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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No.14 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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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塔得到一张照片后,拿着机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被定格的瞬间,他不太自然的笑挂在了脸上,屋子里不怎么好的光线经过薛闻声的不懈努力后,算是勉强配合一下地打在了合适的位置。阿塔黑漆漆的眼眸盯着空洞洞的镜头,隐隐约约的情绪,仿佛都藏在了眼底,却什么也看不到。
第二天,薛闻声醒过来,照例透过窗外的一点儿缝隙去看——可能是周遭的草木太多,背后还挨着个山,空气里飘荡着不小的白雾。
……这天气真是没有好的时候了。
不过好歹雨没再下得那么大了。下山应该不费劲儿。
薛闻声下了楼,碰到了照例在喂羊的阿塔。
他也是摸清楚了,这个天气,他砍不了柴放不了羊,就天天喂。
“你醒了?”阿塔看他走了过来,准备放下手中乱七八糟的各种草,“我给你盛饭去,等你吃好了我带你去镇上。”
没等阿塔撂下手中的草,薛闻声拿了过来,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地说:“你去吧,我给你喂。”
阿塔手头一空,手上那股子被草带来的刺挠感还没消失殆尽,停了几秒,转身去了房里。
薛闻声没吃多少就想走,他只想赶紧去镇上。
“你还是再吃点儿吧,”阿塔劝着,“下去不太容易啊。”
薛闻声被劝了半天,妥协地回去又扒拉了几口。
不就下个山吗……当时恁瓢泼大雨上都上来了,这还下不去?
穿上卫衣套个冲锋衣就走。
二十分钟后的薛闻声发现自己无法共情二十分钟前的自己。
阿塔带着他沿最初的雨夜上山路原路往下走,连下了几天的雨,脚底下的泥泞程度和最初那晚不相上下,长得乱七八糟的树梢上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窜得七上八下的树枝又时不时给他前胸后背来一下子。
这些情况,薛闻声被阿塔带上山那会儿应该是体会过,不过由于当时紧急的情况诱导体内肾上腺素飙升,想安全活命的意识麻痹了其他所有感官。现在他人好好的,那晚没来得及注意的各种让人操蛋的事儿都迎了上来。
坡路向下微微斜着,泥泞中渗透出的水沿着坡路就往下来。
那个冷啊。
薛闻声停下脚步歇歇……接着脚下的泥一松。
“哎我操——”他身子一歪——停住了。
阿塔在前面一只手飞速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扒着不知道从哪儿长出来的树枝,一把把薛闻声拽正了。
“别老停在一个地方,这里的路窄,还滑,很容易塌。”
薛闻声定了定神,跟近了阿塔。
“平常这个季节,你也是走这条路下山吗?”这算个什么路,顶多算个原来不是路但被当地人开发出来的山坡。
“是,”阿塔头也没回,依旧往前走着,“不过我一般这个时候都不下去了。”本来去镇子上的时候也不多。
“……你真是辛苦啊。”
“还行吧,走惯了。”阿塔在前面回应道。
林子里漂浮着的白雾打湿了两人的衣服,薛闻声看到阿塔骨感的手和精壮的手臂被撸上去的衣袖箍着,雾气凝结的水一缕缕地爬着。
……这孩子力气倒是挺大。
救他那次,印象里他一个胳膊就拉住了他整个人。刚刚,又是一个胳膊就把他拽了回来。
骑马放羊的孩子,力气真是大。
同那晚一样,不知道阿塔带着他在林子里这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上弯弯绕绕地走了多少路,“到了,”阿塔终于扭过头来,“之后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拐个弯儿就到镇子上了。”
薛闻声的眼前可算不是被各种四仰八叉的树干枝叶遮挡着视线,现在站在一个暂且能俯瞰整个小镇子的清晰视角,心境也随着视野开阔起来。
这个位置很独特,一个刚好把整个充斥着烟火气息的小镇子收到眼里的位置,不近也不远,刚刚好。
镇子里的雾气没有像林子里那么浓。
他再回头看看,远处半山腰的位置上能看到他们住的房子,小小的一团黑——不过中间夹着一条泥泞的上山路。
看来阿塔是带着他往山后绕了一圈,绕到了路的另一边儿。
仔细想想也对,那晚薛闻声就是在路对面,最后被阿塔带着走到了另一边。
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摸索出来的,这路这么窄,又不好走。
身后的山苍翠不在,大半个山身子都被雾气锁着。一片片白显得混沌,夹杂着未知的浓雾,让人生发出莫名的恐惧。
……
这两个位置好像还不赖。
薛闻声的头在镇子和山之间扭来扭去,像个神经病。
“……你不下去看啥呢?”阿塔顺着他的视线,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是看见神仙了?
“这个位置不错,”薛闻声边说脑海中边设想着有个四方框架在两幅画面中间,什么样的光线和什么样的构图好看。
“……”阿塔沉默。“你要在这犄角旮旯的位置拍?”
“怎么不行,我们拍摄位点还有更奇怪的。”薛闻声回想起自己前几年的拍摄种种——奇怪的位点不断折磨摄影师。
“行吧,”阿塔甩甩自己手臂上的水珠,又拧了拧自己衣服上浸满的水——这林子里的叶子上怎么就这么多水。“要我帮忙的话就叫我。”
“成。”薛闻声乐嘻嘻地往山下走——也算是找到个能试试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没有那么危险,但泥泞还是泥泞。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着,终于是踩到了镇上的硬水泥地。
接连的雨天,镇子上多了分清冷。上次薛闻声下来时,路边还有些小摊贩卖卖糖葫芦切糕什么的,现在都没有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薛闻声问着下山之后就一直在他后面走得磨磨叽叽不知道干啥的阿塔。
“……”没回。
……他干啥呢这么忙。
薛闻声停下脚步扭过头,只见阿塔还是在低着头拧他衣服上的水——都快绊到马路牙子上了。
“你看点儿路!”薛闻声快步走回去,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了正路上,接着——一手的水。
“谢谢啊。”他只抬头简单说了句,又去拧衣服。
“ ……”忘了他穿的衣服了。山里那么大的雾,水汽肯定不小。
他穿着这湿答答的衣服,天气温度也不高。
“走快点儿。”薛闻声拉着他飞快地走,阿塔被迫跟着他的脚步。
薛闻声没去诊所,带着他走到了镇子最里处的烘培坊──人生地不熟的,就只有这家老板一个熟人了。
还是,店里只有老板女儿一个人,守坐在柜台前。
听见门开,她抬了抬头,看到已经见了两回目前见到第三回的熟面孔。
“你还没走啊?”景一冲他说话的口吻像认识了不少年的老朋友一样,没有对客人的拘束。这倒也好,怪亲近的。
“昂呗……”薛闻声无奈地笑笑。
“买面包吗?”景一这时候才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你挑吧,给我结账就行。”说着给他拿托盘。
估计这家店是大叔在后厨,他女儿就帮忙结账收银。
身后的手还抓着个湿漉漉的手臂,隔着粗布,风风火火地一路跑过来,就连手臂上的温度也渐渐冷了下去。
“啊不是,你们这儿有毛巾吗?”薛闻声言简意赅地问他。
“有。”景一没说什么话,就去后房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白净的毛巾。“这个是新的,刚还在暖气上烘过。”
“谢谢啊。”景一看到他身后衣服湿不拉几的人了。
“让他把衣服换下吧,”景一又回到了柜台后面,坐了下来,“挂身上容易病啊。”
阿塔被拉进来之后迷迷瞪瞪的,只以为薛闻声饿了,就接着拾掇自己身上的衣服——上衣襟的水拧出来落到了下衣摆上。
啊服了,算了先这样吧。
头被一股子热气笼罩,接着,感觉头发上的水被抽离走了。他下意识的往头上去拽,那股子温热又下滑,拢住了他肩膀。
薛闻声按着给自己擦头发时胡乱一通擦的技巧给阿塔擦着头——就要这么乱才能吸水——不知道什么真理。他拽着温热的毛巾裹着他的肩膀,吸足了水才接着往下,手臂更是被裹了几遍,直到恢复了些温度。
薛闻声就这么一遍遍给他吸着水,渐渐的,温热的毛巾也有点湿冷了。
“你让他穿这个。”景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件长袖衫下来。
“谢谢啊,”薛闻声没推脱,要是是他自己穿着湿乎乎凉飕飕的衣服,他铁定拒绝了——二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压根不当回事儿。
十八九的还是当个事儿吧。
“你去换上,别这么湿着了,冷呵呵的。”薛闻声说罢,景一带着阿塔去后房换衣服。薛闻声拿着已经冷掉的湿毛巾,顺了顺手上的水。
没一会儿阿塔就出来了,拿着湿衣服。景一拿过薛闻声手里的毛巾,又去了后房。
薛闻声脱下了冲锋衣外套,“穿上。”好歹这外套不挂水——要不然薛闻声也不会没有注意到下山的林子里藏着那么多水。
阿塔定睛看了看他——你就套个卫衣不冷吗?
“高低比你暖和,你就穿吧。”薛闻声看了一秒就猜到他想问什么。
阿塔没说话,接过薛闻声的冲锋衣,不知道是被冻得木讷迟钝还是心不在焉,慢悠悠地套上了稍微大点儿的衣服。
衣服包围着遗留下来还没来得及被冷空气吹散的暖气,又重新贴在了阿塔身上。皮肤上的冷气逐渐被吸走,暖流推着身体里的血液,手和手臂终于恢复了血色。
薛闻声在后房旁边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歇歇。
下个山这么累。
水汽还这么大。
早知道等出太阳了再下来了。
让这小子怪辛苦的。
阿塔搓搓手,他淡淡地看着坐在那边发愣的薛闻声,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