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48、静谧

　　画中是一位美丽的精灵女性，柔顺的白金色长发如同月华织就，她的眼眸是温暖的白金色，嘴角噙着娴静而温柔的微笑，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那是他们的母亲，茉莉·芭克曼。

　　尼古拉斯暗红色的瞳孔——这双继承自父亲哈罗德、象征着弗拉曼正统与炽热力量的瞳孔——在接触到画像的瞬间，那层永远覆盖着的、冰冷的完美面具，终于难以维持地碎裂开一丝缝隙。

　　眼底深处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怀念，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拂过画中母亲温柔的脸庞。

　　冰冷的石室仿佛因这凝视而注入了一丝早已逝去的暖意。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他想起母亲还在时，弗拉曼家族的堡垒并非如今这般冰冷。父亲哈罗德虽然严厉，但在母亲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紧蹙的眉头也会偶尔舒展。

　　那时的阿德里安，还是个会因为偷偷将火焰变成更漂亮的蓝色而被父亲责罚后，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跑到他这里，拽着他的衣角，用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白金色大眼睛，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的小家伙。

　　是他，尼古拉斯，会悄悄帮弟弟把蓝火焰控制得更稳定，会在父亲面前为他求情，是家族里唯一理解并纵容着那份与“正统”格格不入的、“异质”光芒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母亲在那场充满疑云的“意外”中骤然离世？

　　是父亲因此变得更加冷酷、偏执，将所有的期望和严苛都加倍倾注在他们兄弟身上？

　　还是在他自己被迫接过这家主重担，发现唯有戴上同样冷酷的面具、用绝对的秩序和力量才能维系起这个庞大家族，压制内部蠢蠢欲动的野心时？

　　他一直坚信，将阿德里安“引导”回“正轨”，塑造弟弟成为符合家族期待的、强大而“完美”的继承人，是对他最好的保护，是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的方式，也是他作为兄长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暗中清除了那些排挤、坑害阿德里安的族人，以为扫清了道路；他在家族会议上，顶着内心巨大的矛盾，投下了那关键的支持放逐的一票，以为那是险境中的最优解——既能平息元老们的怒火，又能让阿德里安暂时远离家族内部更残酷的倾轧。他甚至暗中打点，确保阿德里安能进入教廷获得庇护……

　　他精于算计，权衡利弊，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唯独算漏了阿德里安的心。

　　那颗心，在经历母亲离世、家族冷眼、最后又被兄长“背叛”后，早已彻底封冻，并燃起了与他期望的“正统之火”截然不同的、幽蓝而狂放的火焰。

　　而今天，在星陨之湖外围那令人窒息的迷雾中，他亲眼目睹了那簇幽蓝的火焰为了守护一个外人，竟不惜引向自身，准备爆发出最绚烂也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那一刻，尼古拉斯才骇然惊觉，他所以为的“保护”和“引导”，或许早已在阿德里安心中堆积成了无法化解的怨恨与绝望，将他逼到了如此决绝的境地。

　　他想要一个强大的、能继承并光耀家族的弟弟，却差点亲手将他推向彻底的消亡。

　　画像上，茉莉温柔的白金色眼眸依旧宁静地凝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尼古拉斯暗红色的瞳孔中，那惯常的锐利与掌控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自我怀疑。

　　他支撑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妈，”他对着画像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泄露了他一直压抑的真实情绪。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画像无法给他回答。

　　密室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石壁间轻轻回响。

　　——

　　狭窄的缝隙往下延伸，阿德里安背着爱林，侧着高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姿势别扭得像只试图把自己塞进罐子的螃蟹。

　　“我的天……”跟在后面的奈特龇牙咧嘴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弗……驱魔人先生，你确定我们不是在下行通往某个远古巨兽的食堂吗？”

　　阿德里安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闭嘴，看路。”

　　“……遵命。”奈特应着，下一秒就“哎哟”一声，差点滑倒，“这苔藓……怎么跟抹了油似的。”

　　阿德里安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保持平衡上，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他受伤的腿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好不容易脚下平坦了些，空间也开阔起来。奈特激活一小块荧光苔藓，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

　　“嘿，运气不错！”奈特眼睛一亮，“这地方够隐蔽，空气也新鲜。”

　　阿德里安没接话，他小心地把爱林从背上解下来，让他靠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爱林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

　　他单膝跪地，伸手探了探爱林的颈脉，然后掌心燃起幽蓝火焰，小心地替他暖手。

　　奈特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调侃：“啧啧，真是无微不至。弗拉曼牌暖炉，驱魔御寒，值得信赖。”

　　阿德里安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

　　“好好好，我闭嘴。”奈特咧了咧嘴，举手投降，转身检查自己肩膀的伤口，“……啧，又渗血了。”

　　他熟练地重新包扎起来。

　　处理完自己的伤，他看向阿德里安僵直的腿：“需要帮忙吗？你这姿势我看着都难受。”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下，把伤腿挪过去些。

　　奈特利落地割开裤腿，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毒……颜色真够呛。幸好你这驱魔人的体质够特殊。我说，你们弗拉曼家是不是都仗着自己体质玩的这么……硬核？对自己都这么狠？”他一边上药一边说，“不过等爱林醒了，咱们就有‘活字典’用了，到时候得让他再接着好好看看那块邪门的石板。”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

　　包扎完毕，两人靠着岩壁坐下。奈特掏出肉干递过去：“凑合吃点儿，总比饿着强。”

　　阿德里安接过，默默吃起来。

　　奈特啃着肉干，眼睛还在四处打量：“这岩壁……有人工痕迹。看来我们歪打正着，找到个好地方。”

　　阿德里安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爱林苍白的睡颜。他依旧处于昏迷，脑袋歪向一边，看着莫名有点乖。

　　幽蓝的火焰在他掌心静静跳动，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

　　奈特不吃了。

　　他转过头，看着昏迷的爱林，又看看专注的阿德里安，叹了口气，识趣的闭上嘴。

　　一个睡美人，一个闷葫芦。

　　这队伍沟通效率……

　　可真让人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