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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康  在初冬的 ...

  •   在初冬的一个周末晚上,书禅和舞协的朋友们在运动场表演了几首曲目,大汗淋漓,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一个草莓圣代,披着针织开衫边走边吃。
      她迎着晚风,遐想关无念现在在做什么,他最近越来越忙,平常白天没课的时间,还有周末都要去公司处理很多事情,她却从来没有去他公司找过他,一是因为他家公司太远,在另一个区,二来她知道那里的人肯定会戴着显微镜来看她,她会不自在。他没来找她的时候,她通常会去图书馆看书、去舞室跳舞来打发时间。
      运动场离宿舍有好一段路,她不觉间已经走到广寒宫楼下的园子,经过园子深处的菡萏湖旁,她看见湖面上素日青翠欲滴的莲蓬早已枯萎,成十上百扇蜡黄的莲叶孤寂地静卧在湖面,她见到此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爸爸妈妈现在是不是正沿着沁罗河散步,也不知眼下沁罗河的光景是否也是这般萧瑟。
      日暮乡关何处是?菡萏湖上使人愁。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好想关无念,若是他在身旁,她是不会这样多愁善感的,可如今却与他有三四日没见了。
      她舀了一大勺圣代喂进嘴里,甜甜的草莓稀释了她这不知所起的愁绪,此时手机响了,是孑予发来的消息,书禅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细读。
      “禅,关少把你照顾得好不好?跟你说个好消息,上个月我画的那幅你的肖像,我们学校一个美院的教授特别喜欢,把你的脸裱起来展示在美院墙上了!我练了这么久人物画,终于感觉入了道。最近天气渐冷,要注意加衣哦,一到冬天就感觉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很快又可以见面了,不过今年回祝州前,我要先去一趟江城。想问一下悟都什么牌子的火锅底料很好吃的,颜言寒假要留在江城实习,他吃不惯江城的菜,我中途在悟都转车,想给他带一些火锅底料过去。”
      看了孑予的留言,书禅心里暖暖的,她祝贺孑予,托孑予的福,书禅才有机会在藤惠“长了脸”。
      看来颜言又有许久没去蓉城见孑予了,每次都是这样,他久了不去,孑予想念难忍,就会去江城找他。
      关无念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问她在不在寝室,想跟她通视频,她说她马上回去。
      她快步走回去,在宿舍四楼走廊上却听见女孩的哭声,听起来就感觉得到哭得好伤心。书禅离407越近,声音就越大,走到门口,她听出了是阿依的声音。
      书禅开门进去,只有阿依和白歌在,阿依倒在椅子上哭得昏天黑地,白歌在一旁给她擦眼泪。这让书禅想起了三年前在二中,范喆躲在厕所里哭的那晚,因为阳以安和胡玉晗的事,让范喆伤心。可是阿依又是为何呢?她这样的异域尤物,挺多男生追她,她应该不是因为吃了爱情的苦吧。
      书禅给关无念发消息说暂时不能视频了,她宿舍有点事。
      的确不是,可其中缘由却令书禅更加震惊和不解。阿依还是流泪不止,白歌告诉书禅,上了大学这几个月,阿依身边总有人攻击她的外貌,说她长得跟大众不一样,长得不好看,今天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女生不小心把饭菜洒到她衣服上,结果看她是维族人就连道歉都没有就走了,阿依实在忍不住了,一回宿舍就这样了。
      阿依马上崩溃地纠正:“不是因为我是维族人,就是因为我太丑了而已,你不用在禅禅面前替我圆!”
      白歌和书禅都不理解,阿依这么美,怎么会这样自诽。白歌叫书禅来劝,她口水已经说干了。
      书禅坐下来,抚摸着阿依的肩,温柔地问她:“阿依,你相信我,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维族朋友,我在407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都惊讶了,你真的好漂亮,又高又有气质,再加上你还会弹月琴,这样的你,凭什么要听信那些跟我们无关的人的谗言呢,这不是伤害了自己吗?”
      阿依还是伤心,她的眼泪就像西域的夜明珠一样珍贵,她不信书禅的话,反驳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就骗我!我就是很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怪物,我就不应该听我妈妈的来悟都读大学,我就该留在新疆的。”
      眼前的阿依亦是似曾相识,像极了曾经某一天的书禅自己,书禅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直接拿起阿依桌上的镜子,举在她面前,说:“阿依你自己看吧,我们骗你,镜子总不会骗你,镜子里面的这个女孩还不够美吗?”
      阿依泪眼婆娑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对书禅说:“我觉得我一般,远远没你好看。”
      书禅恨铁不成钢:“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一般了,那你才真的是一般了!阿依你知不知道,自信也是漂亮的一部分啊。”
      阿依越发委屈:“说得轻松,在这种环境下,我怎么自信得起来?”
      书禅还是温柔地开导她:“就因为你长得跟我们不一样吗?没有人能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我和你都不能,这跟环境无关,更与民族无关,独特的美绝不会使你低人一等,只是因为那些人心有糟粕才口出恶言,你又何必去在意他们说的话。况且那些怀有恶意的人,可能就是因为嫉妒你,他们想长成你的样子却不能,所以恼羞成怒,甚至还有可能其他是更加不堪的原因,你不能中了他们的招啊!”
      白歌在一旁助攻:“是呀阿依,我要是长你这样,我天天在朋友圈晒一百张自拍!”
      “可是,我就是觉得我的鼻梁太高了,显得我鼻子很大,看上去很男相,不好看,我喜欢书禅这样的。”
      “那我还羡慕你呢,美美与共,美本来就是多元的啊。”
      阿依逐渐平复了,“可是,我每次听见别人这样说,就是会忍不住很难过,哪有女生不在意自己的外貌的,禅禅,你这样的美人,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了这种感觉吧。”
      书禅不语,通达地抿嘴笑了笑。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了,曾经受过伤,那种绝望与挣扎一直历历在目。那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关无念都没有说过。
      那天晚上,书禅和关无念视频过后,躺在被窝和孑予发微信聊天,书禅问孑予,她现在还是不喜欢化妆吗,孑予说是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漂亮了,她也不喜欢拿自己跟谁比。
      书禅给她发过去一句感叹:“真好啊,你这样天生丽质的女生,的确不需要刻意捯饬。”谁料孑予这样回复:“什么?这句话本来是我想说给你的,你不天生丽质吗?我才说的不喜欢跟谁比,指的就是你啊。你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被隔壁班几个男的指手画脚过,说我丑,白成这样像贞子一样,我那段时间好羡慕你来着。”
      书禅:“无稽之谈,你能淡然面对,把这当笑谈,但我只能说一点不好笑。”孑予:“没关系了,反正我这么漂亮,不屑于理会他们。”书禅:“是,人只要学会欣赏自己,就能享受最高级别的美貌福利了,和小李子一模一样。”
      是啊,又有几个女生,能逃得过杀人于无形的美役呢?书禅不能,阿依和孑予也不能。原来,这是几乎每个女生共有的秘密。
      可“审”美的施暴者从来不是他人之目,是心,自己的内心,如果在心里安上了绞刑架,只纠结于自己身上那少许不符合世俗审美的性状,并且无限放大,那么哪怕美如梦露,也会深陷丑的沼泽了,不如像皇甫虞,不拘小节,成天欢欢喜喜也就罢了。然而正是人身上那些偏离世俗的独特,才造就了每一个芸芸众生的独一无二。
      书禅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学会了梳妆打扮才变成了仙女,就可以从此规避曾经受过的所有讥讽和谩骂,但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她明白哪怕她打扮得这样明艳了,也还是可能遇见下一个杨见倾或者赖狄,而自己得到的所有喜爱与赞扬,外貌只会是敲门砖,更重要的永远是性格、才华和人品。
      人一定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看清更多的事。书禅点开和关无念的对话框,问他:“你觉得我漂亮吗?”关无念秒回:“沉鱼落雁。”书禅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觉得的?”关无念又秒回:“第一眼。”
      她不施粉黛时,他爱她如清水出芙蓉,她新妆宜面时,他便化作那春日的蜻蜓,飞上她的玉搔头。很多年后,他会爱她两鬓斑白,那是她豪掷了红颜,与他共白头。
      悟都的冬从未下过雪,比祝州小城还要留不住浪漫。
      天气已经很冷了,桐烨的校园里明显人少了很多,大学生们除了上课,就喜欢把自己捂在寝室,连吃饭都懒得去食堂了,外卖小哥一下子到了接单的旺季。
      这天,书禅从物理实验室做完实验回407,走到门口,正准备拿钥匙,却听见屋内她们三个人在饶有兴致地讨论什么,好像是白歌在给她俩讲故事,书禅居然听到了关无念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不作声,听了个大概——白歌在隍俍读高中的时候,关无念的一个在远开中学上学的前女友去隍俍找他复合,结果他已经转学了,前女友寻人不成就在校门口大肆叫嚣,说关无念把她睡了,却不对她负责,把他弄得声名扫地。后来关无念在隍俍的校园墙上发帖澄清了,但终究不知道谁真谁假。
      书禅听见温澜说,关无念是书禅看上的人,不至于那么不要脸,她相信关无念是清白的,阿依和白歌也赞同。
      她们三个后面的议论,书禅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她转身出去,她要去找关无念问个明白。
      她从来没有觉得桐烨和睿岚两所大学之间隔得这么远,她走在路上,心里像有几百只蚂蚁在咬食,她想起关无念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说她分毫没有疑心白歌说的是真的,那是假的。
      她胡思乱想,以至于过马路时闯了绿灯,差一点就被一辆出租车撞到,她也不对此感到惊惧。
      她来到他的宿舍楼下,刚要给他打电话,就看见他和一个女生从教学楼的方向过来,他们挨得好近,相谈甚欢,他的肩上还挎了一个粉红色的背包。
      他们越走越近,关无念看见书禅在宿舍楼下,便把包给那个女生,她转身走了。他跑到她面前,惊喜地拉起她的手,“禅儿?你怎么来了,想哥哥了吗?想我跟我说一声就是了,我马上来见你啊,天这么冷你何必亲自过来一趟。”书禅的手很凉,他便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关无念发觉了书禅今天有些不对劲,她什么话都没有对他说,眼含泪花,把手收了回去。他还是握住她的手,问她:“怎么啦?”
      她又把他的手甩开,“你说谎都不会打草稿吗?我叫你你就会马上来见我吗?那这么多天你都干什么去了?你自己说!”
      他俯下身,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满眼心疼地对她讲:“禅儿,哥哥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年底几个项目都要结算,琐事实在太多了,高尔夫社最近还有两场联谊赛要打,五天前哥哥都是推掉公司的会来看你的,对不起啊宝贝,是哥哥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走,哥哥带你去喝点东西,外面太冷了。”他给公司的人发了语音,说今天下午的会议取消,他明天一早就过来。
      他拉她不动,按惯性地把她揽进怀中,温柔地说:“禅儿,哥哥也好想你,对不起,等放寒假哥哥每天都陪你。”她却一把推开他。
      “禅儿?”
      “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谁?禅儿,到底怎么了?”他硬是把她拉到宿舍楼旁边的自助快递站,这里有暖气,午休时间也没什么人来领快递。
      他把书禅抱起来,让她坐到一张桌子上,他站在她面前,却还是比她高许多。书禅质问他:“你真的对她做了那些事吗?”关无念一头雾水,问她到底说的谁。
      “人家都到你学校找上门来了,要你对她负责任,你还说不知道是谁!”
      他眉头皱得更紧,“负责任?难道是……”他明白了,一定是书禅那个隍俍的舍友给她说了什么,可那已经是过去多少年的往事了,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怎么会突然被炒回锅肉?
      他慌乱地解释道:“禅儿你听我说,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你具体听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没有做过坏事,真的。”
      “你爱她吗?就像现在爱我一样。”书禅也不懂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他说什么答案。
      “禅儿,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过彼此过去的事,今天你突然听见她们的存在,所以一时接受不了是不是?”
      “她们?”书禅痛苦地冷笑一声,“所以你到底荼毒了多少女生?”
      “禅儿,你怎么这么说我,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跟女生上过床,除了你。不对,跟你也没有过。”
      她伸手打在他厚厚的羽绒服上,泣不成声,崩溃地吼去:“那为什么她要去你学校说那些话?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他用力地抱住她,她推不开,只能一下一下地捶打他的羽绒服后背,他还是温柔地解释:“禅儿,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造谣,而且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也不要相信哥哥吗?”
      她安静了下来,他松开她,搂着她的腰,把她的双腿分开,贴着桌沿站着,看着她眼睛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事,哥哥认识你以前的事情,哥哥现在都跟你讲,我以前谈过四个女朋友,从初中开始,不过都是浅尝辄止,都没谈多久。她们都跟我差不多大,前面三个都是初中时候谈的,第四个是高中在隍俍的时候谈的,那都是些爱玩、不务正业的女生,我跟她们分手后从来就没有联系了。至于你说的那件事,完全就是那个人发疯跑到我学校去泼我脏水,完全没有的事,后来我也发校园墙澄清过了,禅儿,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根本不会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
      她怎么会不伤心。
      “那照你这么说,那个姐姐那样泼你脏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她在一起过,你又能是什么好人?”她说着说着又呜咽,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给她擦掉眼泪,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禅儿,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很颓靡,所以身边才有一些不太好的人,那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一段,我和那个人交往也只是一时兴起,到后来发现她各方面品质都很不好,把我的生活也搅得一团糟,我就是因为她被隍俍开除了,我才下定决心改邪归正,之后转学到二中,遇见了你我才好起来。禅儿,你介意我的过去吗?你相信我,我以前那些事不会对我们现在有任何影响的。”
      书禅垂着头,无语凝噎,但见泪湿痕,不知心恨谁。关无念眼看她这个样子,肝肠寸断。
      “禅儿,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你,我不爱她们任何一个人,我只爱你,我以前和那些女生谈恋爱真的就只是满足自己的荷尔蒙,可是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灵魂的吸引,什么是责任和爱,禅儿我只爱你。”
      她抬起头,抽泣着问他:“为了满足荷尔蒙就在一起,难道不是更容易想去尝尝禁果?”
      “禅儿,所以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吗,你觉得我睡了经若一?”
      “你那么管不住自己的人……”
      他生气了,声调越来越高:“什么叫我管不住自己,我要是管不住自己,你能到今天还是完璧吗?禅儿,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这么久以来,我隐忍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我都是为了听你的话,不想让你为难啊!”
      书禅又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晚的事,呵,他说得好听,可她不愿意提起那件事,那是她最深的伤疤,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都是为了我,那你跟刚刚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多天不来找我,你说公司的事太忙,我忍着不来你学校找你,结果我一来就看见你跟别的女生走在一起那么亲密,你让我怎么想?”
      他不理解,“禅儿,那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她爸爸身体不好需要做手术,实在不得已才来找我帮助她家,刚刚才下课,她不想耽误我回公司,所以顺路跟我一起回宿舍,她只是向我说明情况,然后感谢了我,这也有什么问题吗?”
      书禅越来越激动:“那你为什么要和她离得那么近,为什么还要帮她背书包啊?她需要帮助没问题,你帮她我很感动,可是她连包也要你帮她背吗?你把自己当贾宝玉了吗?”
      关无念慢慢直起身子,剑眉似蹙非蹙,无奈地微微摇着头说:“禅儿,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我遇见你之前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非分之举,和你在一起后也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我,你简直太叫我失望了。”
      哪怕是她满十八岁那晚,她也没有听到他说这话这般难过。她什么都不想说,跳下桌子往外走,她和面前的他擦肩而过,无视他,她的哭声让他心碎。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对她说话,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禅儿,禅儿,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你别走!”她甩不开他,便使劲咬住他的手,想让他松开,他疼得低声呻吟,直冒冷汗,却始终不肯松手。
      痛在她心,她松了口,他疼得声音颤抖地说:“禅儿,我错了,我不该挨别的女生,不该帮别的女生背包,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
      “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就算被枪毙也不能放你走,禅儿……”
      她打断他,使出必杀绝技:“你再不放开,我打电话告诉我爸爸了!”
      他不怕警察,只怕岳父大人,听话地放开了她。她警告他:“不要跟着我。”
      她擦了眼泪走了出去,他一直跟在她身后,离她五米远,生怕她不看路有个闪失。过马路的时候,他跑到她身边搀着她过去。
      他把她送回了广寒宫,走到楼下,她头也不回地想进门。他拉住她的手,“禅儿,你的包拿上。”
      她的迪奥托特包他还拿在手上,他奉还给她,“禅儿,对不起,回去好好休息,哥哥等你原谅我,哥哥爱你。”
      第一次和她吵架吵得这么凶,他难过到恨自己。
      他也无心回寝室休息,自己上了地铁回公司了,他爸在悟都的子公司旁边买了一套房子,方便他住。
      他在楼下超市买了几瓶白酒,带上去宿醉。他没有吃其他东西,像喝矿泉水一样,把那几瓶酒一饮而尽。他平常不大爱喝白的,很快就烂醉如泥。
      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连曹操也错了,明明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关无念在酩酊之时,看椅子是书禅,看吊灯是书禅,闭着眼还是看见书禅。
      他怕失去她,更怕她也这样难过,他强撑着仅剩的一点意识拨通了她的号码,打了二十多次,每一次都是对方已关机。
      他打开微信,发现已经不会打字了,他给她发了406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吐字不清的“对不起”,唯有第406条没有说完整,他那时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去厕所吐了。
      他把中午吃的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带血的胃酸,他怕自己会出事,可是书禅的电话又关机,她也离自己那么远,只好打电话叫赵叔来接他去医院。关爸把赵叔也调到了悟都,方便接他来往公司和学校,也帮忙照看他。
      赵叔在门外焦急地敲着门,关无念强撑着去开了门。赵叔把他送去了医院,急诊科,他酒精中毒,需要立马输液。
      他在病床上晕了过去,他嘴里不停地小声念着“禅儿”,护士姐姐听不懂,赵叔说没什么,让她们不用理。
      赵叔知道,一定是那个女子,无念喝醉是因为她,也只有她来了他才能好起来。赵叔害怕关无念出事,有负董事长所托,他要想办法把书禅接过来,他才放心。他记得无念几次三番让他开车送他到桐烨大学,他就能猜到书禅是在桐烨。
      赵叔打电话让公司经理来守着关无念,他开车去了桐烨大学,他向学校门卫打听到了大一物理系的女生住在广寒宫,他开到广寒宫楼下,让宿舍阿姨叫她下来,让阿姨就说是关亦集团的赵叔有事请她帮忙,她准会来。
      果然,书禅穿着睡衣、拖鞋就下来了,眼睛肿得厉害。她焦急万分,“赵叔,您怎么来了?无念出什么事了?”赵叔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书小姐,你先上车,我带你去见他,边走边说。”
      赵叔在车上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书禅,书禅自责不已,频频让赵叔开快一点。
      到了病房,她见到了他,他躺在那里,面色苍白,看不出一点血色,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憔悴的模样。书禅让陈经理和赵叔都回去休息,她在这里守着他,陈经理递给她一张银行卡,告诉了她密码,之后治疗如还需付什么款就刷这张卡。
      他还在低语着她的名字,却总不清醒。她打开手机,看见未接来电和几百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忍着剧烈的胃痛喊出的“对不起”,她握着他的手,潸然泪下。
      晚上值班的医生来查房,书禅问医生关无念情况怎么样,到底多久能醒,医生说他这几天本来就比较劳累,又有情绪上的波动,骤然喝下去太多白酒,胃粘膜已经小出血,太过伤身,好在他身强体健,能扛过去,用了药过后,快的话睡一晚就能醒过来。
      医生和护士都走了,旁边病床上的病人和家属也回家睡觉去了,整间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左手手背上还有被她咬的牙印,看上去就好疼,手背的血管上插了好长一根针管,用白色的胶布贴住,不知道那是输的什么药,液体匀速一滴滴流下来,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体内。他的每一声“禅儿”,都震耳欲聋。
      “哥哥,禅儿在这儿呢,禅儿不跟你吵架了,哥哥,你睁开眼看一看禅儿好不好?”可是,他又怎么会听见呢?
      从前,他每分每秒都在意着她,她的每一句话、每一点心情他都有回应,可现在,他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不省人事地躺在她面前。她知道他酒量很好,他是有多难过,他是喝了多少,喝到酒精中毒,喝到胃出血?
      她握着他插着针管的手,嚎啕大哭,把眼泪哭干。渐渐地,他在昏迷中连“禅儿”都没有力气叫了,她怕他死掉,她就这样在床边守着他,牵着他的手,就像那晚他守着她一样。
      有禅儿在,哥哥就舍不得死了吧,哥哥不会抛下禅儿不管的。她只能这样想,才能勇敢面对眼前支离破碎的他。
      晚上十一点过,今天的药输完了,书禅叫护士来取走了挂的管子、袋子,护士说监测仪上显示的各项指标都平稳,让书禅放心,应该很快会醒过来。
      她伏在他的脑袋旁,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不知几时睡着了。
      半夜三四点那会儿,他艰难地睁开眼,看着旋转模糊的白色天花板,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看见身旁熟睡的书禅,他想侧身也是不能,伸手摸了摸她散开的长发。
      书禅惊醒,她和他四目相对,她眼睛臃肿、充血,右眼眼白红了一大块,让他心痛不已。
      “哥哥,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她委屈地扑在他肩上。
      “禅儿,怎么把眼睛哭成这样了,哥哥心好痛。”他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禅儿,你相信哥哥好吗,我跟其他任何女生都没有什么事。”
      “哥哥,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跟你赌气,不要怪我,你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他一想到酒的味道就想吐,捂着胃,狰狞着问她:“禅儿,你能接受哥哥的过去吗?”
      “没有那些过去,也成就不了我眼前的你。”
      “你爱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比你爱我还要深地爱你。”
      他闭上眼摇摇头,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他爱她还深刻的感情,她还是不懂。她却只以为他是胃不舒服。
      她的心又揪了起来,“哥哥,我是盯着你的监测仪睡着的,我怕你死。”她又语无伦次了,“啊,不是哥哥,我的意思是……”
      他缓缓抬起手摸住她的后颈,让她继续伏在他肩上,“你个傻丫头,哥哥还要保护你一辈子,怎么能舍得死。禅儿,几十年之后,哥哥如果先走了,你要记得,找一个像我一样爱你的男人,代替我保护你,知道吗?”
      “不行!我绝对不要经历你的死亡,你必须活到我先走,听到了吗!但是,我要是先走了,你可不许找别的老婆!”她越想越伤心,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好,好,哥哥这辈子只有禅儿,会永远永远陪着禅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凌晨四点的悟都万籁俱寂,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枕着他的手臂,又睡着了。他扭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的脑袋,也不知为何,淌下一行清泪。幸好,她看不见。
      他就这样望着病房的天花板,躺了好久,他在想和她的以后,他想和她生好多个和她一样美好的小女儿,可是,他只是喝醉了酒都这样难受,更何况让她这样柔弱的女子去渡滔天的劫,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实在是恶毒。
      上帝给了她女娲一般伟大的权力,这权力用与不用应该全由她自己做主,他没有资格染指,他只能好好爱护她而已。可是,他能和她走到那一步吗?她才十八岁,他们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会不会哪一天,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是千载难逢的美好,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独占她。或许是和她吵架的缘故,他此刻心里总有不安。
      他想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想到了天亮,医院渐渐嘈杂了起来,突然,病房里闯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像是来寻什么人。
      她的头发剃得只有两三厘米长,穿着也很中性化,黑色过膝羽绒服和深灰色棉裤,走进来直呼书禅的名字。
      关无念想,这一定是书禅那个与众不同的舍友了,果然像书禅形容的那样,比男生还帅。关无念拍拍书禅的脸,她醒了,扭过头一看,竟是温澜来了。
      温澜没有看关无念一眼,走到书禅旁边,把她拉起来,书禅坐了一晚上,猛然站起来两眼发黑,温澜双手扶住她,看见她眼睛里的血块,狠狠皱着眉头对她说:“你一晚上都守在这儿?快点跟我回去了!”
      关无念听得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温澜怪他没有照顾好书禅。他看见温澜对书禅的关心,不会不明白,温澜对书禅绝对不是普通朋友的心思,可书禅却懵懂无知。
      关无念强撑着坐了起来。
      书禅不想走,她要在这守着关无念,温澜生气了,毫不客气地说:“就是他害你那么伤心,你还守着这个负心汉做什么?他喝点酒输个液就把你感动了?你是不是个傻子!”
      昨天下午和关无念吵架,书禅哭着回到寝室,爬上床继续裹在被子里哭,舍友们都猜到肯定是关无念惹的,再加上本来407正在传他的绯闻,她们不得不怀疑他前女友说的确有其事了。可书禅伤心成那样,她还是否认,说关无念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至于她为什么哭,她也不说出来。温澜实在看不下去,当时直接劝她和关无念分了,可没过多久,书禅又被关无念公司的人叫走了,一晚上没回来。
      温澜眼里,书禅就是个傻子,她见不得书禅被别人欺负,见不得她不回宿舍睡觉。
      “禅儿。”关无念伸手,书禅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抓紧她,温澜看见,把头扭向一边。关无念对温澜说:“谢谢你这么远过来关心禅儿,关于我们这两天的事,确实都是我的错,禅儿已经惩罚过我,也原谅我了,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也想澄清,你们宿舍关于我的谣言,那都是假的。我不是什么负心汉,我会好好待禅儿,至于她在这里守了我一晚上,你自己问她,她如果不在这里守着我,她回了你们宿舍又能睡得着吗。”
      温澜不想理他,寒心地看着书禅,书禅却说:“澜,你别这样说无念,他很好,我不怪他了。这几天你帮我给辅导员请一下假好吗,我要留在这照顾他。”
      “书禅,你为了他连课都不上了?”
      书禅摇摇头,“我上不上课区别不大,大一的物理我高中就已经自学完了。”
      “你不跟我回去吗?”
      “澜,真的谢谢你过来看我,我真的走不开身,对不起。”书禅向她九十度鞠躬。
      关无念对温澜说:“你是禅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们平日对她的照顾我都感激在心,一直不得机会好好感谢一下你们,等我出了院,请你们四个吃米其林行吗?”
      温澜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她当然会拒绝关无念:“不用了,大少爷请的饭我们可吃不起,我告诉你关无念,我会永远是书禅的好朋友,但你能不能在她身边一辈子,还要看你的本事,你要知道,你每次惹她伤心,她回寝室可都会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书禅想送送她,追了出去。电梯门刚要关上,温澜看见书禅追了过来,急忙连按开门的按钮,书禅抢了进来,问她:“澜,无念是真的想感谢你,想请你聚一聚,你为什么要拒绝啊?你嫌贵的话我让他换一家火锅店行不行?还有你最后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电梯到了一楼,温澜只说了句“你听懂了我就惨了”,走了。
      书禅又坐电梯上了楼,回到病房,她让关无念赶紧躺下,一会儿还要输液。关无念边躺下边评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书禅附和道:“那是,我们澜神帅吧,只比哥哥差一点了。”
      关无念住了两天院就好了,把书禅送回了学校,他又没日没夜地忙着处理公司的业务,他要在寒假之前把重要的事都办完,寒假回祝州就可以远程办公,多陪陪书禅。
      一月份,大学陆续放假了,二中人都回到祝州,相互约着一叙友情,书禅也一个学期没见皇甫虞了,和她回了二中看吴老师。只有顾孑予在凛冬之中奔赴江城,去见她两月未见的颜言。
      她改签了动车票,提前了两天去,想给他个惊喜。
      孑予早上五点就起床了,为了赶上最早一班动车,她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了江城,从清晨坐到大中午,沉重的行李箱里装着她专程从悟都中转时买的火锅底料,买底料足足花了她两百多块,为了行李箱能装得下,孑予连毛衣都没带,她想到了江城穿颜言的也一样。
      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吃了几个早上出发时带上的小面包充饥。她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终于来到澳西大学。
      她给颜言发了消息,叫他到快递站帮她取个快递,她有一个快递不小心写成他的地址了。她是导演,也是女主。
      颜言却迟迟未回消息,孑予站在澳西的快递站等了四十分钟。她去年有一次来江城,撞上颜言和一个叫梁钊的舍友在网吧打游戏,她加了他那舍友的微信,方便以后找不到人联系一下。孑予给梁钊发了消息,问颜言在干什么,他却只发给孑予一个地址——尔琪宾馆306。
      这是什么意思?是颜言现在所在的位置吗?他去宾馆做什么?难不成他因为实习住在了外面?孑予想,先去了再说。
      颜言现在的确就在尔琪宾馆306房间。颜言从上大学起就经常出去住宾馆,每次都是这家,每次舍友都以为是他女朋友来了,只因梁钊有小程序会员,他有时候会让梁钊帮他订房间,然后转账给梁钊,所以梁钊知道他的房间号。这次孑予向梁钊打听他的下落,梁钊自然而然认为孑予应该去那里和他汇合。
      孑予又风尘仆仆打了个车去了尔琪宾馆,她已经筋疲力尽,提行李箱手都在抖。她给老板娘说她男朋友在306,他不知道她来了,她想给他个惊喜,请老板娘去帮她敲一下门。老板娘也是个浪漫的人,爽快答应了。
      上了三楼,老板娘敲了敲门,说要进来给颜言换今天的一次性牙刷,只听见里面颜言吼了一声“来了”,老板娘向孑予抛了个媚眼,拍拍她的肩走了。
      孑予揽着行李箱站在门旁,猫眼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心跳得老快。
      颜言把门打开,他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睡裤。
      他不见门口有人,“咦?”话音刚落,孑予推开行李箱扑向他怀里,颜言被撞得连着后退几步,他们进到了房间里面,接下来孑予看到的画面会是她一辈子都难以摆脱的梦魇。
      房间里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的女子,□□,脸上浓妆艳抹,尽显风尘之姿,锁骨、手臂、脚踝处都有纹身,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呈享受之姿,正等着颜言。
      她闭着眼呻吟着:“亲爱的,好了没有啊?”
      孑予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颜言赶忙把孑予往外推,对她说:“孑予,你怎么来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床上那个女子听见声音,看见孑予,“啊”地尖叫一声,那叫声尖锐刺耳,她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问颜言:“亲爱的,这是谁?你女朋友吗?”
      孑予虽然一整天没有吃什么东西,现在却感到无比反胃,她推开颜言,去306的厕所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了。她吐的时候忘记了面前是马桶。
      那个女子趁这个时候胡乱套上衣服,溜了出去。孑予今后再没见过她。
      颜言在厕所里扶着她,她吐完了,已经快要晕倒,颜言把她抱到沙发上,给她披了一件他的披风,对她说:“宝宝,你听我解释……”
      孑予给了他一耳光,走了。
      她在房间门口拿行李箱时,停下脚步,幻想颜言会追出来,可是没有。
      她真的走了,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念想。
      那天晚上,书禅正和关无念在祝州新开的日料店吃饭,她接到孑予的电话,问孑予收拾好行李没有,她一直以为孑予过两天才去江城。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书禅有点担心,喊了孑予好多声,还是没有应答。
      关无念让书禅挂了打过去,孑予接了后,只是一味地痛哭,无论书禅怎么问她,都不说话。
      “哥哥,孑予出事了,我得去蓉城找她。”连书禅也快急哭了,她紧紧拽住关无念的T恤。
      “禅儿你先别急,她不一定在蓉城,你让顾孑予把她现在的位置发过来,哥哥开车陪你去,没事儿,不怕不怕。”他站在书禅的椅子旁边,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肌上。
      孑予发过来了她的定位,居然在江城的一家酒店,她居然擅自去了江城,书禅猜到这事儿不简单,肯定和颜言有关。关无念二话不说,直接买了两张祝州飞江城的头等舱机票,搭着书禅开车往祝州机场走了。
      三个半小时后,书禅和关无念到了孑予所在的酒店,书禅使劲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关无念一脚把房门踢开,和书禅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酒店的电视、桌椅、吊灯、空调全部被砸坏了,地上全是玻璃、陶瓷碎片,却没有看见孑予,只听见哗哗的水声。
      “孑予?你在哪呢?不要吓我。”书禅吓得不轻,关无念牵着她,循着水声来到浴室。孑予披头散发,闭着眼睛坐在地上颤抖,花洒喷出冰冷的水,孑予全身被淋透了。
      “孑予!”书禅赶紧把花洒关上,想把她扶起来。孑予看见是书禅来了,倒在书禅胸口,痛哭流涕。关无念扯下一条浴巾披在孑予身上,跟书禅一起把她扶到了床上。
      书禅让关无念先回避,她给孑予换好衣服,把头发擦干,孑予还是靠在书禅身上,闭着眼不说话。书禅感觉孑予在发烫,又让关无念出去给她买感冒药。
      “孑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孑予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书禅,书禅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颜言。
      “禅,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爱情至上,是,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不是的孑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你真的很优秀,你值得一切的美好,只是生活现在跟你开了个小玩笑而已,你该得的还在后面。”
      “我说了,不要安慰我。我想,恐怕从我高二那会儿开始,他就出轨了,他第一次把我甩了一定就是因为那个人。”
      孑予说着说着,身上烧得更烫。这时关无念回来了,书禅去给他开了门,他进来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给孑予冲感冒药。书禅喂她喝了药,关无念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们。
      书禅对孑予说:“孑予,我们不用去推敲那些烂人烂事了,你和他所有的过去,我们都翻篇了好不好,我们换个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孑予却像没有听见:“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武汉发现他们的,所以不至于高中就开始苟且了?但是我告诉你,一定是她,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颜言那次跟我分手就是因为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骗了我这么多年,连我的高考都搭进去给他陪葬了,呵呵,渣男!”
      “忘了他好吗孑予,渣男不值得你再为他伤心一点点了。”
      “你说得对,我只能当,用这么多年看清了男人,呵呵,书禅,我这辈子再碰男人,我就天打雷劈!”
      “孑予你别这样说,你只是被辜负了一次,不至于对所有异性都绝望的。”
      她已经近乎疯魔:“书禅,被辜负过后说的话就不是人话了吗?你记住,我顾孑予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以身涉险,不可能再谈恋爱,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的爱情!”她说着把床上颜言的那件披风抓起来,一把扔出了窗外。
      随着披风一起扔走的,还有孑予这些年付诸东流的感情和天真烂漫。
      有样东西从那件披风的兜里掉了下来,哐当一声,落在窗台上。关无念捡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经若一的身份证。
      “哥哥,是什么?”
      “禅儿,是一张身份证。”
      “给我看看。”
      他递给书禅,孑予看见身份证上面那张脸,一眼认出就是那个人。可书禅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到过。
      关无念不会隐瞒书禅:“禅儿,这个身份证上面的人,就是我上一个前女友。”书禅记起来了,是的,她听关无念提起过。“禅儿,孑予,我和经若一是我在隍俍才上高一的时候,我来二中之后,和她完全没有联系,她之后的事我一概不知。”
      孑予大吃一惊,惶恐地看着关无念。
      书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意识地松开手,身份证掉在了地上。关无念走近她,蹲在她面前,那身份证刚好被他踩在脚底,他说:“禅儿,太晚了,你和孑予都累了,我刚刚上来之前把这个房间里被砸坏的都赔了,又开了两间房,今晚你陪孑予,快去休息了好吗?我就在你们隔壁,有事叫我。”
      折腾到天都快亮了,他们才睡下。孑予躺在书禅身边,她此刻毫无睡意,她自己已然这样,她现在只担心书禅,“禅,你的关无念和这种人谈过,你不害怕吗?”
      她们面对面侧躺着,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谈心了。书禅很坚定地回答孑予的灵魂拷问:“我相信关无念,我了解他,他是个好人。”
      孑予不说话,她们的身份好像互换了。书禅知道,孑予才受了伤,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武装起来,对谁都有敌意。书禅不妨告诉孑予:“我前不久,才因为他以前的黑历史跟他吵过架,那次把他和我都弄得特别难受,我才发觉那是我作茧自缚。我爱他这件事,不应该用敏感、计较来表达,他来到我身边之前,谈过谁,和她们做过什么事,哪怕偷吃过禁果,都与我无关,不是吗?”
      “也是,我还不是和颜言谈过,也不见得你就必须远离我。”
      “孑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对了,你刚刚那样说,难道关无念吃过?”
      “他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孑予,你现在要做的也是,把渣男在心里挫骨扬灰,你必须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禅,我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书禅爬起来。
      “没什么。”
      孑予转过身去,背对书禅,把被子往上扯。书禅挪过去,抱紧她。
      她们两个一直睡到下午四点过才醒,关无念订了晚上飞回祝州的三张机票,还是头等舱,这一走,她们此生再也不愿意来江城这个伤心地了。
      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故乡本就是拿来疗伤用的。
      孑予把颜言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不是拉黑,她的黑名单甚至不屑于有他她把家里所有与颜言有关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堆,只留下他给她的教训。
      她那晚在书禅和关无念面前没有开玩笑,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谈恋爱,没必要。她回到祝州后,再次向书禅提起,书禅信她,也不劝她。
      因为书禅觉得没什么好劝的,没别人爱又不是不能活,谁又能确保别人会爱自己有多深、有多久呢?
      孑予曾经把生活中所有的快乐、希望寄托在颜言身上,以至于她忘记了颜言和她一样,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她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爱的是真正的颜言,还是自己幻想中的那个爱人了。
      精神寄托只能是自己。从今以后,顾孑予只为自己而活。
      孑予对书禅说,她曾经规划得好好的,考研去江城,现在看来都是痴人说梦而已。她本来就不喜欢上学,她已经决定,毕业以后不读硕士,现在就开始准备考公。书禅无条件支持她。
      终于没有别人来左右她对未来的选择,她感到如释重负。
      她已经在网上下单了行测、申论的备考资料,书禅说现在孑予才大二,这就开始备考的话太早了,她却说笨鸟先飞,投资自己再辛苦,也比成天揣摩别人来得快活和有意义。
      可能上帝也看不下去孑予吃了爱情的苦之后,又无缝衔接考公的苦,她网购的备考资料因为那不可抗力因素,一直被滞留在仓库。不光是她的,这段时间所有网民买的东西都拿不到手。
      非典的时候书禅才一岁,完全没有印象,十几年后新冠病毒的肆虐,再一次使得人心惶惶。口罩、隔离、线上,这些瞬间成为了2020伊始的关键词。
      最开始那会儿,大家都以为新冠没有非典厉害,书禅和孑予都没有太当回事。关无念趁所有商场关门前,屯了两箱医用外科口罩,寄了一箱给书禅,让她放在家里,书禅不以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
      直到后来,病毒全面蔓延,各个城市纷纷要求戴口罩、居家,书禅和爸爸妈妈待在家里,除了买菜,哪都不能去,她才意识到这个病毒不简单,足以影响地球居民的生活方式。
      明天和意外是人们永恒的议题,关无念默默给书禅的很多个明天戴上了口罩。
      祝州曾经热闹的大街小巷如今空无一人,一切店铺也关门打烊,没有人认识这样的祝州。
      这完全破坏了关无念的约会,他只能每天打视频看看书禅,他家公司的辅导班也都暂停了,其他业务也全部休业。关无念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被小小病毒桎梏在此。
      不能出门,书禅被闷坏了,只能每天躺在床上,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传染上了。在视频里,书禅不是诉说不能出去玩、不能见到哥哥,就是跟他说她感觉自己也发烧了,每次关无念让她拿温度计来量了体温,却又是正常的。
      他说:“禅儿,照顾好自己,我们只是短暂地不能相见而已,不会太久的,医疗方面的科研团队一定很快就会研制出针对新冠病毒的疫苗,疫苗普及后,就会解封了,相信哥哥。在家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就不会无聊了,你那么多爱好,不会找不到适合在家里干的对不对,也不要随时担心自己被传染了,祝州的病例很少,也离古桥路很远,都被隔离起来了,不会的,退一万步讲,就算被传染,这个病毒也不是像狂犬病毒那种会致命的,去医院治疗就行了,那些没抗住的大都是有基础病的老年人,你身体这么健康,不用这样焦虑,照顾好自己,哥哥才能放心。”
      他虽是这样劝慰她,可他自己又何尝不被想念之火灼伤得体无完肤。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关无念只要一天不见书禅,就像犯了毒瘾,可接下来,他有整整三个月没有和书禅见面。从二月到四月,祝州的每家每户一直是居家隔离,连三月份开学后,悟都的大学上课也改成了线上。
      他的清醒和理智,有时在关于她的事上会变形。他爸回祝州来了,他和他爸住在琉璃半岛的别墅,他好几次想翻墙出小区去见书禅,关爸知道他想干什么,把家里庭院的大门直接锁上了,告诉他不要做傻事,他如果偷偷去见书禅,不是对她好,这会让书禅引火上身。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除了克制和忍耐,他别无选择。劝她、劝己,都是一样的。这几个月,他度日如年,他在自家庭院里扎了一个篮球架,除了上网课,就是自己打游戏、投一投篮。
      公司这段时间完全没办法正常营业,可员工的工资得照发、写字楼的租金还得照交,属实是做了大几个月的亏本买卖,全靠老本撑着。时势所逼,他也难有作为。关无念总算理解了,他爸爸为什么一直说经商难。
      岂止是关家,疫情几月,多少企业难将养,多少中小公司中道崩殂。
      经商难,难于上青天。
      只有每天在屏幕里看见书禅,他才会抛开这些杂念。他只会对她讲当天发生的开心的小事,不想让这些刀口舔血的现实叨扰到她。
      书禅渐渐把本身糟糕透顶的禁闭生活过得诗意起来,她必须自渡,才能在苦尽甘来那天与他相见如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区区新冠病毒,又岂可能成为他和她之间的一点点阻碍。
      书禅在网上应聘了金译字幕组的听译职位,做起了正经的翻译官。
      她宅在家里,闲来无事时就在YoungHub网站上搜了很多有趣的教程学起来,像围棋、魔方等等,YoungHub是很多大学生都喜欢逛的年轻人文化交流网站,也对外网开放,所以有很多的英文视频,甚至是小语种的视频。
      书禅发现自己看的很多英文视频都是金译字幕组做的英译汉,金译是接YoungHub网站的视频翻译数量最多的一个字幕组,是由纯在校大学生自发组织起来的。
      书禅索性点进字幕组的官方账号,发现置顶的动态是字幕组长期招新的海报,招聘听译、笔译、文编、时轴等等职位,而不要求学历,只要相关技能过硬就行。书禅看外国人的视频从来不需要看字幕的,觉得自己何不去试试做听译呢?
      她加了招新QQ群,群主来加了她好友,群主的网名叫Alan。书禅说自己想来做英语的听译,Alan发给她一个英文短视频,让她把视频里面每一句英文都写在一个word里,然后加上每一句的中文翻译,第二天发给他审核,正确率达到90%以上可通过。
      这对书禅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她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发给了Alan审核。那是个加拿大研究生直播的录屏,大概是讲述自己疫情期间的生活和自己对疫情的一些看法,中间还有十几秒他和朋友用德语对话的片段,书禅在大学自学过一点德语和法语,简单的对话能听懂,她坚信技多不压身,今日果然派上用场。她相信她做的字幕,正确率100%。
      第二天,Alan告诉她通过了,把她拉进了金译的成员群,书禅正式成为了字幕组的一名翻译!
      群名叫“□□特聘高级翻译官”,有六十多人,很多都是英语、西语、葡萄牙语等等语言专业的大学生,出于热爱聚在一起。Alan让书禅自己起一个会在视频里呈视的网名,书禅把群聊备注改成了“示单”。
      这几个月,书禅在上网课之余,给YoungHub网站的许多英文视频写了字幕,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内容各异,有直播、书摘、动漫等等,最长的一个视频有一个多小时,是关于普朗克的一个纪录片。她一边翻译,一边学到了好多有用的知识,好像真的像关无念说的那样,身体被禁锢在家里,但尚有灵魂可以翱翔。
      每每在网站上看见自己做听译的视频,印着金译的logo,视频开头和结尾都会出现“听译——示单”的字幕,然后会有上万、几十万的浏览量,她就感到自己做的事情特别有意义。
      关无念为她骄傲,他现在每天打开家里的所有电脑,包括台式、笔记本,还有平板和不用了的旧手机一起,每台设备都分屏循环播放书禅听译的视频。
      他只想尽自己所能,给书禅的心血增加一些反馈和流量,虽然不多,但他乐此不疲,没有什么比她开心更重要了。
      “哥哥,我今天还原魔方又快了三十秒,破了我前天的记录!你看着我别动,我表演给你看啊。”一天晚上他们视频,书禅还是和往常一样闲话家常。
      关无念坐在自家庭院里的秋千上,象征性地微微荡着,他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宠溺,春风吹又生。
      最近全国各地疫情都在好转,公司也慢慢正向运转起来了,在他看来这都是书禅的功劳,她可是他的吉祥物,也就等于是整个关亦集团的吉祥物。
      “哥哥你看,我最近在家里练帕梅拉,你看看有不有效果。”她站起来,把身上宽松的卫衣的腰部用手束紧,给他展示自己的小蛮腰。
      他看见她火辣的腰臀比,并且发现她没有穿胸罩,胸前两个凸起的小点左右对称,她却没有意识到。他顿时面红耳赤,浑身发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疫情。
      “哥哥你怎么了?”她坐下。
      “啊,没事,禅儿,”他转移话题,“睿岚大学通知我们自愿返校,桐烨怎么说啊?你想去学校吗?”
      “我当然想,在学校比在家好玩多了,温澜也一天到晚在寝室群里刷屏说她想回学校,但是桐烨说不让返校,就一直上网课,要等到下学期九月份再回去。”
      “既然这样,哥哥就不回去了,我留在祝州陪你。”
      本来是很浪漫的,书禅却莫名感伤起来,她想起这几次生理期,她痛得手脚发麻的时候,他都不能在她身边。她面带愁容地概叹:“哥哥,你留在祝州,和去了悟都,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我都见不到你的人,我都在守活寡。”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又面带愁容地道歉:“对不起,不该这样说。”
      他怎么会和她计较,他对她只有心疼。“禅儿,再等等,最近情况控制得好,你看连大学都可以返校了,全面解封也快了。”
      书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硬撑,像个小孩子,闹道:“你都不说你想我!”哭得惊心动魄。
      “宝贝,哥哥怎么会不想你,哥哥想死你了,你都知道的呀。”
      “我知道你也要说啊!”
      他满是怜爱,“好好好,哥哥错了,已经89天没见面了,哥哥每天都食不知味,好想好想你,想随时和你黏在一起,想得发疯了,不伤心了宝贝,马上就满十九岁了,开心一点呀。”
      “可是我想现在就见到哥哥!”她继续哭,继续没有逻辑地闹腾,他继续哄着她。分隔这么久,再理性的恋人,也不理性。
      恋人之间,撒娇、吵架、做作、发脾气,都再正常不过,无外乎立场不同、侧重不同,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唯独这一次为疫情困扰的所有情侣,无论男女,他们都是无辜的,也是可怜的。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史诗级意外,意外到四月中旬祝州才彻底解封,以至于书禅的十九岁生日关无念没能陪她一起过,意外到他们在原本以为只剩冬夏的故乡,度过了2020的整整前八个月,甚至意外到,关无念高中毕业时就想好带书禅去看的东京奥运会,延期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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