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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执念的牢笼 那次短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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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短暂的交集后,江宸像是染上了一种无药可医的痼疾。
送外卖的零工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康复中心附近,路线和时间更加刁钻,停留的时间也控制得更加短暂,如同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他不再奢求近距离的接触,仅仅是这样远远地看着,看着言承泽在阳光下安静地存在,就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养分。
他看到言承泽在康复师的指导下,笨拙地学习骑一种特制的三轮车,摔倒后茫然坐在地上,被扶起来时脸上那混合着委屈和无措的神情。
他看到言承泽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被轻轻推动时,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无意识地上扬,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愉悦。
他看到言承泽喂食落在阳台上的小鸟时,那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的专注侧脸。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双刃剑,既慰藉着他干涸的灵魂,又加深着他的罪孽感和无法靠近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卑劣而病态。
他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应该让言承泽彻底摆脱与他相关的任何阴影。
但他做不到。
言承泽就像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源,即使那光芒早已不再属于他,即使靠近只会被灼伤和反衬出自身的肮脏,他依旧像扑火的飞蛾,无法控制地追逐。
他开始记录。
用一个廉价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和词汇,记录下每一次“看到”的碎片。
“晴。画架前发呆。蓝上衣。”
“风大。秋千。笑了。”
“喂鸟。侧脸。专注。”
这些冰冷的记录,是他贫瘠生命里唯一的财富,也是他为自己建造的、新的牢笼。他将自己囚禁在对往昔的悔恨和对这虚幻“新生”的贪婪守望中,越陷越深。
他活成了自己执念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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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内,言承泽的“康复”似乎进入了一个平稳期。他依旧“想不起”过去,但日常生活自理能力有了显著提高,甚至可以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在中心规定的安全区域内短时间活动。
柯凡来看他的次数依旧规律。他带来了外面世界的些许信息,总是以一种不经意的、不会引起“病人”警觉的方式。
“微微,最近有个新闻,那个以前很有名的江氏集团,听说彻底清盘了。”柯凡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唉,真是世事无常。那个创始人,好像叫江宸的,也出狱了,不过听说过得挺惨的……”
言承泽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复杂的拼图,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抬起头,眼神依旧茫然,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轻声问:“……江宸?是……谁?”
柯凡看着他完美无瑕的表演,心中叹息,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笑了笑:“不认识就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言承泽接过苹果,小口地咬着,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至极的微光。
无关紧要?
是啊,在即将落幕的剧本里,所有角色,都将是无关紧要的铺垫。
他知道江宸出狱了。
他知道江宸在偷偷看着他。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道隐藏在暗处的、充满痛苦与执念的视线。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江宸的守望,是他为他精心准备的、最后一道酷刑的前奏。他要让江宸在无限的接近和渴望中,再次经历失去,并且是以一种更惨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
是时候了。
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大戏,该迎来它的终章了。
他需要一个“意外”。
一个能让他“合理”地、在江宸面前“为救他而死”的意外。
而这个意外的主角,除了他自己,还需要一个“催化剂”——一个能让江宸必然出现在特定地点,并且情绪失控的诱因。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型,冷静,残酷,如同精密的手术。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旁边的画笔画了起来。这次,他画的是一片浓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只在黑暗的中央,用极其刺目的白色,点了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光点。
像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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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柯凡收到了一条来自言承泽的、通过他们之间绝密渠道传递的信息。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地点。
名字是:阿杰。(即多年前柯凡为言承泽物色的那个身患绝症的替身)
时间地点是:三天后,下午三点,城西山崖观光平台。
柯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明白,言承泽要启动最终计划了。那个地点,陡峭偏僻,是制造“意外坠崖”的绝佳场所。而阿杰的出现,显然是作为刺激江宸失控的“诱饵”——或许会伪装成苏景明派来报复的“余孽”,或许会扮演其他能触动江宸敏感神经的角色。
他立刻试图联系言承泽,想要阻止,或者至少确认计划的细节和安全性。但言承泽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联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嘱托:“按计划行事,确保‘观众’到场。”
柯凡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街头,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言承泽已经彻底关闭了情感闸门,变成了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冰冷程序。
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这个程序的执行者。
他动用了所有隐蔽的关系网,开始散布一条精心编造的“流言”:声称当年苏景明案件另有隐情,可能涉及关键证人被灭口,而那个名叫阿杰的、身患绝症的男人,似乎掌握着某些能颠覆案件结论的证据,并且约定在城西山崖与某人秘密会面。
这条流言被巧妙地投放到了一些江宸可能接触到的、鱼龙混杂的信息渠道。它真假难辨,却足够勾起江宸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和执念——关于言明姝的真相,关于言承泽“意外”的疑点,关于苏景明是否还有后手……
与此同时,言承泽向康复中心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请求:在一位康复师(由柯凡安排的人伪装)的陪同下,去城西山崖公园进行户外写生,作为康复训练的一部分。理由是,那里的开阔视野和自然景观有助于舒缓情绪,激发创作灵感。
申请很快被批准了。对于一个表现良好、且需要多样化康复刺激的“病人”来说,这并不过分。
猎场,已经布置妥当。
诱饵,即将就位。
猎物……正在循着气味,一步步走向陷阱。
而猎人,则冷静地擦拭着他的“武器”,等待着在聚光灯下,完成那最后一跃。
山风凛冽,仿佛已在无声地预演着,即将到来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