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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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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载冰窟的寒气,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里。
凌破月后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淌着黑血,鬼面人匕首上的剧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她的生机。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唇瓣泛着青黑,原本清亮如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涣散的灰败。
“尘儿……走……”她攥着凤啸尘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弱,声音里的气音,几乎要被冰窟的寒风撕碎,“别管我……幽冥殿的人……马上就到……”
凤啸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看着凌破月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黑红色的毒素正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肌肤都泛起了死气沉沉的青黑。
冰凰之力至纯至净,却根本抵挡不住这阴鸷到了极致的毒。
青鸾和狐昭宁正守在冰窟入口,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怒喝声隐隐传来,显然幽冥殿的追兵已经缠了上来。退路被堵,解药无寻,凌破月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双总是含笑看着她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光彩。
凤啸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她突然想起,师父留下的古籍里写过,龙凰血脉的心头血,至阳至烈,乃是世间最霸道的清毒之物,能焚尽一切阴邪。
可那是心头血啊。
是龙凰一族的根本,是损耗一分,便伤一分本源的性命之源。稍有不慎,便是修为尽毁,甚至危及性命的代价。
可她看着凌破月渐渐垂落的手,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快要熄灭,那些权衡利弊,那些生死顾忌,瞬间便碎得无影无踪。
她是她的姐姐。
是漫天飞雪里,朝她伸出手说“跟我走”的人。是并肩作战时,将她护在身后,用五色元素之力筑起屏障的人。是深夜炼药时,默默为她添一盏热茶,轻声说“尘儿,歇会儿吧”的人。
是她的命。
“姐姐,别怕。”凤啸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她缓缓蹲下身,将凌破月轻轻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凌破月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惊恐。
凤啸尘没有解释。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却炽热的龙凰之火。赤金色的火焰跳跃着,落在自己素色的中衣上,瞬间便灼出了一个破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是龙凰血脉的本源所在,肌肤细腻,不见一丝伤痕。
“嘶——”
指尖的龙凰之火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划破了心口的肌肤。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刀,生生剜开了她的血肉。
滚烫的赤金色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涌出。那是龙凰血脉独有的颜色,像熔金,像烈日,带着能焚尽一切阴邪的温热气息。
凌破月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着。她终于明白凤啸尘要做什么,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剧毒已经蔓延四肢百骸,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尘儿……不……要……”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滚落,“别……伤……自己……”
凤啸尘没有理她。她咬着牙,强忍着血脉被撕裂的剧痛,将掌心紧紧贴在凌破月后背的伤口上。
滚烫的心头血,顺着掌心渗入凌破月的伤口。
像是沸水泼在了雪上,像是烈日融化了寒冰。那些盘踞在伤口里的黑红色毒素,在触碰到龙凰心头血的瞬间,便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如同遇到克星一般,迅速萎缩,消融。
凌破月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后背涌入体内,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冰冷僵硬的经脉瞬间变得通畅,那些蚕食生机的剧毒,正被一点点逼出体外,凝成一颗颗腥臭的黑珠,从伤口滚落,摔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舒服。
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可与此同时,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那股温热的暖流,正变得越来越凉,凤啸尘按在她后背的掌心,也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她艰难地偏过头,便看见凤啸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心口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赤金色的血珠滴落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着,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尘儿……”凌破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停下……快停下……我不要你救了……”
凤啸尘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笑,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温柔:“姐姐……别怕……我没事……”
她说着,指尖又用力了几分。
更多的心头血,源源不断地涌入凌破月的体内。
龙凰之火的力量霸道而炽热,那些深藏在经脉深处的毒素,被一点点逼出。凌破月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目光,也慢慢凝聚起来。
可凤啸尘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血脉反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正在飞速流逝,灵力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心口的伤口涌出去。
可她不能停。
她看着凌破月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凌破月后背的伤口,终于不再淌黑血。那些盘踞的毒素,被彻底清除干净,伤口处的肌肤,渐渐恢复了冰凰血脉独有的莹白。
凤啸尘终于松了口气。
她的指尖从凌破月的后背滑落,心口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凝聚龙凰之火止血了。
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抱着凌破月的手臂一软,两人便一起倒在了冰冷的冰面上。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青鸾和狐昭宁焦急的呼喊声,还有凌破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想抬手,擦去凌破月的眼泪,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凌破月那张哭得通红的脸,和那双盛满了心疼与绝望的眼睛。
凤啸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姐姐,没事了。
真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这样想着。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冰原上的帐篷里。
帐内的火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映着帐顶的毡布。凌破月正趴在床沿,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凤啸尘动了动手指,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她低头看去,心口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她的灵力损耗大半,本源亏空得厉害,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可她看着凌破月安稳的睡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便觉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几乎耗尽性命的代价,都算不得什么。
凌破月是被她指尖的颤动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凤啸尘醒着,先是一愣,随即眼泪便汹涌而出。她扑上来,紧紧抱着凤啸尘,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尘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后怕,“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凤啸尘被她抱得生疼,却舍不得推开。她抬手,艰难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姐姐……我没事……别哭……”
“还说没事!”凌破月抬起头,瞪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你看看你自己!为了救我,连心头血都舍得!你知不知道,差一点,你就……”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凤啸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她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带着龙凰血脉独有的温热:“姐姐,我没事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没事。”
凌破月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心口渗血的布条,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攥着凤啸尘的手,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傻丫头……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凤啸尘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笑着点了点头:“好。”
可她心里清楚,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样做。
为了她的姐姐,她愿意付出一切。
包括她的命。
日子在平静的相守中缓缓流淌。
凤啸尘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只是龙凰本源的损耗,绝非三五月便能弥补的。她依旧不能动用太过强大的灵力,稍一催动,心口便会传来细密的疼痛。
凌破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日里为她擦拭伤口,熬煮汤药,夜里则和她挤在一张小小的木床上,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直到天亮。
青鸾每日都会去冰原深处采摘珍稀的药草,雪参、冰兰、凝露草……凡是能滋养本源、修复经脉的,他几乎都找了遍。
狐昭宁则负责照看火盆和帐外的动静,他天生敏锐的嗅觉和听觉,能在数里之外便察觉到陌生的气息,成了众人的“预警雷达”。
帐内的烛火,夜夜都亮到天明。
凌破月的身体,也在渐渐康复。冰凰之力日益精纯,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只是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后背的伤口处,总会隐隐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是鬼面人匕首上的剧毒余孽,是龙凰心头血都没能彻底拔除的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怕凤啸尘担心,怕凤啸尘再为她冒险。
于是她便强忍着,将那股寒意压在心底,压在经脉深处。白日里依旧笑靥如花,陪凤啸尘看冰原的日出,看消融的雪水汇成溪流,看飞鸟掠过天际。
凤啸尘的身体越来越好,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偶尔也能下床走一走了。
她看着凌破月眼底的笑意,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以为,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夜。
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将窗棂上的月影晃得支离破碎。
凤啸尘是被一阵压抑的闷哼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正看见身侧的凌破月蜷缩着身子,后背绷得紧紧的,冷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肌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线条。那双平日里清亮如泉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眉头蹙成了川字,唇瓣被咬得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姐姐?”凤啸尘的声音瞬间绷紧,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刚触到凌破月的后背,便被一片冰凉的触感烫得心头一颤——那是残毒发作的征兆,阴鸷的黑气正顺着经脉游走,将冰凰之力都冻得凝滞。
凌破月被她的声音惊扰,勉力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痛苦的雾气,她看到凤啸尘担忧的神色,连忙摇头,哑着嗓子道:“没事……就是有点寒气,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凤啸尘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倏地红了。她分明看见,凌破月后背的肌肤下,正有淡淡的乌青色隐隐流动,那是鬼面人匕首上的剧毒余孽,是连龙凰心头血都没能彻底拔除的根。
白日里的云淡风轻,原来都是用彻夜的痛苦熬出来的。
凤啸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凌破月苍白的脸,看着她后背那片隐隐流动的乌青,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龙凰心头血。
只有龙凰心头血,才能彻底清除这深藏在经脉深处的残毒。
凌破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尘儿,你别乱来!你的本源还没恢复,绝不能再动用心头血!”
凤啸尘看着她眼底的惊恐,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心中一暖,却依旧摇了摇头。她缓缓挣开凌破月的手,然后缓缓褪下自己的中衣。
烛火的光线下,她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赫然在目——那是万载冰窟里,为凌破月逼毒时留下的旧伤,结痂才不过数日,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第一次。
而现在,是第二次。
凌破月看着那道疤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尘儿,不要!我宁愿带着残毒过一辈子,也不要你再伤自己分毫!”
凤啸尘没有看她。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龙凰之火。赤金色的火焰落在旧伤的结痂上,带来一阵细密的灼痛。
她咬着牙,指尖微微用力,顺着疤痕的纹路,缓缓划了下去。
“嘶——”
结痂被撕裂的瞬间,尖锐的疼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凤啸尘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是第二次。
比第一次,更疼。
因为本源尚未恢复,血脉被再次撕裂的痛楚,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碾碎。
可她看着凌破月痛苦蜷缩的身影,看着她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青,便觉得,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滚烫的赤金色心头血,再次顺着伤口汩汩涌出。
凤啸尘咬着牙,将掌心紧紧贴在凌破月后背的肌肤上。
这一次,她要将残毒,彻底清除干净。
为了她的姐姐。
她甘愿,再痛一次。