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饲养守则》渡部志麻

4、第 4 章 不愉快。

　　按理来说，周末是不该有应酬的。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工作应酬，单纯是因为现在接触的这个男客户是个听到我说我有个半大的小孩也毫不动摇的猛人，非要约我一起共进晚餐。

　　虽然大概拒绝他也不会影响工作，但他实在是有些烦人——正所谓钱难挣屎难吃，为生活低低头不是什么难事，不然客户每天发来的短信也相当让人苦恼。

　　往好处想，没能拥有金手指穿越开局的我一年前还是个倒霉黑户，现在也算过上家有熊孩子的安逸生活。

　　感谢这个游戏虽然蛮荒暴力但充满人情温暖的社会设定，不然光是怎么搞假证都够让我抱头痛苦几个月。

　　派对的余温还在继续，我歉意地跟米歇尔夫妇打好招呼，先一步领着熊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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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准确地停在我报的地址前，我提着手袋下车，看着眼前没有招牌的大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尽管我们对五十岁之前的客户都统称年轻有为，但眼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年轻”的水分较少。

　　门口有专人接过外套和包，并温柔客气地把人领到预定好的桌前。

　　餐厅里很昏暗，暗得像黄昏落下前最昏黑的时刻，隔壁桌客人的面容都看不清楚，每张桌子被照亮的只有白色方桌布中央的那片区域。

　　菜品陆陆续续地上，巨大的浅盘里盛着小小的扇贝，上面落着三粒圆润的大粒鱼籽，能吃的部分加起来不超过两口。

　　客户熟练又客气地开了酒，随后才抱歉似的问我介不介意。

　　我装作没看出对方心里的小九九：“当然不会了，您随意。”

　　好在常年锻炼出的面不改色打太极的功底还在，我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跟对面装傻充愣，风花雪月只聊半句就要滑到育儿宝典，再从合作诚意聊到人生哲学。

　　能舍得花米其林餐厅价格借公务之便猎艳的自然也是老手，面对我捂嘴作含泪状柔弱地说出“我把那孩子当亲生儿子看待”的爆炸发言，他还能支着下巴用忧郁的眼神看我：“琳女士真是一位坚强的人。”

　　不过对方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的酒量基本在千杯不倒的酒豪级别，在对话即将危险地走向再去哪里续摊时，客户显然先被酒精冲晕，要绷不住了。

　　我笑容满面地叫来代驾，春风和煦地把对方送上车，目送车走远时总算狠狠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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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晚有应酬。

　　艾登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游戏，手柄上的按键被他按得噼啪作响。

　　横屏联网格斗，屏幕里艾登操作的角色行云流水地连招，对手头顶的血条飞速下降，很快鲜红的Perfect K.O.结算弹出。

　　【打上大师就退游】：挂？
　　【打上大师就退游】：这段位还开你那一键升龙？

　　赢了下两局的熊孩子显然心不在焉，私聊框里还在不断弹出骂他小学生快滚去写作业的消息，但艾登只是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挂钟。

　　指针慢吞吞地挪向十点。

　　平常这个时间，阿姨要么在回她那些邮件，要么就会窝在沙发另一边，一边看那种莫名其妙的综艺节目，一边锐评里面哪个男明星嘉宾长得还不如我们家艾登顺眼。

　　老实说这种话很让人烦躁。

　　但与之同时，心里又像被什么挠了一样，伴随着她轻笑起来的声音，他总是要很努力才能绷住脸上的表情，皱着眉不耐烦地嘀咕她一句胡说。

　　顺眼……

　　她是说他长得还不赖，对吧？

　　艾登对男女美丑没什么概念，但阿姨这句话像是往他心脏扎了根毛绒绒的小刺，难耐的微痒，以至于早晨在洗手台前洗漱时，他会忍不住多看一眼自己的脸。

　　白金色的头发有点凌乱，偶尔会被她用小夹子把刘海别上去。
　　蓝灰色的浅色瞳仁让少年的目光看起来很锐利，尤其是往上看瞪人时，略微的下三白显凶，像养不熟的狼狗。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哦，你别打太久游戏。”
　　阿姨早上出门前吩咐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她换了一身修身的包臀连衣裙，凸显女人味的曼妙轮廓——这边很受欢迎的流行风格，阿姨应酬时总是很精通这方面的东西。

　　她扶着鞋柜，套上黑色的高跟鞋后，鞋尖轻轻往玄关高一层的小台阶上磕，发出哒哒两声：“饿了的话冰箱里有剩的意面，你晚上自己热了吃，乖。”

　　哦。他当时是这么应的，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递过去她的手提包时，被女人很疼爱地揉了揉脑袋。

　　他知道“应酬”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那些穿着西装、肚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心思的男人吃饭喝酒，这样大概率能拿下更大的单子，更多的利润。

　　大叔里也有年轻些的，阿姨有时候拒绝不了就会被他们开车送回来。

　　这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总让艾登不舒服。
　　他讨厌那种眼神。

　　艾登在走神，没点继续对战，然而连输给他三把的对手估计是还气不过，发了过来好友申请。

　　他点了通过，果不其然弹出满屏问候祖宗的私信，一条接一条，味道冲得十分纯粹。

　　【打上大师就退游】：挂狗不敢回嘴？
　　【打上大师就退游】：说话

　　噼里啪啦一长串，艾登却看得意兴阑珊，心思全在自家家长超过十点还没回家这件事上敲过去的垃圾话也回得非常不走心。

　　【D.D.D】：继续叫

　　简单三个词，很奏效。
　　对面立刻气得发来语音要求线下真实。

　　本来就烦的艾登呵呵两声，把手柄重重往桌上一搁，把耳机左侧推高的麦一把拉下：“来，说地点，建议你提前打救护车。”

　　纯正青少年变声期的声音让对面噎了一下。好家伙，遇上真teenager了。
　　这群在十八岁之前没变回善良人格或者进少管所的小混账们根本惹不起。

　　艾登敲了敲耳麦：“怎么不叫了？”

　　对线的喷子骤然静音闭麦，邪恶青少年劫匪发出去的语音没成功，冒出鲜红的感叹号，显示已被对方防御性拉黑。

　　游戏大厅的音乐循环播放，他无聊地伸个懒腰，关掉私聊界面后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去阳台。往下，楼下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汽车。

　　艾登双手松松地撑在栏杆，盯着那盏灯泡在闪的路灯放空，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阿姨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笑吗？跟那群臭大叔笑？
　　算了，阿姨向来都是笑眯眯的。

　　可这个点了，为什么晚饭还吃不完？
　　那种奇怪的应酬会去第二家店对吧？这个点没回来是续摊的意思吗？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不由得左右甩了甩脑袋，白金的发丝凌乱地晃起来，像一条大狗不耐烦地抖尾。

　　艾登不由得想起刚被阿姨捡回来不久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她酒量好到深不见底，就是容易上脸。她皮肤苍白，血色经由酒精挥发透了出来，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微醺，给人的感觉就是她喝不了半杯。

　　少年只觉得这种事糟透了。

　　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搅和在一起，五味杂陈。

　　“我会还你钱的。”艾登当时还不怎么跟她说话，交流仅限于用“好”“知道了”“哦”，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对她表述出某种决心。

　　正抬手揉着肩的女人一愣，她望过去，少年却别开了眼：“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呵呵，我知道。”

　　她走过去，在他警惕的目光中抬起手放在那团金发顶上。

　　像是揉一条狗一样，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她的目光湿漉漉的，说话的语气放得很轻，如同睡前绘本里的摇篮曲：“我记住了，可难道在艾登心里，我们是借钱和还钱的关系吗？”

　　艾登皱起眉，被摸头的感觉很奇异，她的手好小，掌心的温度却通过相触的地方蔓延。

　　从他有意识开始，这样温柔的抚摸便不曾有过，只有隔着玻璃围了一圈讨人厌的白大褂，嘴里说着这个实验体那个实验体的。

　　家人，朋友，甚至于是同类，这些词对于艾登来说都很陌生。

　　他说不通为什么那天会鬼使神差地信任她。

　　艾登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脑袋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清楚自己一定吃了一番苦头，他浑身都是被碎玻璃割裂的伤口，额前的鲜血干涸固成一片乌黑。

　　他扶着墙站起来，咳掉喉咙里的血，思索着该往什么方向走。

　　下一秒，他便在拐角撞到一个看起来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女人。

　　不远处混乱的脚步声和流里流气的笑骂让艾登知道，这个倒霉催女人是碰上流氓了。
　　当然，当时的他也没有“流氓”的概念，只不过他闻得出来这群小混混身上的腐臭。

　　女人发丝凌乱，胸前上下起伏，狼狈地喘着气。
　　与他对上视线，她很显然呆滞了一秒，随后焦虑地不断回头往巷口望去。

　　哦，如果把他当做临时的挡箭牌也不错，制造点混乱，能绊住那群追她的人。

　　浑身血污的少年按着还在流血的手臂，没有出声，反而是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带伤的唇角，无动于衷地盯着她。

　　然而女人伸出瘦弱的手臂拉住了他。

　　躲这边。她颤抖着嘴唇这么说。

　　头发被揉得一团糟，艾登没有躲开，只是不满地抗议：“不，我没有这么说……喂，摸头会长不高的。”

　　她笑起来：“你都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