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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问所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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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怀罪进入虚境,交换回身体的两个楚晚宁中大楚晚宁跟着入了虚实境,而墨燃和小楚晚宁则只是在境外观看着境中内容,他们可以随时看到怀罪的动向与楚晚宁联系。
小楚晚宁状态仍然是不佳的,墨燃不断往他胸膛中渡入灵力,而楚晚宁是必须进入虚境的人,他有必须从怀罪那里才能得到的消息。
楚晚宁将虚境设置在了他记忆中与怀罪十日之约回来的那一天,当年这一日他想尽办法劝怀罪睁眼去看看境外人间疾苦,怀罪却违背了之前教给他的所有道义,斥责他“尚且不能渡己,又何以渡人。”
不知渡己,又何以渡人?
这一句回旋于他半生的魔咒,再一次魇住了他,教他一定要寻出个答案。
面前的老和尚正在打扫他们居所前的庭院,这个人虽然说已经位高权重,但是这些手足之劳的活其实从来不会麻烦他人,他勤快,就将楚晚宁养得懒于内务,他不爱收拾房间,不爱洗衣服,师尊也不要求他非得做这些,能帮就帮了,能惯就惯了。
在这样的教导下,楚晚宁虽然在道义人品天赋等都无可厚非,最后却竟然成了个生活十级残废。
这些内务怀罪不愿意假手于人,他写在纸上的道义也并非全然只在纸上,他不愿意让楚晚宁去拯救众生疾苦,自己手上却也救了数不清的人。
楚晚宁之前已经鼓过一次气,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他现在有点衰。
怀罪就在眼前,楚晚宁先是为这个称呼犯愁,叫他什么?
叫师尊还是叫大师?他一身白衣躲在梧桐树后面,为一个称呼久久纠结。
风声收紧,梧桐叶漫天,啪嗒一颗梧桐果掉在了楚晚宁头上,动静不大但是楚晚宁是惊鹿,他赶紧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再抬眼去望怀罪,那个老和尚还是在扫地,没往后转,看来没有被发现,他暗中窃喜。
风把叶子都吹乱了,怀罪又得重新扫一遍,楚晚宁上辈子就很不理解怀罪,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勤快,内务上为什么从来不找点节省力气的方式呢,效果也没差呀。
这样想着,竟然又有一颗果子落下,这次直接砸到了楚晚宁的脑门,楚晚宁再惊,抬头望天,他倒要看看到底是那颗树子结了这么多果子非得往他脑门上打。
可是抬头一看,树上光秃秃的,别说果实了,叶子都快掉光了,哪有半颗梧桐的果子?
心间顿时涌上来不祥的预感,接着果然耳边便传来老僧低沉平和的嗓音:“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躲着。”
“……师……尊。”
楚晚宁之前跟在怀罪身边时叫的一直是师尊,后来外人提到怀罪楚晚宁只叫大师,到了现在则喊不出大师,他现在还没有和怀罪决裂,他不是他门下叛徒,他还应当喊他一声师尊。
怀罪进入虚实境,对于之前在现实世界中发生过的一切,他大概只会觉得是做了一场尤其荒诞的梦,当是一场梦也太荒诞了些,他以为这里才是现实,殊不知梦境与现实早已经被偷换。
楚晚宁端详着眼前老僧,之前在洞里他其实还好好端详过怀罪的面容,可那一张脸不是怒气的就是已经沉睡了的,楚晚宁十四岁之前常常见到的那般平和其实并不得见。
现在的怀罪就是这样一张平和的脸,楚晚宁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这一回来,肯定要挨师尊责罚,可是面前的这张脸上没有怒容。
叫了第一次,第二声师尊自然就顺口了,楚晚宁望着面前面容平和的怀罪:“师尊,您……不生气?”
怀罪却难得的笑了笑:“为师做了一场梦,梦里面……不提了,那太荒谬,不过和梦里的你比起来,现在的晚宁看起来格外乖巧。”
楚晚宁手心冒汗。
“是吗?”
楚晚宁不是会撒谎的人,尤其在板了十余年冷脸之后,叫他学着当年那样拥有丰富多样又阳光明媚的表情,这太为难他了,他做不到。
所以他打算绕过这个话题。
可是先开口的人却并不是他,面前的老和尚上前扫掉楚晚宁头上沾上的杂草梧桐叶:“这次下山……”
楚晚宁察觉到怀罪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都见到了些什么?”
上辈子楚晚宁与怀罪决裂,就是因为楚晚宁十日之后回来极力劝说怀罪和他一起济世救人,却最终被他的师尊挟恩以挖灵核。
那次之后,彻底断恩绝义。
这一次既然是在幻境,那么回答什么都没关系,况且他不应该与怀罪起冲突,他还有想要的消息要从怀罪这里打听。
“……没看见什么。”
楚晚宁说这句的时候并没有看怀罪的眼睛,可是他马上意识到了,于是他将眼神望进怀罪眼里:“师尊,徒儿在路中遇到了一个人,他有一个困惑想要问师尊。”
“问我?”
“师尊活得那样久,懂得那样多……自然是会被很多人想要得到您的良言的。”
“你说。”
“渡己,渡己心,师尊,如何渡己?”
怀罪敲了敲楚晚宁的脑门:“没头没尾,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楚晚宁想不到自己都如此年岁了,竟还有被人敲打脑门的这一天,偏偏这个人还真的有敲他脑门的权力。
他抿抿唇:“他不会说话,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相处,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他很狠,很刻薄的对待一个人,那个人原本是他很喜爱很喜爱的人,他却很狠绝的对待他,那个人因此恨上了他。”
“恨?”
“恨。”
怀罪摸摸楚晚宁的脑袋:“恨这个词太重了,晚宁现在最好不要了解太多。”
“可是师尊,我也想知道要如何渡己。”
楚晚宁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怀罪,他怕怀罪看出他眼睛里面的异样。
如何渡己,是先渡己还是先渡人,是不是就算渡人也一样渡不了己,自己如果没办法做到至善至美,是不是就不应该妄想渡人,是不是一定会就算想要渡人,最后却伤了人。
是不是如果自己都有心结有不明白不懂得的事,尚且无法自渡,就不要去拯救别人,无法身似菩提之树就别去度化那世间尘埃?
这些问题困惑了楚晚宁太久了,差一点就要喷涌而出,却被楚晚宁硬生生按下了,可是他的眼底一片晦暗。
而正在这波澜迭起的时候,他听见了怀罪的回答:
“渡己在修心,这世间对错本无一根能衡量的尺子,心为形役,困于天地,爱恨不过都是表面的相,你那位朋友,或许太过着相。”
楚晚宁已经在怀罪开口的时候就望向了他:“师尊,何为着相,你没有着相之事吗?”
怀罪听楚晚宁这么一问,脖子好像是顿了一顿,接着他继续道:“世有樊笼,因果不空,善与恶皆生于欲望之中,是为相,困于欲望,是为着相。”
“师尊的意思是人……不应该有欲望吗?”
怀罪本来解释起来是一番轻松模样,可是突然间瞧见楚晚宁那双无比认真的眼,好似硬生生逼停了将要说的话,他陷入了沉默。
那双望向楚晚宁的慈祥双目竟然开始闪躲,躲无可躲,最后他无可奈何;
“师尊还做不到,是人就一定会有欲望。”
“想要渡人,想要渡己,首先就是一种欲望,师尊给自己取名怀罪,师尊亦想要自渡,师尊亦有欲望。”
……欲……望?
欲望?人都会有欲望吗?不对!怀罪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他不是从来教导那个时候的自己的都是“存天理,灭人欲”吗?
他说欲望是所有罪恶的来源,人一旦有了欲望便一定会被欲望困住,一旦着相便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是欲望将人困于八苦,所谓苦修,修的是一个无欲无求。
为什么眼前的人竟然会改了说辞?
上一世楚晚宁被罚龙血山面壁百余日,没等怀罪放他走,楚晚宁便留了书信告诉怀罪他想去下修界十日,去看看现在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他看到了老无养,少无依,百姓皮不附骨,他们易子而食,这方天地因为前不久的那一场天裂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这样的场景让他尚且夜不能寐,他的师尊向来善心从来心软,又怎么会对这样的困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是不是不知道下修界变作了何种模样?他一定不知道,楚晚宁内心笃定只要怀罪与他一起去见了众生,便再也不会阻止自己下山,于是回来便想将一切告知师尊,想和他一起去渡这修真界。
他说“能力越大,责任便也越大。”,他说“众生为首己为末”。又怎么会冷眼旁观?
可是后来楚晚宁明白自己错了,都错了,代价是灵核被剜,再也没办法愈合。
他上一世且看不懂自己的师尊,这一辈子更加无法看懂,
他现在很想问问怀罪,他为什么想要自渡,什么让苦修天地外,熟观天下鲜的怀罪大师,他曾经的师尊无法自渡?是他解不开的心结吗?是这个心结让他当年执着于要将自己留在无悲寺吗?
于是他便真的问了:“师尊想要渡自己什么?”
“没什么。”
怀罪闭目了,他的师尊每每被问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都这样结束这个话题,每每这般时候楚晚宁便知道不该再追问了,可是楚晚宁没办法结束在这个时候,他想要再想出一个办法问出怀罪的真心话,可是没等他想出来,怀罪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温柔:
“晚宁,人当然可以有欲望,这不可耻,只是不能受欲望所困,不能生恶念,那些会让你做出一个又一个无法挽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