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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三重境(上) “习得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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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颰国四皇子的师青玄,看着自家面目全非的后花园,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我那一园子芍药呢?”
铺天盖地的名贵花卉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郁郁葱葱。石子小路蜿蜒着通向不远处临水而建的六角亭子,亭边睡莲开得正好,周遭蝉鸣悠长。
师青玄站在那儿,完美演绎了什么叫目瞪口呆。
他想起现世里有一回碰上日全食,几个哥们儿凑在一起闲扯。其中有个开玩笑说,如果这种时候来一场,那真是从天亮干到天黑又干到天亮,足以吹嘘半辈子。
很好。他第一次就从春末干到了盛夏。
可以吹上九辈子了。
满脑子装着乱七八糟,他刚走到贺玄面前,身后就传来剧烈震动。雕梁画栋、朱门锦窗在瞬息间寸寸碎裂,化成一片齑粉,散进了空中。
师青玄:“……”
皇权富贵体验卡到期了?
能续费吗?
第九世的师二少确实是个吃穿不愁的富二代,但那种“不愁”跟第四世比起来,根本不够看。一国皇子,是实打实居于万人之上的人上人。除却身旁这位冤家时不时搅得他心绪不宁,这段日子过得当真十分舒心。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正打算同这人好好享受一番人间奢乐,念头尚未落地,就被梦境清了场。
过分,实在过分,连蜜月都不给度,他要投诉。
师青玄气鼓鼓地看向贺玄,想寻求一点安慰。
贺玄望着崩塌的盛景,原本没什么表情。但见师青玄委屈地望过来,那双眼睛带着薄薄的水光,眼尾留着未褪的红,微肿的唇瓣上还印着浅浅的齿痕。
贺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忽然扣住师青玄后颈,将他调转了方向。
师青玄挣着回头,莫名其妙:“你做什么?”
贺玄同他对视数息,又一次把他转了过去。
师青玄不肯安分,固执地转了回来。
贺玄依旧坚定,再次将他掰向别处。
两人你来我往数个回合,被强行按头看风景的风师大人险些炸毛:“你到底想干嘛?”
“饿了。”扣着他后颈的人,终于把执意送上门的食物按进怀中,鼻梁摩挲着他颈侧,似是饥饿的兽在寻找一处适合的地方下口。
“饿了?哈哈哈……你这人怎么总是饿……” 师青玄陷在坚实的怀抱里,乱了心跳。
“原本不饿,”贺玄鼻息喷在他颈间,“但看着你,又饿了。”
这人怎么可以用这么平常的口气,说这么撩人的话?
风师大人大为震惊。
但绝境鬼王的鬼气已经躁动起来,大有要将人就地正法的架势。
耳鬓厮磨间,师青玄抬臂勾住贺玄脖颈,仰头迎上去,硬生生把主导权夺了过来。贺玄被他这一下弄得顿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扣在他后颈的手。
二人正吻得缠绵,远处忽然涌来一队人影,吓得师青玄险些一口气呛住。
处境一时尴尬难言。
明明待在自己家里没挪窝,眼下却变成了私闯民宅。师青玄无处说理,下意识拽着贺玄往灌木丛后躲,却没拽动。
他又用力扯了一把,依旧纹丝不动。
“咱能换个地方继续么?” 他脸皮还没厚到可以被人围观的地步,简直欲哭无泪。
被打断的绝境鬼王抬眼望向来人,眼神冰冷莫测,似是察觉到什么异样,瞳底黑气翻涌。
下一瞬,那群人行至二人身前,却毫无停顿,目不斜视地径直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师青玄满眼惊愕:“我被你折腾死了?”
贺玄眼底翻涌的黑气一顿,旋即尽数敛去,无语地看向他:“没有,你好好的。”他望着人群远去的方向,慢声道:“只是他们看不见,也触不到我们。”
“啊?”师青玄茫然极了,“咱这又是踩了哪一世的剧情——”
话没说完,视角忽然变了。
就像有人在后台切了个镜头,两人不知怎的就站在了凉亭里。亭中摆了一张矮榻,榻上一人背对着他们斜倚隐几,姿态懒散惬意。
凉亭外,跪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孩童,个个脊背挺直。
“为何想拜入我门下?”榻上的人一条胳膊搭着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
师青玄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在那人身侧虚晃了一下,发现对方当真瞧不见他,便拉着贺玄绕到榻前。
说话的男子墨发散着,衣摆随意铺开。他面容清俊,看着尚不到三十,眉眼浮着一层浅淡笑意。
贺玄眉心微蹙。
这张脸,他见过,师青玄也见过。
正是临州水君庙里,那尊受人供奉的水君神像。
“出人头地!”
“光耀门楣!”
“为国效力!”
下方孩童争先恐后地回答,稚嫩的声响激昂洪亮,像现世里校园运动会上小学生在高喊口号。轮到跪在最角落的那一个,孩童想了想,认认真真开口:“习得本事,当护佑苍生。”
空气在这被拔高了格局的答案里静了一瞬。
师青玄轻轻摇头:“这台词,要完。”
贺玄不解。
师青玄自觉凑过去解释:“根据我多年看书经验,但凡说出这类台词的主人公,故事线都不会太好,基本上属于相当惨烈的那一挂。”
贺玄:“……”
“护佑苍生?”男子轻叩扶手的指尖停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师宁远。”跪在地上的孩童回答。
男子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只觉得有趣。他抬手虚虚一引,那孩童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着,自青石地面站起身。
待看清那张稚嫩小脸时,师青玄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不出意外,这孩子他也见过。
贺玄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凉飕飕地响起:“嗯,是与你同棺的那位。”
师青玄险些被他这语气吓死,一把搂住贺玄的臂弯表忠心:“我是被逼的,我只愿与你同棺呀亲——”
贺玄不想理这个戏精。
男子自榻上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就你吧”。顿了顿,他又道,“既成了我的人,往后就不必再向任何人屈膝。”
名叫师宁远的孩童躬身一礼,规规矩矩应道:“是,神使大人。”
*
画面再度切换。
半大的孩子牵着刚满两岁的幼弟,踏入了神使府。
从此以后,每天卯时未到,院子里就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练剑。剑身比他胳膊还长出一截,但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招一式练得极其认真。
两套剑法刚走完,屋顶上落了个人。
神使尘影像只没睡醒的鹤,站在屋脊上打哈欠。过了一会儿,他见底下的小孩毫无反应,便自行开了腔。
“小东西,你就不用睡觉?将来若是长不高,旁人会以为是我苛待你,不给你吃饱。”
孩童剑势不停:“弟子睡够了。”
“睡够了?” 尘影面露无奈,“你子时歇,寅时起。你到底知不知道,像你这么大点的小玩意儿,该睡多久?”
孩童没有答话。
尘影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你家那只小狗崽子,起码要睡六个时辰。再瞧瞧你?回头传出去变成我虐待徒弟,我冤不冤?”
“逸安年纪还小,多睡一会儿正常。”
“成天老气横秋,像是你自己有多大似的。”
师宁远收剑,抬眼望向屋顶,稚嫩的脸上格外认真:“弟子想早日学有所成。学成之后,方能护住弟弟,护佑苍生。”
“行吧。” 尘影不再劝,就立在屋脊之上静静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孩童手上动作微顿。
“师家那些人,前阵子不是把你爹娘留下的遗产都瓜分了么?昨日他们派人送到我这里,说当初只是‘代为保管’,现下物归原主。”
尘影说完,低头等着看他反应。
孩童手里剑势没停:“嗯。”
尘影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嗯’?”他有点意外,“他们欺你年幼夺你家产,如今看你拜于我门下,又见风使舵地将东西送来,你就没有半句话想说?”
师宁远略一思忖,认真说道:“东西本来就是我和逸安的,该还回来。”
“……”
尘影盯着那颗小脑袋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做‘人’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什么新鲜事都干过,就是没养过孩子。好不容易弄来个养——”他佯装苦恼,慢悠悠地叹道,“偏偏半点孩子样子都没。”
师宁远手中长剑稍顿,随即挽了个剑花,才回道:“弟子有孩子样的。”
“你哪里有孩子样?”尘影挑了挑眉。
底下的小孩一剑刺出,咬着唇又不说话了。
*
师青玄和贺玄站在原处没动,那练剑的孩童却像是被按下快进键,转瞬间长成了半大的少年。
还是同一个院子,屋脊上站着的人也还在,容貌没有半分改变。尘影眯起眼,审视着少年人的招式,忽然从高处纵身跃下,拾起地上一截枯枝。
他出手不快,每一招却都落在师宁远剑势滞涩之处。少年渐渐落了下风,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攻势,但那根枯枝却如影随形,始终贴在他半臂之内。
师宁远连换三路剑势,次次被截在半途。
终于,尘影手指轻轻一挑。
长剑脱手,钉进了树干。
少年垂手站在原处,没动。
“基本功扎实,招式也利落,”尘影丢掉树枝,伸手扣住师宁远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上他腕间淤结的旧伤。
少年吃痛,却没出声。
“可惜里头少了点东西。”尘影不轻不重地揉着,“你的剑招里没有‘杀’意。是觉得我教的东西太过凌厉,不喜欢?还是觉得自己用不上?”
少年眼睫颤了一下:“弟子觉得,能护住就够了。”
尘影重复:“护住就够了?”
“是。”
“护人也要有锋芒,不然你护得住谁?”
少年盯着揉在自己腕上的手,唇线紧抿,眉眼间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但尘影养孩子养久了,一眼便看穿他心里在不高兴。
“你啊——”尘影松开手,拍了拍少年肩头,换了个话题,“我听外面的人,皆以字相称。你的字是什么?”
少年摇头:“字是冠礼上由族中长辈取的。弟子还小,并没有字。”
“为何要等到冠礼上才能取?”尘影奇怪,“谁定下的规矩?”
“礼制上……”
“怎么跟小古板似的,开口闭口都是礼制。”尘影眉头一拧,满脸都是被强塞礼制的不满,“我就问你,我身为你师父,能不能为你取?”
自然能的。
早在师宁远带着幼弟入住神使府那日起,师家人就跟他没什么瓜葛了。如今替他束发、授他术法、陪他练剑的,从头到尾都是眼前这个人。
“弟子的字,本就该由师父赐下。”
“这不就得了。”尘影道,“既是我来取,何必要等到冠礼?我不喜欢等,我现在就要取。”
少年仰头看去,天光从那人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笼在一层光晕里,如同庙宇中背光而立的造像。师宁远稍稍移开目光,退后一步,躬身端正行礼。
尘影被少年一本正经的架势逗笑了,沉吟片刻,捡起方才弃在地上的枯枝,在地面上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清和。
“海晏河清,政通人和。”他用枯枝点着地:“你这孩子一心想要护佑苍生,那便愿在你的守护之下,天下太平,万民和顺。”
少年紧紧盯着地上的字迹,久久不动。片刻后,他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能压住那点翘起的弧度。
“多谢师父赐字。”他又行了一礼。
*
画面再转,师青玄与贺玄立身之处,换成了一间书房。灯下少年的样貌又褪去几分稚气,眉眼长开了些许。
夜半烛火摇曳。
师清和身侧已堆起厚厚一沓纸,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了白塔。
尘影坐在对面煮茶。
茶壶里的水滚了又凉,凉了又滚。他煮到第五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叹气:“小清和,你这是又在熬什么?小时候不睡觉,现在又打算修仙?真想要成仙你说一声,我直接退位让贤,何苦折腾自己?”
师清和笔尖没停:“弟子抄完便歇。”
尘影眉峰微挑:“等你抄完百遍?”
数日前,他授意师清和推算阵眼方位,布设阵法。全程推演分毫不差,唯独最后一处阵眼,偏了半寸。半寸之差,阵法虽成,却终究留了隐患。一队巡夜士兵恰好踏入那一寸偏差的死角,十二人尽数困于阵中,无一生还。
事发之后,尘影赶去安慰:“下次注意。”
可师清和却在那处阵眼长跪不起。
好不容易将人带回来,他也不回房,只是一声不吭地抄书。一笔一画,像是要把那半寸无心之失,从血肉里剜出去。
“你这孩子,不过一点疏漏,何苦这般苛待自己?”尘影看着案上堆叠工整的纸张,将斟好的清茶推到他手边:“来尝尝,上好的白毫银针,我难得煮一回,可别浪费了。”
“那些人本不该死的。”师清和抬起眼眸,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死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凡人总要死的。”尘影端起茶杯,语气淡漠。
“那是人命。”
“人命很重要?”
“很重要。”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映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师清和一言不发地望着对面的人,满脸执拗。
尘影看着小徒弟慢慢泛红的眼眶,终究软了语气:“罢了。明日起,我教你以自身精血布阵。”
“精血?”师清和微怔。
“松烟、金粉、朱砂,不过都是外物媒介。”尘影解释,“而精血,能与布阵者自身命脉相连。日后若是阵法遭人利用、被邪祟篡改借势,或是你心生悔意——”
他稍作停顿,看着师清和:“可以裂阵。”
少年人正襟危坐:“裂阵?”
“引自身精血归脉,强行终止阵法。”尘影收起了惯有的散漫,神色难得郑重,“裂阵者必遭反噬,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尝试。你向来很有主见,我信你动手之前,定然清楚自己接不接得住这份‘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