放缓，拇指在我手肘上轻轻按了最后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好了。明天再揉一次，后天就不疼了。”
　　手肘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看着赵云川动作不急不缓，指节顺着螺纹拧上药酒的瓶盖，手指又划过桌面，摸到药箱，把药酒妥帖归位，我依旧说不出话，总觉得有什么哽在那，连耳后都泛着一股酸意。
　　话音落了一会，赵云川朝我的方向侧了一下耳朵，问：“怎么不出声了？”
　　我这才发现赵云川一直在等我应声。
　　回想起来，从他回来之后就有这个习惯，说一句会稍微停一下，等对方应一声。以前觉得是他讲话的节奏，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措辞，是他在确认有人在听。
　　“谢谢啊。”我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是这么消沉的语气。
　　赵云川脸上的表情在静默中松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柔和下来：“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在刚刚经历了被堵在药店门口的恐惧后，我实在没法被这句话说服：“……我觉得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本不想让你跟着操心。今天既然他找上你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司法机关已经受理，程序已经走完，他明天就会收到执行通知。”
　　“这么快啊？”
　　“所以别想太多。”他宽慰道，“如果不是那张请柬，他也没机会见我。”他说得漫不经心，似乎没觉得那个男人有什么威胁。
　　根据我对赵云川的了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这么说。
　　我松了口气，既然说到了那张假请柬，难得赵云川被骗，所以也有了打趣他的心思：“所以你当时真打算回来吃席啊？”
　　“……”
　　赵云川表情僵硬了一瞬，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后，他点点头：“嗯。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我笑了：“这话说的，我结婚是惊吓吗？”
　　赵云川又顿住了，一边清隽的眉尾轻挑了一下，我以为我以为我看错了，再仔细看，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我听到他叹气了，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可接下来的话又说的很耐心：“我回来，是因为以为你要结婚了。我留下，是因为发现你没结。”
　　所以我结没结婚跟他留下的关系很大吗？
　　这句我不敢说，怕问出一个我完全接不住，吓得原地闪退的答案。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外头夜色正浓，屋内灯火通明，我看到窗上倒映的身影。斑驳的妆容，凌乱的头发，疲倦的眼神，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自己工位上的电脑屏幕。
　　而一边的赵云川端坐着，穿着休闲，但气质是藏不住的清冷矜贵。我想起了那场演奏会。长指落在琴键上，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整个音乐厅都为之安静。也想起了那次为了工作无意间看到的履历。那样的强大，也那样的遥远。
　　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不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高一那年就知道了。
　　我想起来高一研学地点刚好是都城，我有去找过赵云川的。
　　那时候下着雪，我问了妈妈他老师教琴的地址，趁着午休去找他，在那座别墅前，吃了两个烤地瓜，带来的烤奶喝完了。终于等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李原，他说，云川谁都不见。
　　那时候我怎么和李原说来着？想不起来了。
　　我移开目光，笑了一下，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
　　“陈六六。”
　　他忽然叫住我，像是觉得话题断得太突然，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不甘心。
　　我回头，笑呵呵地问：“怎么啦？”
　　赵云川坐在沙发上，脸朝着我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抬起，带着瞳仁微微向上抬了一些，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我也回了一句：“晚安。”
　　转身走出门，握着门把手把门合上时，我听见他很轻的说了一句：“你又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