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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日思君不见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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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巫山殿的殿门大开着,天光倾泻进来。
强烈的日光正投射在一本泛黄的书页上,将那“命定神武”四个大字映照得格外清晰。书页的右下角按着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视线顺着手向上攀爬,一张绝世无双的脸聚精会神,一副认真模样。
不错,文盲如踏仙君,竟然开始读起了书。
那书上的文字他大概能理解七八成,再辅以识字之人的讲解,他基本上全明白了:
命定神武,修真界偶有体质特殊的修真者命中便带有一把神武,但极其稀少,近几百年出现并被记载在案的只有三人。
其一:沈之崖,百年前的大宗师,其命定神武是一支短笛,笛音一出可集结水灵之力,化周围一切水为己用。
其二:彭戟,蝶骨美人席,命定神武是一把刀,最终因透支使用神武之力力竭而死。
其三:孟昭,三百年前第一大宗师,在修真界大战中灵核破碎,遂以身以魂向神武借力,最后不得善终。
……
踏仙君盯着“不得善终”四字看了许久,眼前忽而浮现出虚实境天池边视线模糊中楚晚宁血迹蜿蜒的脸,忽而又转换成红莲水榭池中那抹白衣清寒的倒影。
忽而心上涌起一阵阴沉的痛。
楚晚宁没有骗他。他要以灵力与九歌交换力量,就必须拿自身的东西来换。从前灵核尚在,他可凭强大灵力操控九歌;如今灵核已失,能拿来交换的便只有:
血肉、身躯、寿命、魂魄。
忽而又生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他想起那一天,自青扶山归来,见楚晚宁正望着琴,却没有弹。
而那张脸,格外苍白。
那把琴他是见过的,只是隔得太久、太远,一时未曾想起。他本不甚在意,觉得如今的楚晚宁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猫,再也威胁不到他。
却不失为一个好的宠物,因此对他少了戒备。
可楚晚宁如今已能打开时空生死门……他到底与九歌交换了多少灵力?又是用什么交换的?
没有他踏仙君的允许,楚晚宁怎敢这样糟践自己?
楚晚宁是他的人,只能由他来伤、由他来毁,连楚晚宁自己也不能。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憋闷,憋闷极了。可此时他身边没有楚晚宁,再大的憋闷也无处宣泄。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桌面瞬间凹陷下去。
桌子不痛,倒是帝君的手泛了红,眼见就要肿起来。
他没理会那点疼痛,继续翻页。
下一页:纵观命定神武千年史,可见宿主身上皆有某些特殊之处。如千年前拥有水系命定神武的宗师,其前世乃另一位水系宗师,神武累世相随。
五百年前某宗师的命定神武乃其前世恋人所化,因情深不灭,化作神武相伴左右,该宗师终生未娶。
踏仙君读至此处,一声冷笑。恋人?就楚晚宁那冷得像块冰的样子,也有人愿同他结为道侣?别开玩笑了。
唯一不嫌他的,恐怕只有……
呵。
关于命定神武的记载少之又少,踏仙君翻遍所有相关典籍,也找不到更多线索。他觉得头痛,痛极了。
研究珍珑棋局时都没这样痛过,怎么一遇到楚晚宁的事,就麻烦至此?
虽说毁去神武九歌是最快最省事的方法,但楚晚宁未必会给他毁琴的机会。况且他们如今的关系已足够差,若硬来,楚晚宁一时想不开殊死一搏又该如何?
他了解楚晚宁,这种事楚晚宁绝对做得出来。而踏仙君,承担不起任何一个可能通向楚晚宁死亡的选择。
于是他只好坐在案前寻找第二种解法:找到楚晚宁与神武命定联结的根源,再从源头解决。
然这第二种解法也极难寻觅。他竟不知,楚晚宁身上还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个连楚晚宁自己也不知、寥寥记载也给不出答案的秘密。
只能慢慢寻找。
算起来,他来这个尘世已近两月。这两月间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惊心。他研究起了从前不屑的虚实境,还得了一盏灯——蝇灯。
据这个世界的墨微雨所说,这里恐怕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关于他和楚晚宁的秘密。
是什么呢?
之前在蛾灯和虚实境中所见已足够骇人,而这里……踏仙君有预感,恐怕藏着更惊悚的真相。
那个墨微雨说,这盏灯可以带回他自己的世界。带回去,找到自己世界中的钥匙——也就是蛾灯,便能获取其中封存的记忆。
魂魄一事关系重大,踏仙君并未立刻将其融入魂魄。那个墨微雨所言未必是真、未必可信。
于是他尝试不依靠蛾灯读取其中记忆。
用灵力摄取,以法宝感召,以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撬开影灯中的记忆……皆一无所获。
藏宝阁的记载果然没错,这盏灯果真只能由蛾灯开启。可蛾灯蝇灯天下仅此一对,要想拿到另一盏影灯,这个红尘中已没有了,他只能回自己的红尘去取。
或者……找到另一个墨微雨?
不妥,找不到。
踏仙君清楚自己的实力。他若想找一个人,自然轻而易举;但若是他自己想藏起来,那么即便强大如他,也找不到。
况且这是几年后的他——拥有更强能力、更多阅历、更广见识的踏仙君。
这条路走不通。
紫电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忽而化作一缕紫色丝线,倏地缠住殿角那盏泛着金白光芒、宛如影翅的影灯。
罢了,本座岂会惧怕一盏灯?
踏仙君凝力于掌,金白色的光絮便化作虚影,汇成灵流,融入他体内。
不痛苦,什么感觉都没有。看来这个世界的墨微雨并未算计他。
蝇灯虽已融入魂魄,踏仙君却并无实感。他其实有所期待,期待融入的瞬间能感知到一丝过往记忆的波动。
可什么都没有,看来还是必须找到那盏蛾灯。
这样想着,踏仙君丢开了手中的书册。
当日自虚实境归来,其实是虚识汤药效将至尾声。楚晚宁耗了许多灵力为他疗伤,但因他中途擅自行动,胸前的伤口依旧狰狞。所以他们并未再做别的,只是一个坐着,一个坐在对方腿上;一个人抚摸着另一个的头发,一个人贴在另一个的胸口。
就这样,仅是这般简单的事,却仿佛抚慰了他来到此世多月的不安。
但也不过只是一晚而已。
他仍要回到巫山殿,仍要与楚晚宁刀兵相向,仍要设法解决眼前的困境。楚晚宁……楚晚宁在另一个尘世,也不知正经历着什么更有趣、更精彩的事,竟至今舍不得回来?
连这个尘世的安宁都不管了。
……
想到这里,踏仙君觉得自己急需透一口气,于是信步走出殿外,感受巫山殿上好的日光。
昨夜虚实境中,疾风骤雨。
那个雨夜,的确是这个尘世中踏仙君与楚晚宁命运的转折点。
倘若这个尘世的踏仙君当时肯听楚晚宁一句,或许他不会那样冰冷地躺在水榭中。
自顾自地思索着,忽见眼前几树单调的绿。
不过区区两月,庭外的海棠花竟已谢尽了。
日头再好,看着那绿意葱茏却再无粉红点缀的枝丫,竟也觉得无趣至极。不知是在和春光还是别的什么赌气,踏仙君刚迈出殿外的步子陡然一转——
他要往回走。
可就在回转之际,踏仙君停在门槛上,望向殿内。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细长、高大、形单影只。
巫山殿虽有天光倾泻,暖意透入,却总让人觉得差了点真正的暖意。
就在这步子停顿的瞬间,突然“啪”的一声——
周围景象开始急速旋转、深陷,仿佛又要开启什么,将他带入另一个世界。
此刻的踏仙君没有饮虚实汤,更未进入蛾灯。
是楚晚宁在操纵!
一股巨大的欣喜顿时如江河奔流般涌入胸膛。
你终于想起,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