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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花前月(上) “师青玄, ...

  •   被鬼王咬牙切齿念叨的师青玄,正坐在一片花海中央。
      园中芍药开得如火如荼,他浸在满目嫣红里,远远看去像是披了一身嫁衣。
      他已经很久不曾独自饮酒了。
      这段日子,但凡起了兴致,明仪都会陪着。他至今也没摸清那人酒量深浅,只是从未见他醉过。明仪似乎永远清醒又沉稳,不允许自己有半分醉意。
      所以到最后,往往都是师青玄自己喝晕乎了,黏着人家絮叨个不停。明仪虽然话少,却总能在恰当的间隙淡淡应声,他便顺着回应一直往下说。随便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聊上半天,说得再琐碎,那人也安静听着。
      师青玄觉得,同明仪待在一起的时光,真是舒服极了。舒服到他可以彻底放飞自我,把属于颰国四皇子的体面规矩全都抛在脑后。
      偶尔妙儿也会来。
      于是就成了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同看着他闹腾。
      师青玄发现,只要妙儿在,明仪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就会刻意收敛,甚至将自己放低到一种近乎温和的姿态。他会细心地给妙儿添茶倒水;温声细语讲些市井街巷的见闻;看见她裙摆拖沓碍事的时候,也会默默俯身替她理平。
      皇家公主生来金贵,自幼被万般呵护惯了,早已习惯这般周全礼遇。妙儿坦然受了他的好意,眉眼温婉地道谢。
      明仪便回以一笑。
      那笑里藏着丝遗恨了结的欣慰,又裹着点怅然若失的哀伤,看得师青玄莫名心疼。
      他想不明白这笑意的缘由,但他能确定,明仪是在意妙儿的。
      可惜妙儿早已心有所属,即将与贺家大公子完婚。
      但那又如何?
      师青玄嗤笑一声,伸手折了一枝芍药。花开并蒂,岁岁成双,最衬人间情长。可惜他那点心思,烧成灰也开不出一朵花来。
      他将芍药随意别在鬓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举杯,“明兄啊,我美吗?”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也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师青玄低笑起来,“你正在洞房花烛呢,这个点出现,也未免太快了些。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肩头一颤一颤。艳红的花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数的花蕊张着嘴,共同嘲笑他一世荒唐。
      良久,他终于笑够了,撑着石桌缓缓直起身,望着头顶那轮冰凉的月亮。
      “明兄,新婚快乐。”
      杯中酒一饮而尽,像了结了半生执念,“我还清了。”
      酒意漫了上来,意识越来越重。师青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夜风拂乱额前散落的发。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什么拖着往下坠,坠进了泥土,坠进了花根,坠进了那片再也不用醒来的黑。
      ******
      贺玄算了算,自己被师青玄摆过两道。
      第一道,就是他那双莫名废损的手脚。
      贺玄头一回撞见师青玄变成那副半残模样时,胸腔里那怒火简直无法抑制——自己都没动过的人,竟有人敢?
      可师青玄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自己摔的。
      贺玄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蠢样,满肚子的火拐了个弯,直接化成一声冷嘲:“活该。”
      师青玄依旧只是笑,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恶有恶报嘛。”
      然后他冲着贺玄礼貌道别,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竹杖点在泥地上,他撑一下,身子便跟着晃一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步伐不乱,踩得稳稳当当。恍惚间,仍是当年走在上天庭的风师青玄,正要去赴一场众星捧月的宴。
      贺玄看得胸口发堵。
      后来,贺玄又看着那人在破庙中食不果腹、看着他在天寒地冻里瑟瑟发抖、看着昔日的明珠蒙尘、满身污秽。
      他看着,也恨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贺玄把师无渡的长命锁灌满鬼王之力丢过去,等着师青玄恼羞成怒,等着他熬不住贫贱流离的日子典当金锁或动用法力,等着他有朝一日再度来乞求自己。
      可他只是客气道谢,悉心珍藏,然后安安稳稳做着乞丐。
      师青玄平日嬉皮笑脸惯了,你骂他一句他能跟你贫三句,成天没个正形。可师无渡为他殒命,他便拼尽全力活着;贺家因他覆灭,他便倾尽所有偿还。明明聒噪不休有说不完的废话,可有些事,他到死都只字不提。
      直到九炼之誓走到第四世,贺玄遇见了转世后的父母妻妹。
      那一世,他也附身在贺生身上,妄图借着这具凡人躯壳,拾起一段不再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一世,也是在风神宫,他从颰国大祝口中,第一次听闻了满门轮回能被天道偏爱的真相。还是那一世,醉得不成样子的师青玄,在花海中攥住了他的衣襟,笑嘻嘻地问:“明兄,咱们快两清了吧?”
      这些都不是梦魇之渊捏造的情节。桩桩件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这里不是他的心魔囚笼,是师青玄的。原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旁人相知相守,竟比被白话真仙缠身还要可怕、还要绝望。
      可是,师青玄还是选择了两清。
      贺玄看着花海中已经失去了神智的人,满腔怒火就这么被硬生生堵住了。
      那人半睁着眼,漆黑的瞳仁定在虚空里,像一具被遗弃的人偶。风吹过,他鬓边的芍药轻轻摇晃,衬得苍白的面色几近透明。满园繁花红得刺目,他孤零零地坐着,就像是这片艳红里唯一没有色彩的东西,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到像是随时会散去。
      贺玄托起师青玄的下颌,将他的脸仰向自己,“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来阻止?师青玄,你当真想与我断得干干净净?”
      师青玄瞳仁随着他动作勉强定到贺玄脸上。但那眼底一片空茫,仿佛全然不认得来人,
      直愣愣的目光像在看一面墙。
      贺玄不动,师青玄也不动。周遭的芍药开得越发艳丽,红得像凝住的血。月色在花叶间缓缓推移,像有什么正一寸寸合拢,要将这一方天地吞没。
      贺玄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明,怕是永远也没机会了。
      “我没有拜堂。”他指尖轻捻着鬓边芍药薄而透的花瓣,对着眼前茫然失魂的人认真解释,“我确实附在了贺生身上,也想过要借着他的身份走下去,弥补生前所有的缺憾。可这‘夫妻对拜’,我做不到。我拜天地,敬这世间轮回;拜父母,偿我未尽孝道。但我无法问心无愧地去同妙儿对拜。于我而言,她不只是我未婚的妻子,更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妹妹、是惨遭我连累的至亲。我不能因为想要弥补自己,就断了她这一世的良缘。她喜欢的是那位温润和煦的郎君,并不是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师青玄的眼睛,说:“而且,我也心有所属,有了另一个想要相伴相守的人。所以与妙儿对拜的,自始至终都是贺生本人。无论是梦魇之渊中,还是梦魇之渊外,我都来找你了,你想起来了吗?”
      师青玄没有应答,只是静静睁着一双空洞的眼。
      贺玄看着脚边歪倒的酒壶,沉默了一瞬。
      九炼之誓走到第六世的时候,师青玄转世成了一只九尾天狐。那少年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通透到近乎决绝。
      他周旋在一群对往事讳莫如深的鬼神中间,把他们半真半假的说辞一块块拆解,硬是拼凑出了那段被刻意掩藏的真相。
      那夜,师小狐狸吐着不要钱的甜言蜜语,给贺玄递来了一壶酒。
      然后,他走得头也不回。
      最后一次见面,浑身是血的少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盈满了诡谲的光。贺玄一时不察,被他定在了原地。
      “师青玄,不要对我用禁术。”贺玄厉声警告。
      师小狐狸弯了弯嘴角,狐族与生俱来的魅惑之意让他笑得勾魂夺魄。
      “明兄,对不起。”
      再后来,就没有了。
      九尾天狐濒死之际施下的记忆封锁,终究没能彻底成功。鬼王之力抗住了禁术的侵蚀,前六世的记忆只是蒙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并未真正消散。所以贺玄再次被青铜铃唤醒的刹那,除了隐隐有些头疼,并无太多异样。他盯着眼前堪称温柔乡的寝殿怔了片刻,随即循着铃声,走向师青玄的第七世。
      识海中大雾弥漫,师小狐狸的轮廓在雾气深处越来越模糊。在被彻底遮住的前一刻,师青玄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落到贺玄耳边:“明兄,你等不到我的。该抽身了。”
      我没有在等你。贺玄想:我只是和从前一样,在陪着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九炼之誓的业火将我们焚烧殆尽。
      贺玄收起了思绪,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失了魂魄的人身上。
      半晌,他开口道:“我仗着手里有笔因果债,以为靠着这份亏欠就能把你攥住,名正言顺地和你纠缠不清。可我没料到,你竟能如此狠心。”
      “你要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剥出去,你说放手就放手。”他平稳的声线里透出几分苦涩,“而我除了你身体里的这副命格,没有半分可以拿捏你的东西。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只好将自己收拾成你最喜欢的样子,故意让你看见我、靠近我,让你一世又一世对我‘一见倾心’。”
      “对不起,师青玄。你一心想拉我走出过往泥沼,我却只想将你困在只有我的深渊里。我喜欢你围着我转,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喜欢你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物,还能被阳光照见,不是一具只会复仇的行尸走肉。”
      “我之前一直没有认真答复过你,”贺玄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你,是那种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喜欢。”
      “师青玄,我心悦你。你听见了吗?”
      回应他的,仍是满园寂然。师青玄眸底依旧空茫如故,不见半点波澜。
      贺玄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
      蓦地,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了师青玄脸上。
      贺玄微怔,抬手摸向自己眼角,指尖沾到一片极淡的湿意。他垂眸盯着那点水痕看了片刻,然后用指腹轻轻擦过师青玄的脸颊,干脆利落地将那点泪痕抹去。
      “我知道你恨我。”他继续自言自语的说道:“从我亲手杀了师无渡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但我无法停手,为家人报仇是支撑我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唯一信念。”
      “你不会放弃他,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们各自都有非走不可的路,谁也怪不得谁。可——”
      他停了一会儿。
      “可如今,你哥哥回来了,我的家人也都好好的。血海深仇都已成为过往,那些该偿的债,你也早就偿完了。”
      “师青玄,你不再亏欠什么了。你自由了。”贺玄平静地说,“如果你真想留在这片混沌的梦境里,躲开那些让人不快乐的前尘旧事,那我便陪你一起。”
      一席剖白落地,仍是意料中的死寂。师青玄像一朵开到了极盛却被冻住的花,静得无声、也美得惊人。
      贺玄端详着他,喉结微动。然后他慢慢俯身,珍而重之的覆上了那双微凉的唇。
      路过的风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摇得满园花叶簌簌乱颤,妄图将地上交叠的影子打散。过了许久,受惊的风才渐渐止息。纷乱的花影归于平静,两道孤影又重叠在一起。
      就在贺玄渐渐沉溺于这个自作主张的亲吻时,师青玄的双唇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贺玄一僵,下意识抬身后退。退到一半,领口便被人攥住了。
      僵滞许久的人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空茫无物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映出贺玄强作镇定的样子。
      “我听见了。”师青玄嗓音带着刚回魂的干涩,“你承认你故意勾引我,勾引了好多世。”
      贺玄眼睫一闪,尴尬地偏开了视线。
      “我还听见你说,你喜欢我、心悦我。”
      贺玄:“……”
      听见的可真多,多到鬼王大人心中生出了无边惆怅。这人早不清醒晚不清醒,偏偏挑这种时候醒,简直就是找事。
      贺玄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然后瘫着脸问:“你还听见了什么?”
      “我还听见你说,该还的我都还完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好了,别说了。”贺玄的声音紧了些。
      不欠了,恩怨情仇便一笔勾销,从此再不相干。他认得清现实,但他并不想听。
      可师青玄偏不让他如愿:“为什么不让我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不说清楚?”
      “……”
      贺玄没有挣开扯着领口的手,就那么别扭地半支着身子,与他对视。浅棕色的眸子里暗色翻涌起又被压下,像是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相互撕扯。
      过了很久,他瞳仁动了一下。
      “好,你说。”
      下一刻,他被拽了过去。
      师青玄重新吻上了他的唇,亲了好一会儿见贺玄没有反应,不满地退开半寸:“你那是什么表情?嫌弃我?我还没嫌弃你呢。你方才偷偷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贺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着师青玄,那人唇上还带着层薄薄的水光,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片月色,满园芍药都比不上他的鲜活。
      师青玄被盯得耳根发热,偏过头咂了一下嘴:“啧,你行不行?”他懒得再废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扛了起来。
      他做风师的时候没扛过人,做师二少的时候更没有。由于缺乏经验,被扛人姿态谈不上任何美感。被迫脸朝下的绝境鬼王,像一袋被人随手捞起来的大米,茫然地盯着地面倒退的碎石与落花。
      直到师青玄迈过了寝殿的门槛。
      “痴心妄想了几辈子,总得尝尝咸淡。”他把肩头的人掂了掂,径直往里面走去。
      贺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花前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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