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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桅子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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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气开始变得闷热。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暑气。
邱谭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眼睛半闭。“热死了…”他拖长声音,“邹绪锦,我们放学去云龙湖游泳吧。”
邹绪锦正在整理笔记,头也没抬:“不行。”
“为什么。”邱谭侧过脸,用脸颊感受练习册纸张的凉意,“都快期末考试了,放松一下不行吗。”
“水况不明,不安全。”邹绪锦言简意赅。
邱谭撇撇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指尖戳戳邹绪锦的手肘:“那去买冰棍总可以吧。”
邹绪锦终于抬眼看他。
邱谭的狼尾发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
桃花眼因为暑气显得有些慵懒,眼尾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做完这套题。”邹绪锦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到他面前。
邱谭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
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几下,又停下来。
“喂,邹绪锦。”他压低声音,“我们窗台上那鱼,是不是胖了。”
自从那条白玉琉金在邹绪锦家窗台安家落户,邱谭每天都要找各种理由去观察它,顺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虽然邹绪锦多次指出这个名字毫无创意。
“鱼粮喂多了。”邹绪锦说。
“我哪有喂多。”邱谭反驳,“明明是按你说的量喂的。”
邹绪锦没接话,只是用笔点了点练习册:“专心。”
邱谭叹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吊扇的嗡鸣。
放学铃响,邱谭第一个冲出教室。
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树荫下,等着邹绪锦。
“快点快点。”看见邹绪锦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拽住对方的书包带,“再晚小卖部的冰棍要卖完了。”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学生。邱谭挤进去,很快举着两根绿豆冰棍出来。
“喏。”他把一根递给邹绪锦,“解暑。”
两人站在树荫下吃冰棍。绿豆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暑气。
“我妈昨天问我了。”邱谭说,眼睛看着远处操场上打球的人。
邹绪锦侧目看他:“问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邱谭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她说我最近老往你家跑。”
邹绪锦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邱谭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我说是啊,邹绪锦给我补课嘛,不然我物理肯定不及格。”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自从邱谭父母离婚后,他的成绩确实有些下滑,邹妈妈对此很是担心。
“她信了?”邹绪锦问。
“大概吧。”邱谭耸耸肩,“她最近也挺忙的,没空多问。”
冰棍在阳光下融化得快,甜水顺着邱谭的手指往下滴。
他赶紧舔了舔,然后继续啃冰棍。
邹绪锦看着他的侧脸。
邱谭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能感觉到那轻松语气下的细微紧绷。
“周末,”邹绪锦开口,“去我家复习。”
邱谭眼睛一亮:“真的?你妈不介意?”
“她周末加班。”
邱谭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那说好了啊。”
吃完冰棍,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六月的风吹过,带着柏油马路被晒热的气味。
路过一个街角的花店时,邱谭突然停下脚步。
“你看。”他指着花店门口摆着的一盆植物。
那是一盆栀子花,绿叶间开着几朵洁白的花,花瓣厚实,在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
浓郁的花香随风飘来,甜而不腻。
“真香。”邱谭深吸一口气,“我妈以前也喜欢养栀子,说一朵花能香一整个屋子。”
邹绪锦看着那盆花。
洁白的花瓣,翠绿的叶子,简单而干净。
“你喜欢?”他问。
邱谭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而已,养花太麻烦了,我还是养鱼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栀子花的香气渐渐淡去。
……
周末,邱谭一大早就敲响了邹绪锦家的门。
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和一堆零食。
“复习物资。”他得意地晃了晃袋子。
邹绪锦让他进门。
客厅的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炙热的阳光,屋里很凉爽。
邱谭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先把可乐放进冰箱,然后直奔窗台去看鱼。
“小白好像又长大了点。”他观察着鱼缸,“你看它的尾巴,是不是更透明了。”
邹绪锦站在他身后,看着缸里的鱼。
那条白玉琉金确实长大了些,游动的姿态更加优雅。
“嗯。”他应了一声。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复习。
邱谭一开始还算专心,但没多久就开始走神。
“邹绪锦,”他用笔戳戳对方的手臂,“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邹绪锦抬头:“什么。”
“花香。”邱谭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栀子花的味道。”
邹绪锦顿了顿:“可能邻居家的。”
邱谭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题。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东张西望。
“专心。”邹绪锦敲了敲桌子。
“热嘛。”邱谭扯了扯T恤领口,“心静自然凉都是骗人的。”
邹绪锦没说话,起身去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
复习到中午,邱谭饿得前胸贴后背。
邹绪锦去厨房煮面,邱谭跟着溜达进去,靠在流理台边看他忙活。
“你以后会不会是个贤惠的男朋友。”邱谭冒出这么一句。
邹绪锦打蛋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动作:“吃你的面。”
面煮好了,两人坐在餐桌前吃。
邱谭饿坏了,吃得很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下午去哪。”他边吃边问。
“复习。”
“还复习?”邱谭哀嚎,“我都快变成书呆子了。”
邹绪锦没理他,低头吃面。
吃完午饭,邱谭主动去洗碗。
在水声哗哗中,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邹绪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邱谭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放松,狼尾发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洗好碗,邱谭擦干手,转身看见邹绪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干嘛这么看着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邹绪锦摇摇头:“去睡午觉。”
“我不困。”邱谭说,但打了个哈欠。
邹绪锦的房间朝北,夏天很凉快。
邱谭熟门熟路地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的枕头好凉。”他的声音闷闷的。
邹绪锦在书桌前坐下,继续看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邱谭翻了个身,面向他。
“邹绪锦,”他轻声说,“我有点想我妈了。”
邹绪锦抬起头。
邱谭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不是现在这个妈,”邱谭补充道,“是以前的,会养栀子花的那个。”
邹绪锦放下书,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邱谭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是不是很矫情。”
“没有。”邹绪锦说。
邱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抓住邹绪锦的手指。
指尖有点凉,手心却温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那条鱼。”邱谭低声说,“在两个缸之间游来游去。”
邹绪锦反手握住他的手。
邱谭的手比他的小一点,手指细长,关节分明。
“但你不一样。”邱谭的声音更轻了,“你是水。”
邹绪锦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邱谭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邱谭。”邹绪锦叫他的名字。
“嗯?”
邹绪锦顿了顿,最终只是说:“睡吧。”
邱谭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邹绪锦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邱谭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那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闭着,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邹绪锦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一朵洁白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有些蔫了,但香气依旧浓郁。
早上特意去花店买的。
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邱谭,但一直没找到。
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
房间里,栀子花的香气静静弥漫。
邱谭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栀子花。
他愣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朵花。
花瓣柔软,香气扑鼻。
“邹绪锦。”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邹绪锦从书桌前转过头。
邱谭举着那朵花,眼睛亮晶晶的:“你买的?”
“嗯。”
邱谭低头看着花,手指轻轻抚摸花瓣。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努力想压下去。
“为什么买花。”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邹绪锦合上书,走到床边。
“你喜欢。”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邱谭的耳朵慢慢红了。
低头闻了闻花香,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谢谢。”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夕阳西下,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甜而不腻。
邱谭把花小心地放在枕头边,然后跳下床。
“我饿了。”他说,“晚上吃什么。”
“麻辣烫?”
邱谭眼睛一亮:“好啊,我要多加鱼丸。”
他们收拾好东西出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热。
走在去麻辣烫店的路上,邱谭的脚步轻快。
时不时转头看邹绪锦,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邹绪锦,”他突然说,“我以后也要给你买花。”
邹绪锦侧目看他:“不用。”
“要的。”邱谭很坚持,“你喜欢什么花。”
“都不喜欢。”
“骗人。”邱谭撇嘴,“那你为什么买栀子。”
邹绪锦没回答。
为什么买栀子?
因为邱谭喜欢,因为那洁白的花瓣让他想起邱谭笑起来的样子,因为那香气能留在记忆里很久。
就像邱谭这个人,不知不觉就渗透进他的生活,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麻辣烫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
邱谭照例点了很多鱼丸,然后把不吃的青菜都夹到邹绪锦碗里。
“营养均衡。”他理直气壮地说,眼睛笑成两道弯。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飞蛾在灯光下打转。
他们慢慢走回邹绪锦家。
快到小区门口时,邱谭停下脚步。
“我该回去了。”他说,“我妈让我今晚回家睡。”
邹绪锦点点头。
邱谭站在原地,没有动。
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邹绪锦。”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邱谭向前走了一步,很轻很快地抱了他一下。
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
“下周见。”邱谭说完,转身跑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快消失,但空气中似乎还留着他身上的栀子花香。
邹绪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那朵栀子花还放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花,花瓣已经有些萎蔫,但香气依旧。
把花放进一个玻璃杯里,加了点水。
窗台上的鱼缸里,小白还在悠闲地游动。
水波荡漾,倒映着窗外的灯光。
邹绪锦站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初夏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邱谭确实像一条鱼,自由自在地在他的世界里游动。
而他,愿意做那片水,承载他的所有喜怒哀乐。
就像栀子花的香气,不知不觉就充满了整个空间。
无声,却无处不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