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饲养守则》渡部志麻

5、第 5 章 吸引

　　熊孩子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这是我暗中悄悄观察了艾登一周，得出的结论。

　　青春期简直就像是一场狂风暴雨的怪病，能把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变成原子弹一般的小怪兽。

　　从我那天应付完客户回来，这孩子就完全不对劲了。

　　他变得像条敏感多疑的警犬，路过我家门口的人——尤其是男人，会被熊孩子以最高级别的警惕雷达上下扫描一遍。
　　之前总是来给我家寄付费节目信件的上门业务员苦不堪言，请监护人管理好恶犬的抗议尽在不言中。

　　我赔着笑接过信，转身关上门返回餐桌时忍不住扶额。

　　然而始作俑者根本没意识到他孩子气的过保护已经严重过头了，胃口好似无底洞那样好养活的熊孩子乖乖地啃牛肋条，配餐的土豆泥堆成三个球，也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我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就咽下去了，头一次懂得为什么中国家长总是会用慈爱的眼神看能吃的小孩。

　　原因无他，太捧场了。
　　从来不浪费食物的熊孩子是好孩子。

　　我欣慰于自己的厨艺又进步了（或许他只是不挑），笑眯眯地把盘里的香草鸡翅夹给他。

　　“慢点吃。”我好笑地嗔怪道，“怎么永远都像吃不饱一样？”

　　这种说法向来是不讨熊孩子喜欢的，但是他破天荒地没像以往那般立刻就嘟囔着抗议起来，只是抬头瞥了我一眼表示不满，随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嗯？长大了？

　　吃完饭，艾登主动收拾碗筷，像捧着一堆玩具那样丢去洗碗池里预冲洗。

　　虽然熊孩子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好歹是顺利地弄干净了，随后他屈膝半蹲下来，一个个按照大小往洗碗机里塞。

　　家里的家务是由我分配的，但艾登总是干得多一些。他其实是个心思远比表面细腻的孩子。

　　我靠在厨房门口，望着青少年劫匪高大的背影在窄小的厨房里笨拙地忙碌，心里莫名有种老母亲般的欣慰。

　　收拾妥当，我泡了杯咖啡，抱着笔记本电脑到沙发坐下，回复一些白天没来得及查看的工作邮件。

　　熊孩子见状，把客厅的电视跟游戏机连上，随后懒洋洋地抱着手柄，戴上耳机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客厅很安静，暖橘色的灯光洒落，一时之间我能听到的只有我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艾登拨动手柄时回弹的机械声。

　　说这孩子最近奇怪也不是无中生有。

　　家里的马克杯容量不大，手中的咖啡很快见底，我反手扣在颈后，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子，随后端起空杯起身。

　　明明看起来全神贯注在游戏里的熊孩子就像是耳朵立刻竖起的狗，他的目光几乎是下一秒就同步地锁到了我身上。

　　“阿姨去做什么？”
　　艾登问，手中的操作却没丝毫变形。

　　他变声期的声音不难听，只是低低的，听起来总有种闹别扭的闷。

　　你看，就是这种地方有点怪，简直就像分离焦虑的小动物。

　　这孩子给家长的关注是不是太多了？
　　我无奈地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马克杯：“咖啡喝完了，倒杯水。”

　　“哦。”
　　他懒洋洋从鼻腔里闷闷地哼出一个音，好像只是随意一问。

　　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将近九点，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交握往上伸了个僵硬的懒腰，果不其然听到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

　　我不动声色地扶着腰无奈地叹口气，扭过头，却发现艾登不知何时摘了耳机，游戏也早就静悄悄地暂停挂机。

　　他好像在发呆，又好像不是。

　　我不由得伸手在熊孩子眼前挥了挥：“艾登？怎么了？”

　　他像是被惊醒一样，浑身一颤，他猛地回过神，眼神罕见地有些闪烁：“没、没有。”

　　“我去洗澡。”他站起身，“好热。”
　　说完，他就这么把手柄撂下，风风火火地回房间摔上门，不一会儿又吧嗒吧嗒地耷拉着拖鞋几乎是一个滑步窜进浴室。

　　青春期，真心难懂。

　　我疑惑地捡起被艾登随手丢在茶几上的手柄，摇了摇头，把它好好地挂回墙壁的置物架上。

　　-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顶喷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

　　艾登把被淋湿的头发粗鲁地往脑后薅，任由水流划过肌肉的纹理。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她的样子。

　　客厅接上游戏机的电视显示器够大，屏幕暗下来时，正好能模糊地反射沙发的倒影。

　　阿姨垂着眼在敲键盘，另一只手时而支着下巴，食指轻轻弯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面颊。这是她思考措辞时的小习惯。
　　如果遇到难缠的客户，或者特别没礼貌的邮件，她会无意识地用指节滚揉唇瓣。女人的下唇饱满，指骨稍稍挤压变形，反而更显得柔软。

　　那道映射出她的模糊倒影就像是一个未知的诱惑，他无意抬眼，便浑然不觉地看了进去。他观察她，直到被阿姨疑惑地叫了一声，才醍醐灌顶。

　　身体也跟着犯浑，浑身上下像是错乱，既不听指挥，也不对劲。

　　一种陌生的，燥热的感觉莫名在下腹聚集，不同于揍沙包时那种宣泄的热血沸腾，这是一种未知的，黏稠隐秘的躁动。

　　原本温热偏凉的水流似乎一刹变得滚烫，比他沸腾起来的血液还炙热。艾登手忙脚乱地将水温直接拧到最冷，另一只手握拳锤在眼前的墙面，忍耐着这陌生奇异的感觉。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火气，骤冷骤热的水温让浴室里氤氲的水雾更浓。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他最近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无意识地盯着她看，为什么突然在意起以前从未发现的细节，为什么匪夷所思地要去比较阿姨与他的不同？

　　玩在一起的小伙伴会谈些过家家的恋爱，他当然知道恋爱是什么，就是没事干就跑出去跟对方吃个薄饼喝杯果汁什么的——反正索菲亚那个家伙是这么干的，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至于，青春期，性-吸引，这些名词他也查过网络。

　　然而那些隐晦的名词和注释只让艾登感到费解和恼火。

　　这些古怪的名词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对阿姨总是那样，看到她和其他人靠太近会莫名火大，不想看到她总是那么为自己操心，不想被当成小孩子对待。

　　再说了，“只是对异性的幻想和冲动”听起来跟那群让人唾弃的色狼大叔没什么两样。
　　他不能也不应该想象阿姨的气味，她身体柔软的曲线，她笑的样子，难过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抬眼瞥向狭长洗手间悬挂在壁柜的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他已初具成熟轮廓的身躯，肌肉纹理恰到好处，不过分强壮，但也不过于瘦削。

　　像是即将展翅的幼鹰，是鬃毛渐发蓬松的雄狮。

　　艾登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能变成心目里自己都厌恶的男人。

　　因基因改造而快速成熟的身体与对异性感知仍然懵懂的内心割裂开来，艾登只觉得这是谬误，是忘恩负义，他不得不愧疚又困惑，以别扭的态度粗声粗气地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头顶的冷水哗哗地淋，浴室门却不适时被敲响，她带着关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模糊：“艾登？你洗很久了哦，没事吧？”

　　水汽让她的声音朦胧得不真切，他猛地一颤，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有复燃的趋势。

　　该死，冷静一点。
　　他对自己说。

　　别想那些混账事情了，她是收留你的人，是你的家人，是你的阿姨，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皱着眉闭眼，开到最大的冷水打在背上，回应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马上好。”

　　用浴巾胡乱擦干身体，套着旧T恤，头顶着毛巾晃出浴室的少年直奔冰箱，拎出2L装的冰镇矿泉水吨吨吨就往杯里倒。

　　凉水入喉咙，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少年听着她“别喝冰的呀”的唠叨，翘了翘嘴角，敷衍地拖长调子说知道。

　　然而，心底里有个同样微弱的声音仍在邪恶地反驳：可她不是你真正的阿姨。你们没有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