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临州境 “地师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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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过，扬起贺玄披散的几缕墨发，那发丝掠过师青玄眼前，像一道握不住的幻影。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风却转了向，只握住满手空寂。
师青玄一怔，回神时那道玄色身影已在十几步开外。
腿长了不起啊？
他暗自嘀咕，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山道起伏，那人步履如常，他却得微微提气才能跟上。又走了一段，师青玄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歹也变回了神官，怎么还会被这人轻易甩在后头？
……总不该真是腿长的缘故？
这念头冒得突兀，他差点笑出声来。眼看那人背影越来越远，索性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衣袖摆荡间，师青玄的指节状似无意地擦过贺玄微凉的手背，一触即离，像山风路过。
“贺玄，”他弯起眼角，与那人并肩，气息因方才追赶而略有些不稳，“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他又看着前方，问道：“前面有岔路，左边看着好走，右边似乎风景不错。你说，咱们走哪边？”
“随你。”贺玄声音平淡，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半分。
“哎，不是吧？你怎么变大就切换回‘高冷模式’了？”师青玄抓住手边晃动的袖角，语气里掺了点惋惜：“你小小一只的时候多可爱啊，能变回去吗？爸爸抱着你走，保证又快又稳。”
“不能。”贺玄手腕一绕，袖角便轻松地脱离他指尖。
师青玄也不恼，反而快走几步绕到贺玄身前，一边倒退着一边笑眯眯地打量他：“说真的，你现在这样貌也太好看了。要是在我们学校，绝对是校草级别，表白墙天天刷屏的那种。出去后真不考虑出道？我给你当后援会会长！”
贺玄目不斜视：“不考虑，没兴趣。没你好看，你看自己。”
“你这耳饰也挺酷。”师青玄忽然探手，饶有兴趣地去碰贺玄耳上的饰物：“这造型如果发到网上，绝对爆红。回去开直播吗？我给你刷礼物。”
贺玄侧首避开，浅棕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用，你看路。”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枚醒目的耳饰倏然收缩，化成一点墨色骨钉。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被一支墨玉簪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宽大衣袍也在步履间变化成了形制简洁的劲装，将先前张扬外放的形貌尽数敛藏。
师青玄：“……”
分明还是同一人，同一张脸，只不过从鬼王的装扮换成了地师仪简单利索的造型，怎么就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如松了？
风师大人一时不止手痒，连心尖都跟着痒了。
“师青玄。”走在他身后的师无渡终于忍无可忍，蹙眉提醒：“好好走路。”
他的目光冷冷掠过贺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嫌弃，“这副鬼样子有什么可看？你眼光越来越差了。”
师青玄权当耳旁风。他仍然倒走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粘在贺玄身上，眼里漾开十二分坦荡：“看什么路，我现在只想看你。”
贺玄：“……”
师青玄：“要不咱就走左边吧，反正这山间的景致再好，也比不上你。”
山风恰在此时穿过林隙，卷着草木的清冽掠过眼前人含笑的眉眼。贺玄目光微顿，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
师青玄：“你怎么又不说话？该不是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吧？”
师青玄：“我还能再夸一百句，句句不重样，你要听吗？”
师青玄：“地师大人惜字如金，地师大人情绪稳定，地师大人能力超群，地师大人俊美不凡……”
贺玄：“……”
一句接着一句，当真是没完没了不带重复。
这边师青玄还在锲而不舍地撩拨，那边师无渡额角的青筋已经跳了又跳。他养了两世，才头一回见识到自家弟弟有这种“神色无辜却句句撩人”的本事，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教育不当，才将人养成了这般模样。
师无渡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扇子，手指却捞了个空。
那柄能翻江倒海的水师扇没在它该在的地方。师无渡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心头的无名火登时窜得更高：都恢复原身了，这阵法不知道顺便把他法器也变回来？若现在有扇子在手，他定要将面前两个混账一起扇飞，落个耳根清净。
水师大人正磨着后槽牙，左侧岔路忽然飘来一阵清脆笑闹。几个少女结伴上山的动静由远及近，暂时打破了这头微妙的气氛。
鹅黄衫子的姑娘声音清亮：“那签可灵了！东街赵家姐姐求到了姻缘签，第二天就有媒人上门！”
挎着藤篮的姑娘跟着接话：“西市郑家那个躺了好几年的公子，抽到‘康泰平安’，你猜怎么着？上个月都能扶着墙走了！”
“还有王屠户家的婶子，去替闺女求子……”
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几位姑娘，打扰了。”
少女们闻声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山道旁的师青玄。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此时还带着逗弄贺玄时的笑意，叫人望之便挪不开眼。
几个姑娘一时都忘了说话。
师青玄拱了拱手：“有劳几位姑娘，想问问这是何处地界？”
鹅黄衫子的姑娘最先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红：“公子客气了，咱这儿是临州地界。”她顿了顿，又介绍道，“临州城就在山脚下，沿着这条山道下去便能看到。临州依着江，咱这儿的人世代都靠江水过日子。”
挎着藤篮的姑娘跟着点头，伸手往山外遥遥一指：“您瞧见那江上没有？那些星星点点移动的影子，都是渔船。这会儿正是早市收网的时辰，再过会儿啊，码头就该热闹起来了。”
师青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远方江水浩渺，与天际连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对了，”鹅黄衣衫的姑娘目光停在师青玄清俊的眉眼间，又笑吟吟地说，“公子既到了临州，若不急着赶路，不妨多留两日。明儿正巧有祭祀游行，城里可热闹了。”
她见师青玄听得认真，不由心生亲近，语气愈发热络：“公子进城后，可以去尝尝东街李婆婆家的鲜鱼馄饨。她家用的鱼都是天没亮时从江里现捞的，味道可鲜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姑娘也纷纷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
“西街张记的虾饼才香呢！炸得外酥里嫩，吃过就忘不掉。”
“要说鲜，还得是码头王婆那锅鱼汤，奶白奶白的，撒一把青葱……”
少女们七嘴八舌，眼里闪着光，山道间一时满是鲜活的气息。
师青玄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笑着转头去看身后的两人。少女们的目光随着他一同望去——所有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她们看见了两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一人眸色浅棕却深不见底，一人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两道目光扫过来时，竟让她们无端打了个寒噤。
姑娘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与师青玄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方才的活泼生动瞬间收敛，换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师青玄还想着方才提到的虾饼，笑着追问：“不知那西街张记具体是在——”
“走了。”
两个声音同时落下。
他抬头一看，却见贺玄与师无渡竟已径自朝下山的路走去，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诶，你俩等等我！”师青玄只好朝少女们匆匆一揖，快步追了上去。
几位姑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开口：
“那位公子可真好看。”
“就是他身后的两位，瞧着有点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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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城池出现在眼前。
冬日的阴沉天色下，城墙正中央牌匾上的“临州”二字鎏金璀璨，在灰蒙天色里格外刺目。城门楼檐角悬着的红灯笼，在朔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城门口，几个差服守卫正例行盘查。有个年轻小兵偷偷从果农筐里顺了个苹果，咬上一口，又递给了一旁的同伴。那同伴接过就啃，随即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周围几个守卫爆发出一阵哄笑。
三人随着人流穿过城门洞，长街景象在眼前豁然展开。虽是寒冬，街上却半点不见萧条——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油光锃亮，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吆喝声、车马轱辘声搅成一团。
“我们这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师青玄挤到两人中间，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你们说，咱是穿进真历史了，还是穿进哪本小说里了？穿越的套路我最是熟悉，我看过的网文里，十本有五本都是玩这个！”
无人应声。
“哎，你们脑子里没听见‘叮’一声？就是那种系统提示音——‘宿主您好，欢迎绑定XXX系统’？”
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没一个接话。
“不是吧你们？”师青玄急了，绞尽脑汁地比划着，“就是金手指啊！老爷爷啊！兑换商品的面板啊！呔，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他看着两人眼中的疑惑，逐渐转变成“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神色，气得抓狂，“行行行，当我没说！”
一直沉默的贺玄终于动了动唇：“什么是穿越？”
“就是突破时空界限进入其他世界！”师青玄瞬间又活过来了，“分魂穿、胎穿和本体穿。”他指了指三人，一脸笃定，“咱这情况，一看就是本体穿越加回归的复合型题材！”
贺玄：“……”自己刚刚为什么要接这玩意儿的话？
师青玄指尖点着下巴，还在脑洞大开：“哎，你说——如果咱们待的世界，就是一本写好的书呢？咱去过的仙京、逛过的鬼市，从那个世界跑到这个世界，会不会每一步，都是按着写好的剧本在走？”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贺玄，一本正经地说：“就像笛卡尔的 ‘我思故我在’，柏拉图的 ‘洞穴寓言’，现代流行的‘模拟宇宙假说’。我们感知到的‘真实’，到底是不是‘真的真实’？我们会不会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作品’里的角色？”【注1】
贺玄：“……”
见贺玄不甚理解，师青玄清了清嗓子，开始给绝境鬼王科普：“我前阵子看到个说法。人们总以为自己的选择全凭自由意志，是纯粹的‘本心使然’。但科学研究其实早就揭示了：我们的性格特质、认知倾向、甚至决策偏好，都离不开先天遗传倾向与后天环境的交互作用。所以那些我们自认为‘遵从本心’的选择，未必是完全自主的决定，而是这些底层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倾向。”
“有句话怎么说的？基因决定个性，个性决定命运——”他正说得起劲，后脑勺却突然挨了一记。
师无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冷着脸：“成日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眼风扫过贺玄，语气凉凉，“你同他讲‘基因’？不如等会儿再画个DNA分子式？然后再介绍一下因果定律和量子力学？”【注2】
师青玄揉着后脑勺转过身，正对上兄长不善的目光，委屈地嘀咕：“你俩有仇就自己解决，别总拿我撒气，我这都是从正经科普节目里看来的。”
他撇撇嘴，继续道：“再说了，如果结局早已注定，那么所有的抗争、所有的努力，不都成了奔向终点的徒劳？既然结果都一样，这过程中的挣扎与坚守，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被说愣了——若是命途已定，那么所有人，与牵线傀儡又有何异？
师无渡垂眸看着师青玄眼中那片茫然与困惑，眸光微动。他冷哼一声，见自家弟弟下意识缩着脖子护住后脑勺，极淡地勾了下嘴角。
“我命由我不由天。”
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眉宇间染回了些熟悉的狂傲：“若天道为我定命，我便劈了那天道。若书本为我写命，我就焚了那书本。”他抬眼扫过眼前熙攘的街市，唇边噙起一抹冷笑，“若这世间万物敢拦在我的路上——”
“哥！哥！打住！咱们冷静！”师青玄一把抓住师无渡的胳膊，脑子里那点科学理论和哲学思维瞬间烟消云散，深怕他哥再说下去就该毁天灭地了。
他在心中暗叹：不愧是他哥，这架势，这语录，搁哪儿都是能活到最后的那种……大反派。【注3】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临州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