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与渝烬》木晟白

6、噩梦 “没事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的10岁小女孩，站在早已搬离的、记忆里灰败的居民楼下。邱渝背着书包看着自己身上熟悉的衣服。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十二楼那个熟悉的阳台。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邱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衣物，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她的看着前方，丝毫没有畏惧高度带来的恐惧感反而面容带上着疯癫和仿佛即将解脱的笑容。
　　“不…不要……” 邱渝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她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巨大的恐惧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上去把人拉回来，但是身体想被定住了一样迈不出一步。
　　邱渝周围全是议论纷纷的人群，他们站在楼下看着阳台上的那个女人。
　　“唉，这是那个画家吧？还挺有名的。”
　　“什么画家，你没听说啊她手伤着了，那手啊，一拿笔就都抖得跟帕金森一样，早就不能画咯。你看她那个样子现在早就疯疯癫癫的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嗤笑，言语里带着嘲讽。
　　“天呐，画家的手成这个样子，和折了翅膀的鸟有什么区别，这不疯才怪。”
　　仿佛这并不是什么生死而是一个路过随眼看看的路边节目，没有任何一个人劝阻和询问，全都冷眼旁观。
　　下一秒。
　　那个女人直直的看着前方，然后她笑着往前迈出去，迎接她的解脱。从阳台上倒了下来，她没有跳，就这么向前倒下来，直直的坠向地面。

　　“妈妈——！！！”

　　凄厉的童声终于冲破束缚，在空荡的梦境里尖锐地回荡。瘦小的孩子拼了命冲向前，妄想着接住她的母亲。
　　就在母亲的躯体即将触地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开始，猛地闪烁、扭曲，爆发出刺眼的乱码和雪花。
　　空间被强行撕裂、重组。
　　再次看清现状对的邱渝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陌生的、湿漉漉的街道中央，穿着初中时候的校服。雨刚停，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反射出破碎的光。刺耳的警报声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好可怜啊，还是个孩子吧，看着年纪好小。”
　　“家长呢？她家长在哪里? ”
　　“真可怜……”
　　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另一个小小身影死死抓住。
　　她那么瘦小，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仍在缓慢扩大的血迹，刺目得让邱渝几乎睁不开眼。女孩的短发被血污黏在脸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而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粗糙的小盒子。即使失去了意识，她的手指依然用尽全力地握着它，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邱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张着嘴，只能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大量的冷汗从额角、后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窗外，天色一片漆黑。
　　她双手紧紧抱着脑袋，一下一下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将梦中那刺目的血红和冰冷的苍白从眼前驱散。强迫自己从刚刚的噩梦中剥离、冷静下来。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尚未平复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将一旁正在充电的手机取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
　　外面走亮的灯没亮，应该是在突然停电了。
　　邱渝起身将手机揣进衣服包包里面，起身，打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被噩梦惊醒的她现在思绪很乱，走廊上月光撒下来，邱渝就着月光往走廊尽头的公厕里面走。
　　半夜的冷风吹在身上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她原本想用水洗一下脸上的冷汗。但是新禾晚上11点以后寝室的厕所会停水，只有去公厕里面。
　　邱渝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把冷水，洗了一把脸，又深呼吸了两下，才终于平静下来。
　　突然她听见厕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又急促的呼吸声，这一层除了她那就只有住她隔壁的那个同桌了。
　　邱渝关掉了水龙头掏出口袋里面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走。
　　手电的光亮照亮了厕所，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最里面。地砖上坐着一个人，后背抵着墙面，双腿蜷起，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长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邱渝还是认出了她的同桌。
　　“宋楠安?”邱渝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起。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但没有抬起头。呼吸声更急促了，夹杂着压抑的呜咽，手攥紧了手臂的布料，指节泛白。
　　邱渝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机的光转向地面，怕刺到她的眼睛。“宋楠安。”她放轻声音又喊了一遍，“是我。”
　　良久，从臂弯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回应：“邱渝？”
　　“嗯。”
　　“你……你怎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努力控制自己，“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洗把脸。”邱渝顿了顿，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肩膀和攥得发白的指节，“你呢？”
　　宋楠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呼吸还是乱的，但似乎因为知道身边有人而慢慢平稳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在膝盖之间：“我出来上厕所……然后停电了。灯一灭我就……”她没说下去，但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邱渝想起沈听澜之前顺口提起过——宋楠安表面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她怕黑，或者说，怕的是密闭的黑暗。小时候被锁在储物室里的经历留下的病根，平时不显，但在这种停电的洗手间里，看不见出口又只有她一个人，可能是有些应激了。
　　邱渝没有说话，她将手机盖在地上用手机手电的光照亮这里。轻轻拍着宋楠安的背安抚着她。
　　过了很久，邱渝感受到这人应该渐渐的平静下来了。宋楠安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一层只有你和我。”
　　“你怎么不害怕？”
　　邱渝想了想：“没什么好怕的。”
　　宋楠安没有追问。她知道邱渝不会说更多，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被锁过，黑、小的空间，会让我觉得自己还在里面出不来。”她顿了顿，“刚才灯一灭我脑子就空白了。太黑了没有光我看不见，也看不见出口……”
　　“没事了，现在我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
　　邱渝看着宋楠安还在颤抖的手，握住了它。
　　宋楠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她没说话，但邱渝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肩膀的颤抖一点一点减弱，最后，一颗温热的、潮湿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滚烫地渗进她的皮肤。
　　过了好久，宋楠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能看见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邱渝收回手，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身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走吧，回去了。”宋楠安开口，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尾音还带一点没散尽的颤。
　　邱渝没说话，把手机从地上拿起来，光束在潮湿的地砖上投下一圈微弱的白。她走在前面，宋楠安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廊很长，月光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银白。只能看见一部分模糊的影子，大部分区域还是暗的，邱渝的手机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光晕之外是沉甸甸的、仿佛会流动的黑暗。她能听见身后宋楠安的呼吸——比正常频率快一些，像刚刚跑完步，还没有完全平复。
　　又走了几步，那呼吸声忽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吞回去的抽气。邱渝停下来，回过头。宋楠安站在光晕边缘，整个人有半边落在黑暗里，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着睡衣下摆，指节泛白，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有说害怕。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邱渝回头看着她，停了一秒，然后走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牵住了宋楠安。
　　宋楠安感受着手里握紧的温度。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逐渐降温了，后半夜的温度要比白天低的多。邱渝的手比她小，指节更细，掌心的温度却比她想象中要暖。
　　一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宋楠安感觉到一阵酸涩涌上鼻腔——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种被接住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她几乎想哭第二次。
　　邱渝没有多停留，握住她的手之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依旧，但宋楠安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力道是稳的，不松不紧，刚刚好够让她跟上，也能让自己感受到这个人在带着自己往前走。手机光在她们前方跳跃着，照亮了走廊地砖上细小的裂缝。
　　宋楠安走在后面，视线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邱渝的睡衣是白色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后颈的线条。她的肩膀很薄，但挺得很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奇怪的事——以前她总是习惯走在别人前面，替人挡风、挡雨、挡麻烦。因为她比其他女生高，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好像高的人都很容易被寻求庇护。宋楠安也理所当然的承担这个角色，护着自己身边的人，带着她们往前走。
　　习惯了一个人无所畏惧的往前走，习惯了把那些自己害怕的畏惧的东西藏进最深的地方，然后一个劲的不顾自己感受的冲。她比邱渝高，比邱渝壮，走路永远大步流星，让别人跟在她身后。
　　但这一刻，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比她要矮矮半个头，肩膀比她窄，手掌也比她小一圈，可那只手牵着她，很温暖。
　　宋楠安的视线从那只紧握的手上缓缓上移，落在邱渝后脑，披着头发。这还是宋楠安第一次看到邱渝没有扎头发的样子，她很漂亮。手机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后颈一小片没有遮住的皮肤映成暖白。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被牵着走的感觉是这样的——不需要看路，不需要判断方向，只需要跟着那只手，就能安安稳稳地往前走。
　　宋楠安停下脚步。邱渝感觉到后面的阻力，也停下来，转过头。宋楠安还站在两步之外，低着头，像是在看她们交握的手，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过了两秒，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哑意，却说得很轻、很慢：“你比我矮很多，你知道吗？”
　　邱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宋楠安的手——确实，因为身高差，她的手微微向上抬着，才能握住对方。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宋楠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宋楠安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掉，但是已经放松很多了。
　　“没什么。走吧。”她说着，反过来回握了一下邱渝的手，然后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邱渝旁边，和她并肩。
　　这一次，她把邱渝的手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那只手靠近自己的身侧，肩膀几乎碰着肩膀，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们并肩走在黑暗的走廊里，邱渝的手机光落在前方地面上。谁也没再说话，但脚步声不知何时变得整齐了——一左一右，一先一后，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微微交叠的影子上。
　　在411门口，邱渝松开手。指尖离开的瞬间，宋楠安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凉意从掌心蔓延上来。她低头看着那只空了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抬起头，对邱渝说：“晚安。”
　　邱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还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因为长时间呼吸不稳而微微湿润的嘴唇，然后把手机的光转过来，最后照了她一次：“进去吧，晚安。”
　　宋楠安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412的门。门合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邱渝还站在走廊里，手机光已经关掉了，但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浅浅的、安静的轮廓。
　　门关上了。
　　邱渝在走廊里看着宋楠安回了寝室，才慢慢走回411。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只手刚刚握过宋楠安的手，温度似乎还在。她慢慢收拢手指，像是要把什么握在掌心，很久很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