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无暇 ...

  •   浓雾依旧粘稠得化不开,每一步都像是在无形的泥沼中跋涉。

      阿德里安背着爱林,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膝弯的伤口在移动中不断被牵扯,麻痹与刺痛交织,让他额角的冷汗从未干过。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所有可能颠簸到背上人的晃动,都被他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和意志力强行化解、吸收。

      奈特跟在他侧后方,同样步履蹒跚。他草草包扎的肩膀仍在渗血,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苍白,但那双森林绿的眼睛却依旧灵活地扫视着周围,警惕着可能来自浓雾任何方向的危险。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脚步踩在湿软地面的细微声响。

      终于,奈特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但语气里的探究却很明显:

      “喂……刚才,你是认真的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个,‘啪一下碎掉’的部分。”

      阿德里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警惕地在前方的迷雾与背上爱林苍白的侧脸之间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奈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奈特倒抽了一口凉气,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你……”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可是……魂飞魄散,连点渣都不剩的玩法。”

      阿德里安侧过头,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光。

      “不然?”他的声音平淡,“让他当着我的面,杀了爱林?还是跟他回去,继续做那个被家族摆布的‘完美作品’?”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或者说……没有那些东西,活着本身就跟死了没区别。”

      奈特沉默了。

      他看着阿德里安冷硬的侧脸轮廓,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毁灭倾向,或许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埋在这个人骨子里的某种本质。

      平日里被责任、被理智压抑着,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如此赤裸裸地爆发出来。

      “你以前……”奈特斟酌着用词,“在家族里,也这样?”

      阿德里安的眼神暗了暗,似乎陷入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

      “小时候……更糟。”他简略地说,显然不愿多谈,“只是后来学会了隐藏。”

      他瞥了一眼奈特:“你呢?总不会生来就是这样乐观的性格。”

      奈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但依旧带着他标志性洒脱的笑容:“我?我可是立志要填补世界上所有地图空白的人,当然得乐观一点。”

      但他的笑容很快收敛了些,目光投向看不穿的浓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怅惘:

      “不过……要说完全没怕过,那也是假的。小时候,我母亲……她也是个探险家,有一次出去很久都没回来,我和姐姐在家里等了整整一个雨季。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那些她没走过的路,没画完的地图,是不是就永远空在那里了?”

      他耸了耸肩,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继续说道。

      “所以后来我就明白了,与其坐在家里害怕失去,不如自己走出去。至少……能把那些空白,一点点亲手填上。哪怕过程危险点,也总比留下遗憾强。”

      阿德里安沉默地听着奈特的话,脚下步伐未停。

      他能理解那种面对“未完成”和“空白”时,想要亲手去填补的冲动,尽管他们的领域截然不同。

      “你姐姐呢?”阿德里安忽然问道,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之前的冷硬,“她也在……填补空白?”

      奈特似乎没料到阿德里安会问起这个,他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温暖和些许复杂的神情。

      “我姐啊……”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嫁了个到处跑的商人,现在估计在哪个繁华的港口城市忙着讨价还价、经营铺子呢。她说那样更‘踏实’。”

      他的语气里没有贬低,反而带着一丝理解和淡淡的怀念。

      “我小时候,父母总不在家,大多时候就是我和姐姐互相照应。她比我稳重多了,总是能把乱七八糟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在我因为母亲迟迟不归而焦躁不安的时候,也是她按住我,说‘再等等’。”

      “后来我选择离开,她大概是家里最生气,但也最理解的一个。生气是因为担心,理解是因为……她大概也知道,把我按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办公室里,跟杀了我没什么区别。”

      奈特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那些久远的记忆。他顿了顿,继而补充道:

      “虽然我觉得她那种能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在陌生城市站稳脚跟的本事,也挺冒险的,只是冒险的方式不同。”

      阿德里安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奈特话语背后那种与家人之间微妙而牢固的联结,以及选择不同道路后带来的疏离与牵挂。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尼古拉斯,同样是兄弟,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甚至兵戎相见。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掠过。

      “至少……她还在某个地方。”阿德里安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奈特看了他一眼,聪明地没有追问弗拉曼家族内部更深的纠葛。他转而说道:

      “是啊,至少知道她在哪儿。偶尔还能通个信,听她抱怨一下丈夫算账糊涂,或者炫耀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货源地。”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说不定哪天我弹尽粮绝了,还能去投靠她,帮她押趟货什么的。”

      阿德里安只是微微侧目。

      就在这时,奈特之前察觉到的那股清新水汽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他停下脚步,更加专注地感知着空气的流动和能量的细微变化。

      “这边,”他指着左前方一个被扭曲怪石和枯槁藤蔓遮挡的、看似是死路的方向,“水汽和那种稳定的能量感是从这边传来的。后面可能有空间。”

      阿德里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浓雾依旧,但那后面的确传来一种与周围死寂混乱截然不同的、隐隐的“生机”。

      他点了点头,示意奈特小心探查。

      奈特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疼痛,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坚韧的藤蔓和障碍。

      阿德里安则全神戒备,一手稳稳托着背后的爱林,另一只手悄然按在了剑柄上,幽蓝的火焰在掌心若隐若现,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哗啦。

      藤蔓和碎石之后,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条狭窄、向下的、天然形成的岩石缝隙,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一股更加清晰、带着凉意和矿物质味道的清新空气从缝隙中涌出,驱散了周遭一部分令人不适的污浊气息。

      “有路!”

      奈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阿德里安,森林绿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探险家发现新线索时的兴奋光芒。“要下去看看吗?下面可能比上面安全。”

      阿德里安看着那漆黑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缝隙,又感受了一下背上爱林依旧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几乎没有犹豫。

      “走。”

      ——

      弗拉曼家族据点,更深处的密室。

      议事厅的沉重石门在身后闭合,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审视都隔绝在外。

      尼古拉斯·弗拉曼没有返回他那间充斥着家族荣光与永恒焰炬光芒的卧室。那里过于明亮,过于“正确”,反而会刺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独自一人,穿过几条被阴影笼罩的隐蔽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上回荡,清晰而孤独。

      最终,他停在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黑曜石墙面前。

      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亮金色魔力,按在某处隐秘的符文间,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其后一方狭小的空间。

      这里是与外面堡垒的炽热、森严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永恒焰炬,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月光石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如同被凝结的月光,勉强驱散了绝对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的尘埃气息,以及一种冷冽的、类似雪松与薄荷混合的香料味道——

      这是他和阿德里安的母亲茉莉生前偏爱的熏香,被他小心翼翼地保留在这方寸之地。

      密室内陈设极简:一张未经雕琢的石桌,两把样式古朴的木椅,以及一个靠墙摆放的、色泽沉暗的古老橡木柜。

      这里没有任何象征弗拉曼家族火焰与权势的标记,是一处刻意被遗忘、被剥离了家族重压的避世之所。

      尼古拉斯褪下了那件象征家主身份、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丝质衬衣,领口微微敞开,卸去了部分属于“无瑕的弗拉曼”的盔甲。

      那头耀眼的金发在月光石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刺目,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柔和。

      他走到橡木柜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家族文件,没有力量卷轴,也没有任何与权势相关的物品,只静静地、静静地躺着一幅用精灵族细腻笔触绘制的小型肖像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