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缸》岸涸

5、Chapte_5.缸中海，眼前人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邱谭拉着邹绪锦又一次走进花鸟市场。
　　距离他父母正式分开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邱谭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又开始在课间大声说笑，死皮赖脸地缠着邹绪锦。
　　但邹绪锦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邱谭的笑容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阴影，像晴空里飘过的薄云。
　　“快点快点。”邱谭拽着他的手腕，“一周没见了，不知道它想我没。”
　　店里的金鱼缸依旧琳琅满目。
　　邱谭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蹲下身。
　　“嘿，还在。”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那条白玉琉金在缸里缓缓游动，透明的尾鳍像纱一样飘荡。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邹绪锦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这场景重复了太多次，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仪式。
　　邱谭对着鱼缸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邹绪锦，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它会不会觉得这个缸太小了。”
　　邹绪锦的视线从金鱼移到邱谭的后颈。
　　那里有几根碎发没有被狼尾发型盖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
　　“它生来就在缸里。”邹绪锦说。
　　“我知道。”邱谭依然蹲着，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有时候看着它这样游来游去，永远在这个小圈子里，会觉得…有点可怜。”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邹绪锦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别的情绪。
　　不是在说鱼，是在说别的什么。
　　店里很安静，只有过滤器的嗡嗡声。
　　其他顾客的谈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邹绪锦看着那个玻璃缸。
　　水很清，几根水草轻轻摇曳。
　　白色的金鱼在其中悠然自得地画着圈，对缸外的世界浑然不觉。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邱谭的变化。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学会了在父母之间周旋，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在电话里用轻松的语气对父亲说“我很好”。
　　邱谭的世界，确实突然变小了。
　　小到要在两个家之间奔波，小到要计算和每个父母相处的时间。
　　但邹绪锦不觉得他可怜。
　　邱谭只是在适应，像这条鱼适应它的缸。
　　“不可怜。”邹绪锦说。
　　邱谭回过头，仰脸看他，桃花眼里带着疑问。
　　邹绪锦的目光从鱼缸移开，第一次清晰地落在邱谭脸上。
　　阳光正好照在邱谭仰起的脸上，那双眼睛被映得透亮，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其中。
　　“因为缸里，”邹绪锦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有整个天空的倒影。”
　　邱谭愣住了。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
　　那句话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然后沉入心底。
　　邹绪锦看着邱谭眼中的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一个月来的陪伴，那些无声的支持，那些笨拙的关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出于对朋友的照顾。
　　邱谭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站得离邹绪锦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
　　“什么意思。”邱谭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邹绪锦没有移开视线。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过滤器的声音还在响，金鱼还在游。
　　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邱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邹绪锦，”他的声音更轻了，“你是在安慰我，还是…”
　　“不是安慰。”邹绪锦打断他。
　　他从来不说违心的话，尤其是现在。
　　邱谭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别的东西，有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可是……”邱谭张了张嘴，又闭上。
　　耳根慢慢红了，那抹红色还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你怎么突然…”
　　“不突然。”邹绪锦说。
　　确实不突然。
　　从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邱谭说“鱼游进了天空”开始，或许更早，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他到现在才愿意承认。
　　邱谭不说话了。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坚定了。
　　“那条鱼，”他突然说，“我想买下来。”
　　邹绪锦点点头。“好。”
　　他们找老板买下了那条白玉琉金，连同一个圆形的小鱼缸。
　　邱谭小心翼翼地抱着鱼缸，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花鸟市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邱谭走得很慢，生怕惊动了缸里的鱼。
　　“放你家窗台上吧。”邱谭说，眼睛还盯着水中的鱼，“我妈不让养。”
　　“嗯。”
　　走了一段路，邱谭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邹绪锦，眼神认真。
　　“你刚才说的话，”他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邹绪锦也停下来，看着他。
　　阳光下的邱谭，眼睛很亮，那颗眼尾的小痣清晰可见。
　　“是。”邹绪锦说。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邱谭的眼睛瞬间更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努力想压下去，结果变成一个有点傻气的表情。
　　“哦。”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又走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邹绪锦。”
　　“嗯。”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邹绪锦看着前方的人行道，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嗯。”
　　邱谭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真实，是一个月来邹绪锦听到的最轻松的笑声。
　　“我也喜欢你。”邱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很久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再说话。
　　但空气变得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悄然融化，又悄然重组。
　　到了邹绪锦家，他们把鱼缸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水波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白色的金鱼在新环境里游了一圈，然后安静地停在水草间。
　　邱谭站在鱼缸前看了很久。
　　“它现在有整个天空的倒影了。”他轻声说。
　　邹绪锦站在他身边，看着缸中的鱼，又看看邱谭的侧脸。
　　“嗯。”他应道。
　　邱谭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是把所有阴霾都驱散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邹绪锦的手指。
　　只是一个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邹绪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邱谭。
　　邱谭的耳朵又红了，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窗台上的金鱼缸里，水光荡漾，倒映着窗外的天空，也倒映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
　　那条鱼还在它的缸里，但从此，它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四壁的玻璃。
　　还有整个天空的倒影。
　　而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比金鱼更长的永怛。

　　—全文完—
　　2025.10.19/《金鱼缸》
　　by木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