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食堂的最后一个饺子 一颗饺子, ...

  •   那一整晚,裴昭序都没有回复季晏清的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对话框里,季晏清发来的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想买。就想借你的。”——像一颗被轻轻放在地上的石子,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裴昭序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一扇门。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不算快,但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墙。

      他不知道那面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凿穿它。

      第二天一早,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到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昨天季晏清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今天他却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季晏清抬起头。

      “早。”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种语气。干净利落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白开水。

      “早。”裴昭序说。

      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细细的缝隙旁边。

      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又看了一眼裴昭序。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支?”他问。

      “……备用的。”裴昭序说,声音很小。

      季晏清没有追问。他伸手拿了一支,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裴昭序把目光收回来,打开课本。

      但他的余光又开始了。它不听话,总是往旁边飘,飘到季晏清的手上,飘到那支笔上,飘到他手腕上那块表盘有裂纹的手表上。

      那块表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记录时间。

      裴昭序想问他,那块表戴了多久了。

      他没有问。

      他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和很多其他问题一起,沉到胃里,沉到一个他暂时不想去打捞的地方。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一条在午后晒太阳的河。他讲的是古文,一篇关于离别与重逢的文章,字里行间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裴昭序听着听着,走了神。

      不是因为课不好听。是因为旁边的季晏清在抖腿。

      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抖,是那种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抖。频率不快,幅度不大,但裴昭序能感觉到——桌子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脚底,像一种无声的摩斯密码。

      他想说“你别抖了”。

      他没有说。

      他把自己往远离季晏清的方向挪了一点,继续听课。

      没过多久,季晏清的腿不抖了。

      裴昭序不知道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没有去看。

      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中午。

      下课铃响之前,赵鸣就已经在最后一排的过道里等着了。

      “新同学!走!”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到裴昭序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他快速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跟着赵鸣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去吃饭?”

      是季晏清的声音。

      裴昭序转过头。

      季晏清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个旧篮球,正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啊,”赵鸣说,“食堂的红烧肉,昨天就预约好了。”

      季晏清笑了一下。

      “我也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赵鸣身上移开,落在了裴昭序身上。

      只有一秒钟。

      但裴昭序感觉到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阳光穿过树叶之后落在地上的光斑——不刺眼,但你知道那是光。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赵鸣走在中间,一路上嘴就没有停过。他在说昨天的那场篮球赛,说季晏清那个三分球有多离谱,说他要是也能投出那样的球就好了。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台停不下来的发动机。

      季晏清在他左边,偶尔接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裴昭序在他右边,沉默地走着,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裴昭序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它们靠得很近,几乎要连在一起。

      食堂里人很多。

      赵鸣像一艘破冰船一样在人流中开出一条路来,裴昭序跟在后面,季晏清跟在最后面。他们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赵鸣自告奋勇地去打饭,把裴昭序和季晏清留在了座位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不太熟的人突然被单独留下来的安静。

      裴昭序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户外面的树,看了看桌子上不知谁留下的油渍。他的目光到处跑,就是不敢往旁边看。

      “你平时中午都吃什么?”季晏清问。

      裴昭序愣了一下。

      “……随便吃。”

      “随便吃是什么吃?”

      裴昭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随便吃”是真的随便吃——食堂有什么就吃什么,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吃饭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是一件必须做但不需要太认真对待的事。

      “就是……有什么吃什么。”他说。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有点心疼。那种表情很复杂,复杂到裴昭序读不懂。

      “那你今天必须尝尝食堂的红烧肉,”季晏清说,“赵鸣说了八百遍了,你要是没吃,他会觉得自己白活了。”

      裴昭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季晏清看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一点。

      赵鸣端着三个餐盘回来了,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叨着“红烧肉今天排队的人特别多”之类的话。他把餐盘分给大家,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裴昭序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米饭,青菜,一小碗汤,还有一块红烧肉。肉块不大,但颜色很好看,红亮红亮的,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

      他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很家常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怎么样?”赵鸣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好吃。”裴昭序说。

      “我就说嘛!”赵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吃了起来。

      季晏清吃得很快,但不粗鲁。他用筷子夹菜的节奏很稳定,咀嚼的速度也很稳定,像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住了。

      裴昭序余光里看到他的动作,但没有抬头。

      然后,一只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裴昭序抬起头。

      季晏清正把那颗饺子往他碗里放。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你太瘦了,多吃点。”季晏清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昭序看着碗里那颗多出来的饺子。

      它的皮有点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热气从饺子表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他说。

      “不用谢。”季晏清说,已经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了,好像刚才那件事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赵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季晏清你怎么不给我?”

      季晏清头都没抬。“你不够瘦。”

      赵鸣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大到周围的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裴昭序的脸有点热,他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了。

      味道是什么,他没尝出来。

      他只知道,那是他吃过的最烫的一颗饺子。

      下午第一节课,裴昭序有点困。

      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那种困。是那种——吃得太饱、血糖升高、眼皮开始打架的那种困。

      他用笔尖戳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一下。不重,但够疼,疼到能让他保持清醒。

      旁边的季晏清倒是精神得很,坐在那里听课,偶尔低头记两笔,偶尔转一下笔。他的笔在指间转得很快,很稳,像是有生命一样。

      裴昭序看着那支转动的笔,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戳自己的手背。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手背上已经有好几个红点了。不大,但看得见,像是被蚊子叮过一样。

      季晏清注意到了。

      “你手怎么了?”他问。

      裴昭序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

      “没什么。”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子上,往裴昭序的方向推了推。

      “擦一下,”他说,“有点红。”

      裴昭序看着那包纸巾,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来,抽出一张,在手背上按了按。

      纸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也许是竹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放学后。

      裴昭序正在收拾书包,季晏清突然开口了。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那一起上晚自习?”季晏清的语气很随意,“反正咱俩是同桌,坐哪儿都一样。”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应该拒绝的。他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那条轨道。他不想被打乱。

      但他听到自己说——

      “好。”

      又是那个声音。不是他的,或者说,是他的,但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一个。

      他越来越搞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晚自习的教室比白天安静得多。

      只有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各自低头写作业。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

      裴昭序和季晏清并排坐着,各自写着各自的作业。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沉默是一种距离——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晚上的沉默是一种陪伴——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我们坐在一起。

      裴昭序做了一道数学题,又做了一道。

      他的手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他想快点做完,然后做英语,然后做语文,然后把所有作业都做完。

      做完之后呢?

      他没有想。

      季晏清突然把作业本推了过来。

      “这道题怎么做?”他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裴昭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数学,数列题,难度不小,但不算特别难。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他的笔迹很小,很密,像是怕浪费纸一样。

      季晏清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裴昭序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季晏清突然说:“哦,我知道了。”

      他拿回本子,低头开始写。

      裴昭序看着他写。

      季晏清的笔迹和他的人很像——不算工整,但很流畅,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舒展感。他的字有大有小,有胖有瘦,像是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性格。

      裴昭序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但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地看旁边这个人的?

      下晚自习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裴昭序和季晏清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天上有星星,比昨天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你今天怎么不带篮球了?”裴昭序问。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主动问了问题。不是别人问他,他回答。是他自己主动问的。

      季晏清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裴昭序会先开口。

      “球没气了,”他说,“明天拿去打气。”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在一起。

      “你晚上住宿舍?”季晏清问。

      “嗯。”

      “我也是。你几号楼?”

      “三号。”

      “我二号。咱俩中间隔了一栋楼。”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左边是二号楼,右边是三号楼,中间隔着一栋不知道是几号楼的楼。

      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裴昭序说。

      季晏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左边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往右边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都在了。

      赵鸣从上铺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你刚才和季晏清一起回来的?”

      裴昭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户那儿看到的,”赵鸣嘿嘿笑了两声,“你们还站在路口说了半天话。”

      裴昭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换睡衣。

      “季晏清这个人不错的,”赵鸣说,“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挺细心的。上次我发烧,是他去医务室帮我拿的药。”

      裴昭序“嗯”了一声。

      “而且他成绩好,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他。”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早上帮我占个座。”

      裴昭序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很快又发了一条:“晚安。”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然后他打字,发了出去。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它不重了。

      它在轻轻地说:有人在等你回消息。有人在和你说晚安。有人在明天等你帮他占座。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录,小到在别人的故事里可能只是半行字。

      但它们像是某种信号——微弱但清晰的信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告诉他:你被记得了。

      你被一个人记得了。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虫鸣,有风,有稀稀拉拉的星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

      但他在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裴昭序。”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