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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童话 很多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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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童年是到了大四才结束的,还未走出半生,归来倚杖自叹息。
孑予说的话,含24k纯金。而今的大学生生态早已是天翻地覆。书禅的三个舍友都在忙着找实习,现在的寝室群里面,聊天内容全部是相同又不同的吐槽。
她们每个人投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温澜只收到两家的面试通知,最后选了悟都的一家半导体公司,实习三个月。可工作内容竟跟半导体没有半点相关,领导成天让她跑腿、打印资料、买咖啡……
白歌在一家科技公司面试的时候,和她竞争的有一个男生,他大学的时候什么奖学金都没得过,绩点更是仅仅及格的水平,面试时表现也不是很好,可hr最终留下了他。白歌最后去了车企当实习会计,离学校有点远,每天六点半起床,很晚才回来。
而阿依更惨,一个实习offer都没收到,她只好回了新疆一个中学当物理代课老师,她爸爸在那所学校当主任。她现在可没有心力去因为自己是少数民族而伤感,她一边当那个学校全年级最差的班的班主任,一边准备考教资。
这个社会,好像跟大家以前所想像的不太一样。她们头一次对钱有了直观的概念,凭那每个月两三千的工资,爸妈大学四年给她们的学费、生活费,可能十年也回不了本,按照现在悟都的房价,她们大半辈子也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
书中自有黄金屋?
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禅大为震撼。说好的把书读烂,出来闯一番天地呢?难道我们自始至终活在一个骗局里吗?难道,十八岁那年,关无念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年头“编制”又为什么让人挤破了脑袋?稳定的穷很稳定吗?但好像真的是目前环境下的最优解,书禅只看孑予便知,孑予已经在宇宙的尽头蹦迪了,那是她应得的。
书禅把心中的一团乱麻告诉关无念,想要一个解释,他只是到睿岚大学图书馆给借了一本《资本论》,让她读完再说。
这只是顶尖985理工科学生的状态,高中同学的遭际更令人唏嘘。
上大学后,书禅和皇甫虞一直都有联系,最近皇甫虞在祝州和蓉城海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甚至包括商场导购员、超市收银员,没一家要她。她实在受不了了,买了张动车票,来悟都找书禅倾诉。
她们在桐烨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的二楼见了面,快一年没见了,皇甫虞好像变了一个人,在书禅的印象里,她是实打实的乐天派,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可现在她的眉目就没有舒展过。
书禅给皇甫虞点了一杯全糖的果茶,希望能多帮她产生一点多巴胺,不过没有作用,她这段时间的焦虑和痛苦,又岂是一杯加了糖的果茶可以抚平的。
可是书禅还能怎么办呢?她也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是个没有经验的大学生而已。书禅听皇甫虞滔滔不绝讲了近两个小时,听她处处碰壁,次次受人冷眼,个中滋味,书禅能够感同身受,可书禅能做的,好像也只有感同身受的悲天悯人而已。
书禅偷偷给关无念发了消息和定位,让他过来一趟,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禅禅,你说,我现在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小虞,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被打击得神志不清了吗?”
“我没有,反正我现在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迟早也会被饿死,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讨论过生命和死亡,你说生命凌驾于一切之上,可我却一直觉得,尊严才是最重要的。”
“你别急,慢慢来啊,大不了再投几十份几百份简历,总有要你的,这有什么侵犯尊严的?”
二十多年了,皇甫虞深藏在心底的伤,她不再隐藏了,她明说:“再去经历几十遍、几百遍别人对我这张脸的唾弃吗?我这样一副皮囊,可能死了算是这个世界的收益吧,我就想打个工攒些钱去整容,可偏偏因为我长这样,连打工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有什么不绝望的理由?”
书禅明白了,眼前又是一个无辜却无能为力的女孩子罢了。她牵住小虞的手,对她说:“小虞,找不到实习、找不到工作不是因为外貌的缘故,我的好多大学同学,他们也一样的难找,跟这些没关系的,你不要多心,像以前一样,每天快快乐乐地生活不好吗?你经历的这些,可能五年过后我读完博照样跑不掉,那个时候我可能比现在更不值钱了,我都不怕,你也不要气馁好不好?我帮你改一下简历,我陪你继续找。”
书禅越是理智和温柔,皇甫虞越是崩溃,难以假装无所谓,她的所有情绪在此刻爆发,发了疯地咆哮道:“以前?快乐?书禅,你是不是以为,我天生就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天生就接受了一切,因为这样是对的,所以是应该轻而易举做到的是吗?可是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哪有一个女生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哪有女生不爱美的?我喜欢过的每一个男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他们知道我的心意过后还会嫌弃,觉得恶心,对我避之不及,因为我的感情会让他们受到别人的同情,就连学校里的同学、大街上遇到的路人,看见我也觉得恐怖,就像看见了怪兽,都绕开我,好像我就是万恶之源,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开始用手使劲砸桌子,书禅想拦她,站在楼梯上的关无念听见响动,马上上来把书禅护住,然后把皇甫虞拉开。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皇甫虞。原来,她一直以来大大咧咧的形象,只是伪装,她只是一味地麻痹自己,给所有人一种她不在乎的错觉,到最后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关于外貌,始终无解。
宇宙的尽头是编制,生命的彩票是颜值。王子的美貌是毒瘤,女孩的毒瘤是王子。
他问皇甫虞:“没事吧,你这是做什么,能解决问题吗?”
皇甫虞大喘着气,难以平复。她想,关无念很有可能,都记不得自己喜欢过他了吧,披着她这样皮囊的人,有谁会在意她的感情呢?
“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关无念摸了摸书禅的脑袋,对皇甫虞说:“你的情况我刚才大概都听见了,你来我公司实习吧,刚好你是师范学院的,来我那里教初中生的物理,或者教小学生的课也可以,我破格录用一个高中同学算不得什么事,但是你也得遵守我公司的规章,让禅儿把公司地址发给你,这几天准备一下,在悟都租个房子,下周来报道吧。”
这是什么操作?把两位女生听得呆住。
皇甫虞好似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就是说,我有机会挣钱去整容了?”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关无念在外人面前还是保持一贯的冷峻,他说:“作为你的老板,我只管给你发工资,至于你拿到手后的用途我管不着,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奉劝一句,少虐待自己。”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天晚上关无念送书禅回学校的路上,书禅问他:“所以,所谓资本,就是你吗哥哥?”
关无念一时语塞,书禅又问:“所以,大学生根本来讲都只是你们的劳动力而已?小虞是,澜神她们是,连我也是?我们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毕业以后成为一个高级的劳动力?”
“禅儿,你别这样说,你这是在质问我的原罪吗?”
她继续源源不断地问他问题,这只是她这几天读《资本论》的读后感而已。“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可以按照你个人的意愿调遣市场上的求职者,和你有关系的高中同学就成了既得利益者,而有些人就被压榨得更狠,那么你又是如何天生就处于这个上位者的位置了呢?就是因为你是关亦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她连这本书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读完,可她的知识结构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太多。关无念不知道书禅会对这些现实持什么样的态度,她这样无邪的女孩,能接受这一切吗?
书禅接着分析自己的:“哥哥,所以你生来就不需要找工作的是吗?所以你高中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努力学习,以后就可以过得很好,和奋斗了十八年的人坐在一起喝咖啡?”
关无念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书禅这才笑着解释道:“没有啦,我不是把哥哥和那些万恶划等号,我只是才明白社会的运作方式,其实我觉得,既然剥削是必然存在的,适者生存,也绝对没有人想被剥削,那成为资本也是一种能力,像哥哥一样,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哥哥对吗?”
关无念这才松了一口气,“禅儿,其实,经营和管理一个企业,不比打工轻松,这几年疫情的原因,很多时间没法线下营业,收益一直不好,再加上去年开始给学生减负,我们行业是受了重创的,收益越高风险越高你懂吗,企业一旦垮台,工人大不了失业再找,而老板却要面临巨额的亏损。”
他从来对她报喜不报忧,他不想让她担心这些,他一个人扛下来就好,书禅只知道他开公司很忙,却没想过有这么多困难和无奈在其中。
“哥哥,那怎么办呀?”她扯住他衬衫的衣袖,很用力。
他用两个大拇指把她皱起来的眉毛熨平,“这些你不考虑,为了禅儿,哥哥和关亦都不敢有事,放心吧。”
“难怪,像孑予说的,大家都想考编制了,稳定的穷至少稳定。”
“对啊禅儿,所以读书当然是有所用处的,考编制得学历和学校档次都过关才行。”
书禅最近都捧着《资本论》研究,饶有兴味。关无念看她那样子,隐约担心,他愿她哪怕知道了这些真相,依然觉得生活是值得的。
她像马克思一样思考万物,如果说关无念的父亲是吃尽了几十年前下海潮的红利,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么现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她的身边只有阳以安,踩中了当下的风口。
大概是高二,从短视频盛行之初起,阳以安就从QQ空间转战抖音,他把抖音当朋友圈发,有事没事发几张自拍,或者打篮球的录像。
突然大三那年有一天,他随意发的一条投中三分的视频火了起来,一百多万浏览,十多万赞,网友纷纷评论,说这个哥子长得不比男明星差,篮球又打得这样好,圈粉无数,一夜之间涨了几千个粉丝。
此后,他频繁更新动态,有时候直播玩玩,和粉丝、路人唠嗑,不久就有了五万多粉丝。自然地,许多商家找到他合作,让他拍广告或者直播带货。
他赚到第一笔佣金那天,激动地给书禅打电话报喜。他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不是邵斯环。
关无念一语成谶,风险随之而来。好景不长,阳以安在那之后,开始频繁地熬夜直播,再加上每天设计视频,运动得也少了,他用了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从大众情人发福成了一个普通路人。
多少少女的心碎一地。
开再多的瘦脸也挽回不了形象,现在,书禅每每刷到他的视频,都会感叹岁月无情。
色衰爱弛,他开始快速掉粉,渐渐地也没有什么流量了。登高跌重,他失落到谷底,他开始掉头发,成天没精打采。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郁闷,索性点开直播,碎碎念起来,他想反正没剩多少粉丝了,没人会看。
他万万没想到,那天直播间那几十个听众里,就有书禅。书禅感受到了他的焦虑和迷茫,在直播间发了一条评论:“阿黑,看微信。”
阳以安看见这条评论,知道一定是自己认识的人,不然不可能叫自己阿黑。他马上下播了,点开微信,果然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女孩。
他看见书禅给他发的锦囊妙计:“阿黑,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妨考虑以下——与其浪费时间去焦虑发福、掉粉,不如好好健身,恢复作息,脂肪能长就能减;还有,你当初能火起来是因为你又帅又会打篮球,创造价值是通过扬长而不是避短,试试从篮球下手。”
醍醐灌顶。
以安不再内耗,每天控制饮食,再忙都要抽出时间去健身房锻炼,心情也比从前好了很多。
减肥如登,他在颜值完全回春之前,用心做了几个教授篮球技巧的视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好歹还剩两万多粉,获得了非常好的反馈,流量也再次倒向了他。
关无念给他支了一招,把篮球技巧做成一套系统的课程,然后挂在橱窗卖,定价便宜一点,每份十几二十块就可以了,反正是零成本,卖出就是赚到。
这样看来,关无念和书禅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啊,连阳以安都不得不嗑起cp来。
现在皇甫虞在关无念的公司上班,她周末会赶地铁来桐烨找书禅玩,连温澜和白歌都已经认识她了,她们经常一起吃饭。她带给了书禅一个大瓜。
皇甫虞这几年留在祝州读大学,祝州的几所大学都在莺袖山上,她所在的师范学院是唯一的一个二本,其余五所都是专科学校。
她说她有两次在山上看见了林子灏,他旁边有个女生,应该是他女朋友,林子灏每次会假装没看见她,然后拉着他女朋友躲得远远的。
后来大三要结束的时候,祝州师范学院举办了高校之间的辩论赛,旁边几所学校的辩论队选手都来了,她居然看见林子灏是祝州职业学院的三辩,她在观众席,林子涵没看见她。
轮到他发言时,台下有职院的学生议论纷纷,说这个人是个小偷,前不久偷了一个富二代舍友几万块的手表,还抵赖不认,直到舍友说要报案了,他才交出来还给别人。他那个舍友还挺善良,也没有再追究了。
比赛完后,她专门去参赛选手名单上看了一眼,林子灏学的专业是酒店管理。
好多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书禅都快忘了有这个人了。这些一手信息,她只是当闲话听听,跟她们也没关系。
世事如棋局局新,没有谁会料到,这件事还真跟书禅扯上了关系。过了几天,唐久突然给关无念发了条短信,想问他借一万块钱,说是真的急用。
唐久和关无念一点都不熟,关无念转到文科班后,他俩几乎没再联系过,唐久只跟书禅关系很好,但他学医实在太忙,上了大学后也不经常联系书禅。
他放下面子来找关无念,说明真的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那天收到消息时,关无念正在公司,他让赵叔把书禅接到了他公司附近的家里,让书禅在家里等他。
那天晚上,他忙完回到家,和书禅一起给唐久打了个视频。他们老同学之间,上一次见面还在大二暑假同学聚会上。
唐久看上去饱经沧桑,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像三十岁的大叔。书禅问何萌在哪,他说何萌在滨城,在准备几个月后的考研,根本没功夫和他见面。
而他自己,还有两年才毕业,以他的成绩,保研本校是很有把握的,可是他说学医太苦啊,天天比高三还累,他和何萌谈了三年多的异地恋,能坚持到现在纯凭他学医,所以没空跟她吵架。
书禅听到这,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否则现在苍老的就是她自己。也许有些梦想不能实现,是生活给自己设置的保护机制。
当然,不可否认,像唐久这些医学生值得大家敬佩。
关无念问他:“唐久,我和你是老同学了,你又一直和禅儿关系很好,你的人品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帮你,但是给你转账之前,我必须先清楚你需要用钱的原因,这一点可以理解吗?”
“当然,无念,我太感谢你们了。是这样,我从大二开始,就一直在沪市当家教,倒也不是勤工俭学,只是有时候何萌来沪市找我,沪市物价太高,难免开销大,我又不想亏待他,所以赚了点外快,多余的就攒下来,到现在已经攒了两万多。我马上满22了,到了法定年龄,我想在那天给她求婚的,我旁敲侧击了解到她喜欢的一款戒指,要一万多,本来我攒的钱是够的,但是前不久被林子灏借走了两万,他又迟迟不还,所以真的没办法了,只有找你先借一万才够。”
怎么又是林子灏!关无念和书禅惊掉下巴,他们也联想到,可能皇甫虞说的他偷表的事,就跟这也有关。
关无念给唐久转了两万过去,唐久说以后连本带利还给他,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凭关无念对林子灏的了解,林子灏是不会还唐久钱的,书禅问:“哥哥,这件事你要管吗?”关无念否认了:“禅儿,我们只是在唐久有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仅此而已,始作俑者跟我们无关,活得简单点就好。”
树欲静而风不止。唐久虽然解决了后顾之忧,但他向何萌求婚的戒指是用借的钱买的,他心里始终感觉膈应。他有多感谢关无念,就有多恨林子灏。他给林子灏发消息施压,说如果林子灏在十月十五号之前还不还钱,就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包括十六班所有同学,还有他们以前一起打游戏的朋友,让他身败名裂。
林子灏急了,可他和唐久一样,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关无念,在经济上有这个实力帮自己一把。
所以,无独有偶,林子灏也给关无念发短信,说借两万块钱,之后还他。反正他在关无念眼里本来就没有面子。
唐久发短信说这件事是为了显得郑重其事,而林子灏发短信是因为他和关无念根本没有加过微信,QQ号也互相拉黑了。
关无念没有理他,两天后,他直接闪现到悟都,来堵关无念。
林子灏去了睿岚大学校找他,关无念因为长得帅又会打篮球和高尔夫,在睿岚是出了名的风云人物,林子灏在学校里面随便问了几个路人,就打听出了可是关无念住哪栋楼。
可是关无念大四没什么课,所以很多时间都在公司,林子灏问了他们宿舍的阿姨,阿姨说关无念出去了,他没逮着人,就一直在他宿舍楼门口等着他。
林子灏已经想好了,待会等关无念回来,见到他,自己就一个劲儿地装可怜,多提提还没有闹掰以前的交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把书禅夸上天,夸成女神就行了,不信关无念不心软。
可巧,他只在这里等了一刻钟,关无念还没回来,书禅来了。她知道关无念不在学校,她只是来取快递,她买的一瓶精华写成了关无念的地址。
“书禅!”林子灏叫住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得知林子灏的来意后,对他说:“既然关无念没有回复你,那他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你又何必大老远来为难他呢?你还是回祝州吧,把钱都还给唐久,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子灏死缠烂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这是他来之前准备好的道具,对书禅说:“书禅,我知道,当年我借你钱没有还完,你们一直记着我,我高中的时候生活费不多,又爱乱花,想还也确实没有,其实我也一直很内疚,这个是我补给你的,不用找了,我本来想让关无念转交,现在直接给你好了,收下吧,我会心安一些。你收下后,我们就不计前嫌了行吗?”
书禅没有看他手里的人民币一眼,明知故问:“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转身就要走。
林子灏大喊一声:“书禅,难道高中分班之前,我们那些友情都是假的吗?我们一起听歌,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你有一次大课间跑步低血糖晕倒,是我和皇甫虞一路扶你去医务室,你过生日我忙里忙慌撺掇好多同学给你写贺卡,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那时的友情当然不是假的,心软的不是关无念,是书禅。她回头,对他说:“好吧,我们谈谈。”
他们来到睿岚外面的奶茶店,点了两杯奶茶坐着。他把那一百块钱放在书禅面前,叫她一定收下。
林子灏说,他当时是猪油蒙了心,想在他女朋友面前炫耀,所以借了唐久两万块钱,想买一些贵的衣服、鞋子来充面子。他如实告诉了书禅他现在的学校和专业,殊不知书禅早已得知,她却没有戳穿,只是装作才知道。
他说,他们那个大专很差,所以他在里面还算名列前茅的,算是矮子里面充高个,每年都能拿点奖学金,并且拿到了专升本的资格,所以今年他没有直接毕业,还要读一年本科。
他一直打算,等大三的奖学金发下来先还给唐久一部分,他又马上工作了,到时候挣到钱再还完,可是没想到唐久这么急着用,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关无念的。
对于他说的话,书禅是半信半疑的。可能,他没有说出来的偷表事件,就是他想卖钱还给唐久。
她挑明态度:“哪怕你有再多理由,关无念也是不会借给你的,我也不会替你求情,至于原因,我相信你自己也清楚。可是既然我现在以故友的身份坐在你面前,听你讲了你的故事,我还是想奉劝你几句,可能会忠言逆耳,你愿意听吗?”
林子灏很平静,说:“好,你说吧。”
“子灏,我相信你的本质不坏,我听你说了这些经过,我觉得根本原因是你的虚荣心作祟,你想在你女朋友面前立一个有钱的人设,这又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所以你之后反复拆东墙补西墙,始终没能摆平。可是别人的看法真的重要吗,通常人越卖力想展现出来的那一面,越会被别人看见反面。你何不从根源上解决你的困境,把自己买的那些不匹配你当前经济能力的东西,能退则退,不能退的当二手货卖掉,你直接坦白告诉她,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假的真不了,至于唐久那边,你确实最好尽快还给他,你要么赶紧自己找个兼职赚钱,要么向你父母求助,只有这样你才能最大程度地身退。”
“可是……”
“没有可是,林子灏,万般皆苦,唯有自渡,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如果做得到与过去的一切不堪决裂,你想得到的一切,才有可能选择你。我言尽于此,还有事先走了,你回祝州吧,不要去打扰关无念。”
林子灏陷入沉思。
书禅起身,只拿上了奶茶,没有收桌上那一百块钱,她知道林子灏现在需要钱,她说:“今天的奶茶你买单,就当是把当年剩下的那些还给我了。”
她往门外走去,林子灏猛然站起来,朝她喊到:“书禅,对不起,我们以后能重新做朋友吗?”
“哪一天你彻底拯救了自己,那时候我们就还是朋友。”说完,她走了。
人们总以为,或许钱是救赎,身边朋友的金玉良言是救赎,可事实上真正的救赎永远只是自己。
十月十七是唐久的生日,他专程飞到滨城,在一家海鲜餐厅向何萌求了婚。
他被拒绝了。
何萌没有给他具体的理由,她只是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找医学生当男朋友了。
而何萌趁此机会也向唐久坦白,她之前一直对他说,她会考他那所大学的研究生,可她前几天报名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那么爱他了。
她的成绩不算好,考上的几率很小,她不愿意为了他赌上自己的学业了,就像他这几年来也一直因为学业很少陪她一样。
他们十八岁那年一同画的滨城蓝图,她已经看不见了。她最终报了蓉城的一所大学。
所以,他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求婚变成了分手。
唐久却没有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把求婚戒指扔进餐厅窗外的渤海,让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恋随着它沉入海底。理工男总是识时务的,他把戒指退回专柜,然后把两万块钱还给了关无念。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之后,唐久就从十六班同学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他与大家断了联系,没有人再知道他的近况。
皇甫虞算是走火入魔了,她拿了两个月工资后,谁都不告知一声,去了悟都一家整形机构,她想垫鼻子,手术是她自己签的字。
她向关无念请了一周的假,她说她家有事,她要回祝州一趟。才做完手术,那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本来以为休息几天会渐渐好转,谁知她的鼻子越来越痛,一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差点被自己吓晕,她的假体全部歪到一边了,看起来像个巫婆,像个怪物。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骤停,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强撑着,靠仅存的一点意志,找来一个黑色口罩戴上,不敢再看镜子一眼,打车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后却说,可能是昨晚睡觉压成了这样,还得再做一次手术修复才行。
她哪里还有钱再做一次手术,何况她又怎么会再放心地把自己的鼻子交给这些医生,任他们摧残呢?
她万念俱灰,戴着口罩跑了出去,跑到马路边,望着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四肢冰凉。她一个人蹲在路边,想抱头痛哭都没有勇气。
她终于还是拨通了书禅的电话,不然呢?她还能怎么办?
书禅那会儿正在图书馆看书,皇甫虞在电话里说得支支吾吾,一直说她自己成了怪物,书禅不知全貌,却感觉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再加上听关无念说她请了个小长假回家了,这件事恐怕不容乐观。
“喂?小虞,是家里出事了还是怎么了?你现在回悟都了吗?”
皇甫虞抽泣着回应:“回了。”
“那你待在你住的地方,我现在过来。”
“你不要叫关无念来!”
皇甫虞又打了个车,回到她在关无念公司旁边租的房子,她实习这些天一直住在这。她回到家也不敢取下口罩,瘫在沙发上,感到胸口痛。
书禅打了个车过去,她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皇甫虞会经历这么多不顺。
皇甫虞已经几近昏厥,书禅知道她家的门锁密码,进门后看见她戴着口罩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只看得见眼白,吓了一大跳,连忙摇醒她。
书禅来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口罩。
“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家还戴个口罩是做什么?”
她形同疯癫,用手猛砸自己的大腿,嘴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书禅用最高分贝吼了一声:“小虞!”
她这才略微冷静下来,书禅抓住她的手,等她说出来龙去脉。
皇甫虞卸下了防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把口罩取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是书禅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噩梦。书禅全都明白了,皇甫虞居然还真拿着关无念给她发的工资去整容了,一个人去!她这完全是在玩命啊!
书禅靠近她想抱一下她,她却一把推开,用冷血的语气自讥:“你说,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去死吗?”
这次,书禅除了匪夷所思,还感到害怕,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面对自己面目全非的朋友,她也承受不了。她好想关无念现在在她身边,可是她知道恐怕关无念现在来了,皇甫虞才真的要跳下去了。
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不记得皇甫虞曾经喜欢过他,只有书禅不可能忘记,那是当年小虞那样郑重地亲口对她袒露的心声,她有什么理由不重视。
想到这里,书禅不禁唏嘘,小虞,世间许多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一败涂地的,你为什么就是快乐不起来呢?
关无念不在,书禅必须坚强起来,她极力克制情绪,装得镇定自若,看着皇甫虞的眼睛,帮她整理思路:“死永远是一百年之后的事,你现在就别想了,好好想想办法把自己的鼻子恢复回去,才是当务之急。”
一番抽丝剥茧之后,皇甫虞决定听书禅的,回祝州,这件事瞒不了父母,和他们一起去祝州的三甲医院就医,把鼻子救回来。至于实习这边,书禅去帮她向关无念提辞职。
书禅马上给皇甫虞订了明天回祝州的动车票,并答应今晚留在这里睡,她放心不下小虞。
这一晚上,皇甫虞根本睡不着觉,她在懊悔和恐惧中徘徊,她动不动就用额头撞墙壁,后半夜实在太困,好多次差点睡着,又突然惊醒。
也折腾得书禅几乎一晚上没睡好,书禅只能反复地告慰她:“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才做手术没几天,现在一定还来得及补救,你再担心当心应验了墨菲定律!”
第二天,把皇甫虞送走后,书禅回宿舍睡到晚上六点才醒。她是被关无念打的语音吵醒的,不然还能再睡。关无念在宿舍楼下,给她送晚饭来了,叫她下去拿。
她看见哥哥,躲到他怀里,把他抱得好紧好紧。
他知道出事了,应该是关于皇甫虞,吻了吻她的额发说:“没事了没事了禅儿,哥哥在这,哥哥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鸡公煲,加的特辣,来,就在乒乓台上吃吧,哥哥喂你。”
她给他说皇甫虞要辞职,让他办一下手续,关无念没有惊讶。他们坐在广寒宫楼下院子的老旧乒乓台上,她一边被投喂,一边把经过详细告诉了他。
用书禅的话形容那被重创的鼻子,那就是“碳基生物的脸上被强行安装了一个硅基生物的器官,突兀又瘆人”。
“她是想不明白,她连爸妈给的样子都不满意,却指望只想赚她钱的整形医生帮她逆天改命,太滑稽。”关无念这样说,他还说皇甫虞应该报警,那家整形机构出这种事故必须承担责任。
“自然该报警,但是现在赶快修复鼻子才是刻不容缓的,其他都是身外之事,恢复了再说也不迟。”
“只怕难啊。”在这件事上,关无念不是悲观,是阐述事实。
有些事,一冲动成千古恨。皇甫虞只有在毁容之后,才完全知道了自己原来那张纯天然的脸有多完美。
那天晚上,关无念回公司那边住。他见过太多世面,皇甫虞的事完全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反复揣度,他最近忧心的只有公司这几个季度的收益每况愈下,因为这一年来对教培的打压力度实在是越来越狠,而疫情也是埋在产业地下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最低谷的时代,没有谁好过。
在他下车刚要进单元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一声“无念”从身后树丛中传来,好像自带某段记忆的标签,无厘头地勾起他的一丝厌恶。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高跟鞋的声响,他转过身,路灯下,一个装扮艳俗的白衣女子向他走过来,他一眼认出了经若一。
她来到他面前,好不矜持地前倾着身体,直勾勾盯着他,“无念,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若一啊。”
关无念感到一阵反胃,转身想上楼,她拉住他的衣袖,被他大力甩开。
她顺势假装摔倒,“哎呀”一声,关无念跟没听到似的,只管走自己的。她只好自己爬起来,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
关无念忍无可忍:“你想干嘛?”
“哥哥,我想你了,我们和好吧。”
他一脸惊愕,世上还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经若一习惯性地解开胸前的扣子,开始向他乞怜:“哥哥,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你早就不生若一的气了对不对?我们当年分手后,我来你学校找过你,却听说你转学了,结果一耽搁就是这么好些年,哥哥,这么多年我心里最爱的一直是你,我们不要再错过了好不好?”
关无念处理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他跟经若一这种人更没有什么多拉扯的必要,他冷笑道:“你这些年不是混得风生水起,和别人男朋友玩得好好的吗,又回来找我做什么?滚!”
经若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呆若木鸡,手上挎的包“哐当”掉在地上。她不明白关无念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年少不知银钱香,她现在真的没戏再攀上他了?
关无念再次转身走了,他前脚刚踏进单元门,经若一就从后面追上来,直接脱下外套扔在地上,从背后抱住他。
他甩开他,转过身狠狠甩了她一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
她恬不知耻,捂着脸哭嚷着哀求他:“哥哥,那是我一时糊涂才被人骗的,那个男的现在坐牢了,我已经和他断干净了,哥哥你相信我。”
“你说什么?颜言进去了?”
她诧异,关无念居然连名字都知道。
“是,”她继续声泪涕下,却也是如实相告,“他大半年前和朋友合伙在江城开了一家饭店,因为逃税16万多,被判了九个月,他虽然是小股东,也没逃掉,上个月进去了。哥哥,我只有你了,哥哥,这外面好冷,我们去你卧室取取暖。”
她袒胸露怀、搔首弄姿,这就要往他身上贴。
他后退,把单元的智能门关上,隔着栏杆,冰冷地警告她:“经若一,我不是颜言,不可能和你随意苟且,你再不滚,以后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报警,把你也送进去,说到做到。”
这一次,他是真上楼了。上楼回家去和他心爱的书禅视频。
至于今晚这个插曲,他不打算告诉书禅了,实在是没必要,他不想无关的烂人烂事打扰到书禅。至于颜言的下场,也的确是恶人自有天收,但书禅和孑予不会屑于为他这种人幸灾乐祸。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视频里,书禅正一个人窝在宿舍床上,迷迷糊糊的,用iPad在打小游戏,可爱到他心坎里。他点了个熏香,捧着屏幕里的书禅上床躺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过了两天,关无念去了公司附近的四医院看望陈经理的夫人,他夫人才刚生了一个儿子,他前去贺喜,给陈经理封了个大红包。
关无念在妇产科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是经若一,果然了,不是前任不聚头。不过这次真的只是偶遇,他看见她一个人进了人流室。
他瑟瑟发抖,赶紧离开了四医院。
他猜测,可能她突然回来找他,背后有更隐秘更复杂的动机。可是这些也永远无法求证了,经若一从来不曾在关无念的世界里留下痕迹,从前没有,以后更加不会。
事实上,关无念的直觉完全正确。经若一在颜言进去前一天,发现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她惊恐万分,却又掺杂了一丝母性的喜悦。
但是颜言绝对不能接受这个孩子,他说自己现在正成天跟官司打交道,风口浪尖上,没有精力来迎接一个生命,他没有心理准备,更没有经济实力。
他们大吵了一架,其实说到底,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并非爱情的结晶。
结果第二天,颜言就被刑拘了,经若一追在警车后面跑,颜言突然换了副说辞,朝她喊道:“一定要把我的孩子生下来!”声音都喊破了。
他想在清白的人间,留下自己生命的延续,企图以此混淆父爱通常的伟大和人性里被他发挥到极致的弱小。就像那些年,他把爱他如爱己的孑予弄丢了却片叶不沾身,也正是因为他把一段插曲和生命的全部混为了一谈。
经若一根本没有赚钱养活这个孩子的能力,别说孩子,连她自己一个人活下来都难。她的原生家庭不堪言,这些年她和家里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她兴致好就去夜店跳钢管舞,会得到一些观众的打赏,大多时候都是吃颜言的软饭。
她要活,更要她的孩子活,她却选择了最没有尊严的一条路。
然而对她来说,尊严好像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因果换了一种形式赠与她,她那天做人流手术时大出血,此后的身体状况一直都很不好,隔三差五地见红、感染,久而久之还换上了抑郁症。
没有人是她的观众。
悟都十一月的雨,和关无念的眉眼一样冷峻,令人避之有愧而淋之战栗。大四以来,芸芸众生都奔波在命运的笔下,唯有书禅尽识闲滋味。
这真是一场痛痛快快的多事之秋啊。407又只有书禅一个人,常态而已,她心慵意倦,倚在阳台听落寞的雨,追忆起和关无念将爱未爱的那个秋天,那年的祝州也爱下这样的雨,仔细算算,竟然已经是五年前。
她很少这样直观地感受到岁月的压迫感,好像遇见关无念之前的所有记忆都成了前世的事,遥远又模糊。
时间究竟是凭什么,匆匆地将季节轮换,又把爱人催熟?
关无念打来电话,嘱咐她少出门,戴好口罩,最近疫情又不太平,蓉城已经开始封城了,悟都很难说不会步其后尘。他说完却没听见她回应。
“禅儿?喂?在听吗禅儿?”
她极力想克制哽咽而不能,答非所问:“哥哥,我好想你……”
她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乖乖,哥哥也好想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不舒服,就是这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在宿舍,温和白只有偶尔周末才回来,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住久了好压抑,又经历了这么这么多的事,我好像开始被迫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快乐,以防被这些事偷走。哥哥,我真的好累啊。”
“哥哥都知道,乖乖,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把我的公主累着了,幸好所有天灾人祸都与我的公主不相干。禅儿,不是还有哥哥陪着你吗,你不用那么懂事的,哥哥一直好好守护着你的快乐,放心啊乖乖。哥哥现在过来看看你。”
“哥哥你别过来了,下着雨呢,你才从公司回学校,先睡一觉吧。”
“我十分钟后到广寒宫。”
她马上穿好衣服去了楼下等他。雨越下越大,她也不忍心他冒这么大的雨来见自己,可是她又实在想他,于是她望眼欲穿。
她站在广寒宫的屋檐下,雨水溅起打湿她的裤脚。生理期头一天,她本来就手脚冰凉,才吃过一颗布洛芬,现在是雪上加霜,肚子又开始有些疼了。
她执意要站在大门外等他,她觉得这样可以早一点等到。她疼得靠在门上,微微睁着眼凝视他的来路,感觉等了一个世纪,她害怕雨天路滑,他会在马路上被车撞死,想到这,她的肚子更疼了。
终于,他撑着伞匆匆映入她眼帘。其实只过了七八分钟而已。
看见他,她好像瞬间好了,不管不顾地跑向雨里,跑到他的伞下抱住他。
把关无念吓了一跳,急忙抹去她头发上和脸上的雨水,“禅儿!你这么急跑出来做什么,我记得你这两天正是生理期啊,淋感冒了怎么好?为什么不等我过来!”
“因为雨里有我的哥哥啊。”
他看见这个小傻瓜的裤脚打湿了一大块,让她回去换了条裤子再下来。他们打车到大学城旁边新修好的一家商城,车上他一直用手捂着她冰冷的脚踝。
他们去了一家泰餐馆,刚好还剩最后一个雅间。他点了一大锅冬阴功汤,想给她暖暖。
他看出她今晚没什么胃口,便盛了半碗汤,加了点香菜,边吹边喂她,他问她在想什么。
他是她生命中唯一一个有资格和她共同探讨“性”的人。关于性,她有些想法,到现在都没有对他说出口,她不能再等了。
她严肃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哥哥,你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吗?”
他有确切的答案:“当然。”
她有时会突然问他一些与时宜不搭边的问题,他知道这是因为她爱他,他们没有柴米油盐地过日子,而是灵魂的相互救赎。
他又舀了一勺汤喂给她,她把他的手轻轻推回,接着问他:“包括她的□□?”
“当然。我有多爱你的□□,你还不知道吗?”
“就像爱我的灵魂一样?”
“是。”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牵起她的手放在他大腿上,“爱到早就熟悉了你□□的每一个特征,爱到已经默认你的灵魂就长成这个模样。”
“那你说,爱会占为己有,还是让其完好如初?”
他愣了几秒,手心微颤,“禅儿,你是说?”她没有接话,一直瞪大她的杏眼望着他。他咽了咽口水,如实回答:“我对你的身体,我爱‘她’是会让‘她’完全由你的灵魂主宰。所以,你想保持如初时,我就让‘她’保持,等到你愿意让我占有,我就占为己有,这种爱是由你自己来定义的。”
“你从来不质疑或者试图纠正我的意志吗?”
“绝不。”
“哥哥……”书禅此刻感到,被爱、被尊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感受。
“乖乖,怎么突然谈起这个?”他又靠近她,用自己的鼻梁在她的鼻梁上蹭了蹭,这是她在滑滑梯,她最爱的项目。
她却说:“谈恋爱嘛这不,我和你之间,不就是应该谈这个?”
他的头用力顶了一下,把她的鼻梁弄得有点疼了。她脖子向后仰了仰,躲开了,她的正事儿还没说完。
“哥哥,你听我说,我爱一个人爱到极致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全部都交给他。”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是说,以身相许?”
“是。”
他怕这是梦。
“禅儿,你不用勉强的,我已经计划好了,很快,等我们毕业,我就带你回家见我爸妈,我用八台保时捷迎你进门,然后……”
她没等他说完,亲了他的嘴。
“哥哥,我想明白了,我们的感情不需要靠一张结婚证来证明什么,从我的心认定你开始,我就已经是你的妻子。性只要是发生在相爱的人之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美好的。”
他又亲了回去。
“禅儿,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我不要你爱爱我得这么辛苦,我要把我最宝贵的送给你,你值得。”
他把她抱进怀里。
关于这件事,没有男生能等得及。毕竟,他抱的是他的老婆。
“老婆,今天晚上可以吗?我们去上次的酒店开一间房,或者回我公司那边的家。”
“哥哥你又糊涂了,我这几天不行的哦。”
“对不起,我忘了,等过几天姨妈走了,我们马上就入洞房好不好?”
“哥哥,要戴套哦。”
“禅儿,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靠在他胸上,仰起头来看着他,“哥哥,那会痛吗?我怕痛。”
他松开她,摸摸她的头,“会,禅儿。《失乐园》里面说,瞬间的暴力是男女之间结合所必须的行为,这是爱的自然规律。但是禅儿别怕,哥哥会守着你,为了哥哥,勇敢一点好吗?”
她点了点头。
“禅儿,今天是我们的国庆节。”
她端起来他放在桌上的碗,“国庆快乐,哥哥!”他也举起茶杯,和她碰一杯,她把碗里剩下的献汤一饮而尽,喝完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卧室的床单下铺好电热毯,他自己冬天很少用这个。这段时间他忙得连熏香都忘了,他重新点上卧室的木调熏香,提前设置好了氛围感。更重要的,他在京东下单了一盒杜蕾斯,第二天就送到。
他感到整个悟都都是燥热的。他无法抑制自己对书禅的幻想,这让他始终亢奋,大半宿没睡觉,打开手机却被推送了更让他睡不着的新闻。
悟都一夜之间检测出新增几百例阳性,已经封城,各所大学校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每天各宿舍园区定点排队检测核酸。
这和晴天霹雳有什么区别?他的书禅出不来了,这是天妒驸马吗?
他的家和公司所在的这个区有一百多例,是重点防护地区,公司除了再次被迫关门别无他路。不光悟都的公司,关亦旗下大多公司都遭殃了,关无念他爸爸上个月已经注销了几家分公司。
能不能扛下来,人为能左右的已然太少。
天亮时分,书禅打来视频,她好崩溃,他们又要经历最煎熬的牛郎织女,她怕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被传染了,她又不能去照顾他。
他一样的崩溃,他最想做的事一时半会肯定是做不了了,还要应付公司的危机,却只叫她放心,他不会有事的。白歌从实习的公司回来了,有人陪她,他会放心许多。
“禅儿,照顾好自己好吗,咱们都要好好的,等这次解封了,我就把你接来这边住,到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哥哥,现在这个状况,公司还好吗?”
“都好,没事。”他故作轻松,却面露一丝难色。
她当然察觉到了,但他既然不愿意对她多说,她也没有多问,她也清楚那些事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有听他的话,好好照顾自己,每天为他祈祷。
好像自从上了大四,皇甫虞和白歌教会她打麻将之后,她就开始有些信玄学了,凡是关于关无念的事,她宁可信其有。
她现在感觉,做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资本论》不就是唯物主义的实践展开吗?这本书看完了,她越来越相信,人若是决意去深究这个社会上很多事物和矛盾,那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封控期间,除了思想,没有什么能是自由的。书禅和白歌每天轮流去食堂领饭回宿舍吃,秋招已经延期了,白歌每天在宿舍里发愁工作的事。
书禅想找点事做,她已经构思好了毕业论文,约了佘教授面谈。
那天下午,在物理学院,佘教授办公室里,他们交流了许多,佘教授对她来说亦师亦友。她选的方向还是量子相关的,论文商榷得差不多之后,佘教授问了她一个题外话:“小书,这两年你在我的课题组,我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你的聪明,你的踏实都没得说,区区本科毕业论文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不过有一点我非常好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量子有着这么近乎执着的兴趣吗?”
“佘教授过奖了,名师出高徒。至于兴趣,可能这不是单方面的选择,也要双向奔赴才能称得上兴趣,我被量子力学的诡谲和高深折服,量子力学也看中了我的聪明和踏实,可能这是天生的吧,我生来就适合学这个。”
“诡谲?高深?你不像大众一样,认为量子力学就是一门彻头彻尾的玄学吗?”
书禅听不明白了,“难道它是吗?不是只有外行才把科学强行解释成玄学的吗?”
佘教授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又如何确定自己不是外行,确定坐你面前的老佘不是外行?如果生命本来是一场宏大的玄学,你想用科学来解释生命里发生的现象的时候,那玄学在你的划分机制里,也属于科学。”
书禅小声重复佘教授的话:“生命本来是一场宏大的玄学……”
“否则,你何以解释,你刚才说的天生?你天生就适合研究量子,这是你出生之前就被设定好的吗?是,或不是?你有没有想过,人这辈子入哪行,过什么样的生活,皆是命中注定。”
书禅好似受到了思维的降维打击,呆呆地看着佘教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是假的吗?努力没有用吗?”
“有没有可能,你努力与否也是命数使然呢?”
书禅的小嘴巴惊讶成了“o”形。
佘教授又说:“小书,你手上戴的这枚戒指,不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吗?普通大学生、研究生努努力,就能戴上小十万块钱的戒指了吗?”
什么?书禅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看看自己左手中指上戴的这只小蛇,又抬头看看佘教授。“佘老师,您说这戒指多少钱?”
看她的样子,佘教授才知道,她原来自己都懵然不知,对她说:“男朋友送你的吧,他送你这些奢侈品,不告诉你价格,看来他是真的对你很好。你知不知道,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可能也买不起你手上的一枚戒指。”
书禅皱了皱眉,佘教授这些话比物理要难以理解多了。
她知道,白歌和温澜实习的时候每月能得两三千,之前的秋招书禅也陪温澜去凑过热闹,那些来大学招人的公司,给正式入职的员工发的工资也比实习生多不了多少,顾孑予当公务员每月也不过五六千,算起来,一个大学生的年薪好像真的抵不上这枚戒指——如果真的是佘老师说的那么贵的话。
可是,她一直以为,一只戒指几十块就能买到,贵一点的顶多一两百,何至于暴殄天物?同一种商品的价格为什么会天差地别,不都是用来戴在手上的吗?
她第一次对钱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佘老师,你是说,我男朋友花了差不多十万块钱给我买了这个戒指?”
“有什么问题吗?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男朋友家里是从商的吧。”
书禅点点头,她联想到从《资本论》中学到的,难以接受,说道:“所以世界上真的存在几万块的戒指,只有从商才能盆满钵满?而所谓成功人士的盆满钵满,不是指能比旁人买得起更多的萝卜、青菜,而是真正能拥有这样的龙肝凤胆?”
“不错,二八定律听说过吗,这个世界上20%的人掌握着80%的财富,这个比例放在今天,是远远不够夸张。”
“那佘老师您呢?您是985大学的教授,万人敬仰,您一定是那20%的人吧?”
佘教授笑道:“你听说过袁爷爷盆满钵满,开私人飞机了吗?万人敬仰,不代表就是天宫里的人。这个世界的大量财富是被紧紧攥在商人手中的,那些下海的老板为什么能暴富,是因为他们会从每一个劳动力中获取收益,从而形成和普通人指数倍的差距。”
“那,医生学医路漫漫,治病救人那么高尚,到头来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以这么理解,价值不一定与价格成正比,这就是事实。”
原来,当年关无念的话都是真的。她想起稻盛和夫的那句名言,急于求证,问佘教授:“佘老师,所以,十年寒窗,永远也比不过别人三代从商是吗?”
“我觉得没错,若放在七几年、八几年,读书或许能逆天改命,现在这个时代,大学生一抓一大把,也早就不适合自己创业了,人脉、经验、信息早就被先富者垄断。”
“那我十年寒窗,一点用都没有吗?十年寒窗最后是为了成为一个穷人、一个普通人?”
“当然不是啊小书,十年寒窗虽比不过别人三代从商,却也总好过自己十年不寒窗,你这么优秀,迟早会是物理学界的人物。”
“佘老师,您早知道这个道理,学术的路那么漫长,您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这就归功于我们最开始谈到的,兴趣。几十年前,我在清北读博、还有去美国作交换生的时候,前路未卜,独自捱过来多少漫漫长夜,现在想来,是心里头憋着一股劲,为了自己的初心,才咬牙坚持下去,一直走到今天。小书,你是个好孩子,现在的你就和当初的我一样,希望你以后,能继续为科学的城堡添砖加瓦,但无论如何,顺其自然就好,自己真正感到开心,那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宿舍,她的思绪杂乱无章,白歌出去了,书禅拨通了关无念的电话。
关无念正在床上躺尸。
她问关无念:“哥哥,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说,禅儿。”
“你送我的蛇蛇戒指,多少钱买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禅儿?”他在她面前,真话不一定都会说出来,但绝不说假话,“几万块吧我记得。”
果然。她又问:“那你送我的包包、鞋子、化妆品、衣服那些……”
“禅儿,我送你的东西,几乎没有低于五位数的。”
她难以接受。“所以,你一直在给我买这些凭我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你是在施舍我吗?”
“禅儿,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爱的人,我当然要把最好的给你。到底怎么了禅儿,是谁跟你提起戒指的价格的?”
她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进抽屉里,“我刚刚去见了佘老师,他看出来的。佘老师还跟我说了二八定律,我们大学生靠读书,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以前你送我礼物,带我出去旅游,我都以为我以后工作了,可以赚钱还给你更好的,现在想来多么可笑啊,是吗?”
他听出来了她的失落,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赶紧解释:“禅儿,你想得太多了,我们之间有什么还不还的,哥哥怎么可能跟你计较这些呢?我从来不在意的,你知道的呀。”
“可是我在意!”她无助地哭了。
“禅儿,你是觉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哥哥的便宜,所以觉得是你自己的错,还是因为在意读书赚不了大钱才难过?跟哥哥讲清楚,如果是前者,大可不必的,反正你是我的老婆,这些都是我们的共同财产,而且你给我的远比这些物质上的多得多。”
是啊,她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她想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是前者。
她擦了眼泪,冷静下来,对他讲:“哥哥你知道吗,从小老师家长都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从小这么努力学习就是因为,我以为读书就可以成为一个富婆,原来这么多年我都被骗了,我奋斗八十年,也不可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现实很骨感,她摔得遍体鳞伤。
“什么傻话啊禅儿,你再读几年博士,也可以像佘教授一样,做科研赚钱的呀,比哥哥厉害多了不是吗?”
“哥哥,我想自己静一会儿,先挂了吧,晚上打给你。”
“好,禅儿,开心一点,越简单越好,别想那么多,哥哥爱你。”
她的世界颠倒了,她也躺在床上躺尸,她想通了她不应该去怨恨这个真实的世界,它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她从前幼稚,看不明白罢了。
她想起她的初心,她根本不稀罕什么功成名就、人前显贵,她只想赚钱。
她开始问自己,真的有多热爱医学、物理、科研吗?她好像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技术含量,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接近这些,就接近了财富。
实则不然,财富的钥匙是资本,她一开始就机会渺茫。
她是在自以为公平的条件下,才寒窗十数年,可现在她才明白,出身、性别、风口,哪一个是自己能决定的?
佘教授那句“自己真正感到开心,那才是最重要的”,反复被她咀嚼。
她的努力很高贵,不应该用在这样的现世。不反抗了,不逆天改命了,适者生存。成天殚精竭虑的人老得快。
不如归去,作个闲人。
就连这个足以改变她一生轨迹的决定,也是被生活指引的必然,她做出的是她唯一可能会做出的决定。
一周过后,她已经把很多事情想得很透彻了,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她说:“爸爸,我不想去读博了。”
她爸爸听见后,没有暴跳如雷,他想听听她这样想的原因,以及之后的打算。
“爸,大势所趋,我不想努力了,现在大环境那么差,学历已经贬值得厉害,大学生都纷纷想考个编制,以不变应万变,五年后呢,我每天007把博士读完,毕业后可能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了,更别说做什么科研,我也想回祝州考个事业编,回家躺平算了。”
“禅儿,你好不容易保研进的骄大,就这么放弃了,你真的舍得吗?坚持读博不一定能做科研、当教授,可放弃了就绝对没有可能了,想清楚啊禅儿,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爸,这是我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不然也不会贸然告诉您。我只想说,我早就对任何学校祛魅了,十八岁的时候想得到的,二十多岁才得到,意义已经不一样了。我也根本不想当什么教授,不想搞科研,我从小所受教育的底层逻辑都是,要到达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才算成功,才能快乐,这真的对吗?既然快乐是目的,我何必大费周折,不一定要买得起几万块钱的衣服、包包我才能感到快乐,直接一步到位地快乐不好吗?每天殚精竭虑会过劳死,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这些美好不足以让我快乐吗?我得到的能确保我自己吃饱穿暖的话,我活着就是快乐。所以,爸,我想回家,我要离你和妈妈近,家人才是我的奢侈品。我看了祝州人事公告,三月份人才引进,我考过了的话,本科毕业就可以上班。”
“禅儿,你把自己想要的都想明白了,爸爸为你高兴,人活一世,小满胜万全,我们乐天知命,降低欲望,也不失为一种智慧。最后爸再叮嘱一句,你一旦这样做了,等于把之后至少几年的路堵窄了很多,你如果能够接受,那就开始准备考试吧,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尽管告诉爸。”
“爸,谢谢您,我踩在脚下的路,我自己安心就好了,无所谓宽窄。更何况,无论处于什么阶层,什么境况,地位钱财相差再大,人的心力能去感知的都有局限,唯有催生出的酸甜苦辣是平等的,我有健康的身体去感知这些酸甜苦辣,这件事情本质上就是甜的。”
“好的,祝福你,我的女儿。”
她在心里,对许多年以前的,那个一心想当富婆的小书禅,说了几千几万句对不起,她用尽毕生所学,只是为了辜负她。
今后,她要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做好一个普通人。年少轻狂时的梦想,就让它永远是梦想,梦想本就是用来祭奠的。
寒窗苦读不一定会让人大富大贵,但可以让人多一些选择的机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从心所欲。
书禅给骄大的冉导发了邮件,表明自己选择放弃读博。冉导欣赏她的勇气,祝她拥抱崭新的月亮。
她也给佘教授讲了自己的选择,佘教授和她爸爸一样支持她,他送给书禅一句话——《心灵奇旅》里写的,“未必有所成才算活着,只喜欢看天空、散步、吃披萨的人生也很好。” 只喜欢和关无念一起,看天空、散步、吃披萨的人生也很好。
至此,书禅的童年,全剧终。
在这本童话书的结尾,那个美丽小公主没有寻得金山银山,却在寻宝途中遇见了爱她如命的王子,他跋山涉水而来,陪她坐在一起喝咖啡。
祝州是梦开始的地方,那里的每个少年都各得其所。
顾孑予在祝州安然地做着一条咸鱼,每天朝九晚五,平时上班摸摸鱼,下班就画油画、看电影来取悦自己,她不屑于去参加同事之间那些陪餐、聚会。
她这辈子只有遇人不淑这一点不幸运,所以很幸运。
她现在变得爱化妆打扮了,她被书禅传染了,喜欢看见镜子里面光彩夺目的自己,便再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开心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为自己而容。今后的每一天,她总是孑然一身。
她发现,自己的一颦一笑,无不深刻。
皇甫虞回到祝州后,做了三次修复手术,最终也没能复原如初。她毁容了,她没有资格停下脚步,来怀念自己原来那张漂亮的脸,她得好好活着。
她每天在抖音露脸直播,每场都有上万观众,收入不菲。
她本可以和她的妈生脸和解,却自己手动增加了难度。但无论如何,最终都是要和解的。
她的同行阳以安,硬是靠自律瘦了回来,风采依旧,不减当年,现在成了几十万粉的帅哥篮球博主,他拍视频接的广告报价也提升了好几个段位。
他和邵斯环从高三一直谈到现在,整整四年了,书禅一直以为阿黑终于遇到了真爱,他们能修成正果。
可冷暖自知,阿黑每次来悟都,坐在动车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闪过的田野乡村时,心里想的还是他最好的禅禅。
而林子灏,他与旧事归于尽。
他去了大理,租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在一所酒吧里弹吉他驻唱,把挣得的钱慢慢攒起来还给了唐久。
唐久只留给林子灏他的银行卡号,其余没有任何讯息。
林子灏在洱海边的一家民谣小酒吧,算是小有名气,那里熙熙攘攘的客人,都喜欢听他弹吉他、唱歌,觉得他的音乐里有故事。
是啊,每一个人,都有故事。
童话尽头,命运落款。
书禅若是可以选择,她一定会希望她和关无念的故事,永远地静止在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